下部 第三章

刀尖 麥家 第2頁,共2頁

就這樣,我們在杳無音訊地別離一年後,在這個晚上又意外地相遇了。我清楚記得,那天晚上天上掛著一輪銀製的明月,月光像水一樣灑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給人一種夢幻的感覺。有時候,我真覺得我的生活像一場夢,有噩夢,也有美夢。

這次見面阿牛哥是真正的主角,和我寒暄完後,高寬環顧一下大夥問乾爹:「哪位是馮大牛同志?」乾爹把阿牛哥推出來,高寬笑了,「原來就是你呀。」阿牛哥看一眼我說:「我一直在找你呢。」我知道他說的意思,但高寬不知道,他上前拍拍阿牛的肩膀,親切地說:「是等著我來給你發獎狀嗎?讓你久等了,不過你的收穫可能要比你想象的多。」說著示意大夥坐下。

等大夥坐定,高寬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道來:「今天,我是代表中共上海市委來看望大家的,這半年多來,你們小組在極其困難的條件下積極開展工作,可謂捷報頻傳哪。尤其是馮大牛同志,雖然參加革命時間不長,但多次出色完成任務,極大地滅了敵人的威風,長了我們的志氣。這樣的同志,自是我們學習的楷模,組織上準備要在內部進行大力宣傳、表彰。」高寬從隨身的皮包裡取出一隻檔案袋,開啟說,「下面我來宣讀一份嘉獎令……」嘉獎令有兩份,一份是表彰我們小組的,記我們小組集體二等功一次,獎勵活動經費一百塊大洋;另一份是表彰阿牛哥的,記他個人一等功一次,並授予他紅色神槍手的榮譽稱號。

宣讀完畢,高寬對阿牛笑道:「同時還有物質獎賞,阿牛同志,你希望組織上給你什麼獎賞?」

阿牛不好意思地說:「不要……我不要獎賞,這麼高的榮譽……已讓我受之有愧……」

高寬對大家說:「你們看,我們阿牛同志不但槍法神準,覺悟也蠻高的。不過,這個獎賞我想你一定會喜歡的。」他衝船艙外的警衛喊一聲,警衛提著一個長長的禮盒和一隻小盒子進來,交了東西又出去。高寬指著長禮盒,問:「你們猜猜看,這是什麼?」

大家都猜出是一杆槍。

高寬說:「對,是一杆槍。阿牛同志,開啟來看看,喜歡嗎?」

阿牛開啟一看,是一支烏黑鋥亮的狙擊步槍,頓時笑眯了眼。高寬說:「這槍可比你用的那槍要好得多哦,這是德國造的xb12-39狙擊步槍,是目前世界上最先進的,尤其是這瞄準鏡,有五十倍的放大功能。」

阿牛愣了,問:「多少倍?」

高寬說:「五十倍,你現在的槍是多少倍的?」

阿牛答:「十倍。」

高寬說:「所以嘛,它比你的好,它是最好的。」

阿牛激動了,急切地上前想拿起來看,二哥一把抓住他,說:「你急什麼,等首長給你頒發吧。」大家笑了。高寬說:「好,阿牛同志,現在我頒發給你,同時還有兩百發子彈。」我給阿牛哥整了整衣服,阿牛哥上前莊重地領了槍彈,大家一陣鼓掌。眾人輪流看槍時,羅叔叔看看錶,對高寬說:「到時間了,該回頭了。」高寬說:「回吧。」羅叔叔對前面老g喊道:「老趙,掉頭嘍。」

於是,船頭緩緩掉過來。

5

船往回開出幾里,老g對我們喊道:「前面來了一艘船。」乾爹叫二哥去對訊號,二哥提著手電出去了。高寬來到我面前說:「點點,我要走了,你今天沒事吧?」剛才阿牛哥跟乾爹咬過一會耳語,想必是在告訴乾爹,高寬和我是什麼交情,這會兒他搶先說:「沒事,她沒事,我的乾女兒,呆會兒你就送首長回去吧。」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老p心領神會地笑道:「組長同志,這是命令嗎?」

羅叔叔說:「對,這是我以長江七組組長的身份下的命令。」

高寬對我說:「如果沒事就跟我走吧,我會安全把你送回家的。」

羅叔叔說:「雖然沒有神槍手保護你,但有首長的熱心保護你,走吧,別猶豫了。」

是高寬期待和鼓勵的目光給了我勇氣,我脖子一挺,說:「誰猶豫了,把我想的跟個膽小鬼似的。」高寬適時對我打了一個「請」的手勢,讓我再次感受到他的期待和鼓勵,我便隨他走出船艙。風吹亂了我的衣領,他從背後替我理了一下,手指輕輕碰到我的耳廓,我頓時有種眩暈的感覺。這個晚上,我像到了另外一個星球,因為失重,我隨時都會產生眩暈感。

兩艘船靠攏,我和高寬及警衛跳上另一艘船。我們走進船艙,相對而坐。我一時陷入不安之中,低下頭,不敢看他。高寬久久地看著我,輕聲喊我:「點點,別低著頭,抬頭看看我。」我抬起頭,看著他。他說:「這一年裡你都好嗎?」我又埋下頭,流下淚。我該怎麼說呢?這一年對我來說比一個世紀還漫長,我彷彿生活在噩夢中,人世間所有的悲和苦,恥和辱,都經歷了,而且由於無處訴說,它們一直沉積在我心中。此刻,我是說還是不說,對我又是個巨大的問號。最後,我選擇了不說,我用不說的方式告訴他我的變化,我的苦難。

上岸後,高寬在上車之前,認真地問我:「你去哪裡?」

我說:「回家。」

他說:「是富家子弟的家嗎?」

我說:「你以為是真的嗎?」

他說:「當初認為是真的,後來知道是假的。」

我突然哭了,高寬把我攬在懷裡,扶我上車,帶我回了他的家:在法租界猶太人集聚區的一棟小樓裡,房東是個印度大胖子,高寬的房間在二樓。我們走進房間,高寬立刻開啟抽屜的鎖,取出一本筆記本讓我看。我開啟扉頁,看到我的照片夾在塑膠皮下。我怔怔看著,熱淚滾滾地流下來。他看到我脖子上的紅絲線,小心地拉出來,看到他送我的玉佩。我淚流滿面地說:「我什麼都丟了,就它一直陪著我。」他捧起我的臉,幫我拭去淚水,然後一口咬住我的唇……

這一刻,我選擇了說,毫無保留地。我躺在高寬懷裡,把積攢了一年的冤屈和思念都倒出來了。最後我說:「就這樣,短短幾個月裡,父親,母親,大哥,大嫂,小弟,那麼多親人都離開了我,還有你,讓我無法面對的你……我失去了親人,失去了愛人,失去了一個女人愛自己心上人的權利,多少個夜晚我都想結束自己可憐又可悲的生命,生活對我來說已經成了受刑,要不是參加了革命我真不知道怎麼才能活下去。」他說:「親愛的,真是讓你受苦了,可你千不該萬不該,在你最痛苦、最需要我幫助的時候,把我推開。」我說:「我沒有臉再見你。」他說:「這你就錯了,兩個人相愛就是為了一起榮辱與共,風雨同舟,你這樣讓我留下了終生的遺憾,我沒有陪你一起走過最艱難的時光,今後我一定要更加好好地愛你,敵人奪走了你什麼,我要加倍還給你。」我問:「高老師,你還愛我嗎?」他笑了,「你該喊我首長。我早就不是老師了,以後你就叫我阿寬吧。」他把我的手按到他心上,說:「點點,你聽,這顆心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愛你。」

我突然想起什麼,對了,是小馬駒給我倆算命時說的話:你們雖然分手了,但心還在一起,他永遠是你的白馬王子,你永遠是他的公主……我哭著,呼喊著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彷彿他要被我的淚水沖走似的。我說:「阿寬,你真的會原諒我嗎?你真的還愛我嗎?」他緊緊地抱著我說:「當然愛啊,親愛的點點,你別說傻話了。作為同志,我們隨時要準備為對方失去包括生命在內的一切,對你是這樣,對我也是這樣。你想一想,我們把生死都置之度外了,還有什麼不能放棄的?」我仍然慟哭不已,他依然緊緊抱著我,撫著我的頭髮說:「哭吧,盡情地哭吧,你有再多的淚水我都幫你盛著。點點,相信我,我愛你,比從前更加愛你,你如果願意,我想馬上就娶你,我要做你的愛人,每天每夜,白天和夜晚,都陪著你。」

清明節前一天,利用回家掃墓之際,我和高寬在老家祠堂裡舉辦了隆重的婚禮,村裡五十歲以上的老人和婦女都應邀來吃我們的喜酒,場面非常熱鬧。阿牛哥在村頭的老槐樹下放了很多鞭炮,把拉磨的驢驚得發了瘋,逃走了。老人們說,這是好兆頭,說明我將來要生一個胖小子。鄉下有種說法,雞飛生女,狗跳生男,驢跟狗一樣,都是四隻腳的。這種話當然只能聽聽而已,不作數的。

回到上海,乾爹代表組織又為我們擺了一桌喜宴,慶賀我們結婚。

席間,乾爹問二哥:「老二啊,你知道我今天為什麼非要請大家吃這頓酒嗎?」二哥說:「我還沒有喝醉,你不是說了嘛,點點是組織的人,你作為一組之長,是點點的再生之父,加上又是乾爹,所以你是嫁女啊。」乾爹說:「也對,也不對。同樣是嫁女,你是嫁了小妹又得了妹夫,有送走的,也有迎來的,而且送只是名義上的,實際上是‘送一得二’,只有進賬沒有出賬。可我這個再生之父啊,只有送,沒有迎,虧大了。」除了知情者高寬在微笑之外,其他人聽了都覺得納悶。乾爹繼續說:「不瞞你們說,我已經接到上級指示,點點要離開我們了。」

「去哪裡?」二哥問。

「市委機關。」乾爹說。

「真的?」二哥問我。我說:「我也不知道。」乾爹對我說:「首長在這裡,我敢造謠嗎?點點,千真萬確,明天你就要去新崗位就職,今天這頓酒啊,既是乾爹為慶賀你們新婚開的喜酒,也是我作為一組之長給你設的餞行酒。」我真的不知道,驚異地問高寬:「真的嗎?」他對我微笑地點點頭。乾爹遞給我介紹信說:「呶,是真是假,看看這個就知道了,這是我給你轉組織關係的介紹信,你收好了,到了新崗位就要上交。祝賀你,雙喜臨門啊。」

既是雙喜臨門,一杯杯酒都針對我來,我又慚愧又驚喜,就是沒有理由擋掉一杯杯酒,但我居然沒有喝醉。這天晚上,我發現我是酒桌上的英雄,這也成為我後來去戴笠身邊做臥底的一個條件,因為誰都知道,戴笠好色,也好酒。

6

「請問小姐找誰?」

「我從周莊來的,找我的孃舅。」

這是我到市委去報到,與守大門老漢接頭的暗語。老頭看我對答如流,即刻笑逐顏開,說:「噢,請進,請進。」當時上海市委在四川北路109號院內辦公,這兒是一家生產床上用品的棉紡廠,進門有一條狹長的人行道,兩邊植有成行的行道樹。已是清明過後,春暖人間,行道樹正長出新綠。陽光迎面照來,被樹枝和樹葉剪碎。老頭門衛領著我,踩著一路樹葉的影子,曲裡拐彎,最後走進一個破敗、幽靜的四合小院,這就是當時中共上海地下組織的神經中樞。

從這天起,我將在這裡度過三個月時間。這也是我一生中最充實、最幸福的一段時光,幾乎每一個白天和夜晚,我都和我心愛的人——高寬——親密無間地守在一起,一起緊張地工作,一起努力地學習,一起甜蜜地生活。

我們搬了家,就在廠區內,是變電房配套的一間十多平米的小屋,門口有菜地,有雞窩。我們住過去後,警衛員又給我們找來一隻斷尾土狗,一身黑毛,生性兇惡(據說斷尾狗都兇惡)。市委分配給我的工作是做高寬的助手,替他保管檔案、電文,配合他工作,照顧他生活。因為辦公地和住家很近,走路五六分鐘,我有大量時間呆在家裡,閒來無事,我就變著法子把家裡佈置成天堂。我親自平整地面,還上漆,漆成紅色,像鋪了紅地毯;牆面太髒了,我買來洋白紙,把四面牆都貼了,還請人畫了芳草、青山,一線綠水從天花板往下流,流到我們的床前。總之,屋子雖小,卻被我佈置得溫馨無比,所有來的人都發出連連驚歎。我還經常燒好吃的,請同志們來聚餐,每一個人吃了我做的菜,都誇我手藝好。其實我哪有什麼手藝,我只是虛心、認真而已,見人就討教,失手了就虛心總結、改進。

每天,我在雞啼中起床,先學習日語半個小時,然後出門掃地,回屋燒早飯;吃了早飯,陪高寬一起去上班;中午,我提前半個小時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察看雞窩,看雞有沒有下蛋。下了蛋,我會獎勵它們一把穀子、玉米;狗趕走了黃鼠狼,我會替它梳理毛髮,請它吃豬棒子骨;菜地裡長了蟲,我戴上手套去抓蟲;瓜熟蒂落了,我要收摘回家。每天,我把雞屎、狗屎掃在一起,在菜地邊挖一個潭,埋下;菜葉黃了,我會給地裡施肥。我想不到,經歷了那麼多磨難後,我還能過上這樣愜意的生活,我成了個幸福的家庭小主婦,樂於圍著灶臺、傢俱、菜地、雞窩、狗食轉。關鍵是,有人愛,愛人在身邊,不管是什麼樣的生活,我都感到甜蜜、充實。

只是,這樣的生活太短暫了!

一天早晨,吃早飯的時候,高寬冷不丁問我:「聽說你跟陳錄很熟悉?」我說:「以前是,現在反目成仇了。」他問:「為什麼?」我說:「因為我二哥。」他問:「二哥怎麼了?」我說:「說來話長。」他說:「說來聽聽。」我說:「你幹嗎關心這個,那都是些烏七八糟的事,我才不想說。」高寬說:「必須說,因為這意味著你下一步的任務。」

我驚了一下,問他:「你要給我什麼任務?」

高寬笑了,說:「這要根據你說的情況,到底是些什麼烏七八糟的事。」

我默想片刻,說:「陳錄以前有個相好,叫吳麗麗,我一直叫她麗麗姐。她曾是我二哥的女朋友,因為貪慕虛榮,在二哥去日本留學期間認識了陳錄,當時陳錄是南京政府駐上海特派員,權勢顯赫。為了甩掉我二哥,麗麗姐把自己的表妹介紹給我二哥,自己則做了陳錄的情人。陳原來答應要娶麗麗姐的,後來因為爆發戰爭,上海淪陷,陳轉入地下軍統工作,不便娶她了。麗麗姐當然不高興,我二嫂去世後,便和我二哥又開始私下來往。我家被鬼子抄了後,二哥一直躲在麗麗姐家裡。陳錄知道二哥和麗麗姐的事後,公報私仇,把麗麗姐殺了,二哥僥倖逃掉。事情就是這樣的。」

高寬聽了點點頭,說:「嗯,是夠烏七八糟的。陳錄這傢伙是很毒辣的,現在他是戴笠的紅人,下一步完全可能當上軍統上海站站長。他對我們很不友好,經常對我們下黑手,我們想找個同志潛伏到他身邊去,但一時又沒有合適的人選。」

「你想讓我去?」

「你覺得他會接受你嗎?」

「你希望我去嗎?」

「不,我不希望你離開我。」

「但是別無選擇,因為你沒有別的人選?」

「你也不是最合適的,他跟你家的關係已經破裂了。」

「只要你捨得我去,我一定可以打進去的。」

「我不捨得。」

「但你沒有別的法子。」

「我再想想吧。」

「別想了,就讓我去吧,沒人比我更適合的。」

「可是……你們的關係已經破裂了。」

「他恨的是我二哥,不是我,而且他也知道事情發生前我已經從家裡出走。所以,我要去找他,他應該會接受我的。」

「我捨不得你去,很危險的,我先找找其他人再說吧。日本鬼子是我們當前的大敵,但國民黨是我們的天敵,因為他們把我們共產黨當作了天敵。」

高寬站起來,走向窗邊,他沉思的背影顯得憂思忡忡。

儘管高寬很不想讓我離開他,但找來的一個個人都沒有我適合。要接近陳錄,非我莫屬。就這樣,六月底的一天晚上,我穿著漂亮的裙子,拎著一袋行李離開了我的雞、我的狗、我的菜地、我心愛的人、我收拾得十分溫馨的小屋,住進了一家小客棧。我行李裡有武漢的紀念品、良民證、土特產、標有武漢風景勝地的照片等等。總之,我來自武漢,我離家出走後的日子都是在武漢度過的……負責安排我和陳錄「邂逅」的是郭阿姨老p和閻詩人。

7

陳錄回家,經常要坐一路電車,我寄住的客棧樓下便是這路電車的一個站點,離二哥公司的辦公樓相距也只有百十米遠。那幾天,我天天在房間裡守著,郭阿姨則在二哥辦公室守著電話。一天下午,郭阿姨接到閻詩人的電話,便來通知我:陳上車了,讓我跟她走。我急忙站起來,她又說:「不急,車過來至少要二十分鐘。他今天穿一件白衫衣,戴著一副大黑框眼鏡,有一個戴墨鏡的人跟著他。我們有個同志已經跟他上車了,戴一頂氈帽,手上拿著一把摺疊扇子,應該就站在他的身邊,他會偷聽你們的談話,你要注意他的帽子,如果他脫下帽子,說明你可以跟他走,否則就算了。」我說:「好的。」她又交代我:「記住,你剛從武漢回來,準備在上海找工作做,暫住在客棧裡,家裡發生的事你一點都不知道。」天氣熱了,正是梅雨季節,客棧裡潮溼悶熱,她一路跑來,熱了身,在房間一悶,便出了汗,臉上施的粉走了形。我幫她處理時,她發現我的手在抖。她安慰我不要緊張,可我還是有些緊張。我知道,從此我單飛了,以後一切都要靠自己。

本來,郭阿姨是要陪我上車的,可上了街,在等車的時候,老g突然拉了輛黃包車來,把郭阿姨拉走了。我不知道為什麼,這個突然的變故,讓我變得更加緊張。事後我知道,這是高寬的決定,他這樣做還是為了小心,因為郭阿姨的胖形象很扎眼,我們以前會過那麼多次面,萬一被人瞧見過,對我今後在那邊潛伏很不利。

我上了車,很快看到穿白襯衫的陳錄和他戴墨鏡的保鏢,還有那個戴帽子的同志。車上人不多,也不少。我有意往陳錄那邊擠,快到陳錄身邊時,有意藉著車子啟動之後的一個踉蹌,踩了陳錄保鏢的腳,隨即連忙道歉,說了一大堆話:「啊喲,對不起這位先生,對不起,實在對不起,我今天人不舒服,身上沒勁,控制不住。喲,你看,把你鞋子都踩髒了,真對不起。」保鏢說:「沒事,小姐。」我說:「謝謝,謝謝您,這位先生,您真好。說真的,上個月我在武漢也是坐車不小心撞了一個人,被臭罵了一頓。啊,還是我們上海人文明。」保鏢很職業地淡然一笑,不開腔,隨後讓出一個抓手,示意我抓好。我又是連聲道謝,完了轉過身來站好。

剛才我說話時故意背對著陳錄,但我相信,我的聲音已經引起了他的敏感,我感到他一直在暗暗偷看我。稍後我轉過身去,他便一眼認出了我。「這位武漢來的小姐好面熟啊。」他笑著小聲對我說。我看著他,問:「先生是……」他摘掉眼鏡,我認出他,失聲叫道:「姐夫……」我以前就是這麼叫他的。他立即用目光示意我安靜。他戴上眼鏡,往我挪近一點,悄悄問我:「你去哪裡?」我說:「去醫院看病。」醫院和他家是同一站,這樣我們可以同時下車。他問我怎麼了,我說:「沒什麼,剛從武漢來,路上太辛苦,幾天沒睡覺,可能感冒了。」他問我回來幾天了,我說:「前天夜裡到的,昨天在客棧裡睡了一整天。」他看著我,好像想說什麼又沒說。我說:「你可不要跟我家裡說我回來了,也不要跟麗麗姐說。」他點點頭,問我:「你回來幹什麼?」

感謝上帝,這是我最希望他問的話,原以為他要等下了車,有更好的交流機會時才會問的,沒想到這麼快就問了。我說:「我也不知道幹什麼,反正想找個事做,我從家裡帶的錢花完了,再不掙錢就只有當叫花子了。噯,姐夫,你能幫我找個事做嗎?」我有意輕叫一聲姐夫,明顯是一種有求於他的媚俗。為了表明我跟家裡誓不兩立的關係,趁他遲疑之際我又加了補充說明:「你可別把我回來的事告訴麗麗姐,否則我只有再流浪去了。」我已經巧妙地打了兩張牌,表明我跟家「素無來往」。他沉默著,靜靜地看著我,甚至似乎有點同情我。他說:「待會我跟你一塊下車,下車後再聊吧。」我想,第一步計劃落實了:他願意讓我接近。

那個戴氈帽、拿扇子的同志一直站在我們身邊,一聲不響的。車到了站,我準備跟陳錄下車,「扇子同志」搶在我們前面下了車。我注意到,他下車前拿掉了帽子。剛才我雖然幾次看過他,但一直沒認出他就是高寬,直到下車後他有意咳嗽了一聲,我才恍然大悟。真是一位化裝高手啊,我暗自嘆道,偷偷看著他又戴上帽子,往前走去。

我等著陳錄帶我走,我想最好是陪我去醫院看病,次之是去茶館坐一坐。但他也許是有事,也許是謹慎,只是把我帶到弄堂口,見四周沒人,站在路邊就跟我聊起來。他有點迫不及待地問我:「你真的沒跟你家裡聯絡過?」

我說:「我幹嗎要跟他們聯絡?我要聯絡就不會走了,我可不是鬧著玩的,要不是武漢那鬼熱的天氣,我連上海都不想回。」

他好奇地問:「你跟家裡鬧什麼矛盾了?」

我哼一聲說:「說來丟人!懶得說,不過麗麗姐可能也知道,她同你說過嗎?」

他說:「沒呢,是什麼?」

我說:「你猜呢?」

他說:「我哪裡猜得著。」

我說:「他們要我跟阿牛結婚!你說荒不荒唐?所以我寧願死也不想回去。」

他突然說:「現在你想回去也回不去了。」

我說:「那你錯了,只要回去,他們肯定高興,他們就我一個女兒,肯定還是希望我回去的,只是我傷透了心,回不了頭了。」

他掏出一根菸抽,同情地看我一眼,說:「點點,不瞞你說,你家裡出事了,你爸媽、大哥大嫂和一家子人都死了,包括你麗麗姐,也……和他們一起被日本人殺害了。」

我說:「不可能!」

他說:「真的。」他把大致經過跟我說一遍,只是虛構了麗麗姐和二哥,說他們也都死了。他說:「事發當天夜裡,你麗麗姐正好在你家裡,也被冤殺了。」他說得有名有堂,真真切切。我這才演起悲痛戲,如遭雷劈一般,昏過去了……他只好送我去醫院,晚上又送我回客棧,一切都是我們計劃中的。第二天上午,他又來客棧找我,帶我出去吃中午飯,跟我商量下一步我該怎麼辦。

當天整個下午,我都在等同志來找我,可就是沒人來。當晚,我實在想念高寬,怎麼也睡不著,後半夜索性溜回家去,讓高寬大吃一驚。「你怎麼回來了?」高寬說,「你應該呆在客棧。」我說:「我等你們去人找我,你們怎麼沒去人呢?」他說:「我們看他上午去找過你,擔心他留了眼線,想等觀察一天再說。你這樣回來太貿然了,萬一他派人跟蹤呢。」我說:「沒有,我注意了的,絕對沒有。」他問:「你這麼急回來,有事嗎?」我說:「我想你,我想到真要離開你了,不忍心走啊。」

高寬一聽,知道我這邊情況不錯,問我:「他被你騙住了?」

我說:「應該不錯吧。他告訴我,我家裡的人都死了,我哭得昏過去了。」我把大致情況講了一遍,「你看,我眼睛現在都還是紅的吧。」

他說:「既然家裡人都死了,他是個什麼態度呢?打不打算安頓你呢。」

我說:「我開始跟他說,我準備去南京或杭州尋工作,讓他幫我找找關係。今天中午吃飯的時候,我說既然家裡人都沒了,我就想在上海找個工作,畢竟這邊熟人多,生活不會太孤獨。」

「他怎麼說呢?」

「他說我的想法對的,工作嘛他可以幫我找。」

「嗯,看來你真把他騙住了。」

「他還說,這兩天就給我找房子住。」

高寬說:「很好,只要他把你留在身邊,我敢說他一定會把你發展為軍統的人。不過我要跟你指出,你昨天在車上不該把他的保鏢作為碰撞的物件,應該找旁邊其他人,你這樣做太巧了,容易引起他懷疑。」我說:「當時我其實是想到這點,但不知怎麼的身子就朝他歪過去了。」他說:「這就說明你心裡不放鬆,心裡全是他們倆,就像剛學騎腳踏車,明明想躲開人,但就是朝人撞過去。這是個時間問題,以後會好的。不過總的說,你的表現還是蠻不錯的,那些話說得很好,沒什麼破綻。」我說:「我正要問你,昨天你怎麼自己去了,應該派其他同志,幸虧我當時沒認出你,否則你肯定會影響我心理的。」高寬笑道:「首先我相信我的喬裝水平一定能夠騙過你,其次——我想親自把把關,看看你的表現,要是稍有不妥,我準備取消這個計劃。」我說:「說來說去,你是不信任我。」他說:「不是不信任,而是太在乎你,我不允許你有任何差錯,去冒任何風險。」我把頭抵在他胸前說:「我心裡很矛盾,一方面是很想為組織上做點事,打到陳錄身邊去,同時想到要離開你,我心裡……就空空的,很難受。」他撫摸著我頭髮說:「我又何嘗不是這樣?」我問:「如果他真發展了我,以後我還能見你嗎?」他說:「都在一個城市,明的見不了,暗的總是有機會的。」我說:「看來我以後只能做你的地下情人了。」他輕輕吻了吻我的腦門說:「這年月啊,所有美好、真心的東西都轉移到地下了。」

哪知道,以後我們連做地下情人的機會都沒有了,因為陳錄很快發展了我,並且馬上派我去重慶培訓。重慶正好要開辦一個特務訓練班,給了這邊一個名額,我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就這樣,我又離開了高寬。有時候我想,老天對我跟高寬是不公平的,給我們相愛的時間太少、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