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再次見到高寬時,已是來年冬天。這一年中,我們家裡遭遇的災難罄竹難書!父親死了,母親死了,大哥、大嫂一家四口都死了,小弟失蹤了,五進門的大院子成了鬼子憲兵司令部的辦公地……這是在一夜之間發生的,我們的家毀了。
毀掉我們一家的罪魁禍首是二哥馮二虎,也就是楊豐懋。二哥有個朋友,叫田原,是日本領事館的一個小官員,據說他是個日本特務,跟軍方有很深的關係。鬼子佔領上海後,我們家其實很太平的,靠的就是有田原這頂保護傘,他及時給我們家搞來一沓良民證,和一本特別的證明書:像一張獎狀。上面全是日語,我不知道寫的是什麼。據說,上面有日本駐上海派遣軍總司令松井石根的簽名,所以它就有點御書的意味,不管是鬼子氣勢洶洶找上門,還是那些漢奸心懷鬼胎來串門,只要見了這本東西,都會對我們家客客氣氣,不敢無禮。鬼子剛進城的那段時間,街坊鄰居經常受到鬼子和漢奸的欺凌,我們家唯一受一個人的氣:田原。他愛好陶瓷古董,家裡凡是他看中的,都相繼被他拿走了。母親看他又帶走家裡的什麼東西,有時會發些牢騷,父親總是安慰她:「都是身外之物,拿走就拿走,只要人平安就好。」田原貪心是貪心,可也確實保了我們一家人平安。如果二哥後來不去外面惹事,我們家裡可能就這麼平安下去了。
可二哥做不到,他瘋了!
開始我也不知道二哥做了什麼事,只是感覺到他在外面沒省事,讓父親擔心了。有一天,正好是冬至的那一天,按風俗這一天男人女人都要洗個澡,洗了澡這個冬天就不會長凍瘡。水燒好了,母親喊我下樓去洗澡,從父親辦公室窗外經過時,我看到大哥二哥都在裡面,像在挨父親的訓。父親說:「行了,都到此為止,結束了,不要再去想它了,把它從腦門裡趕出去,忘記掉,忘乾淨,就像沒發生過一樣。」二哥顯然不服氣,憋著氣說:「就怕忘不掉。我現在看見鬼子心裡就來氣,就想宰了他們,像宰狗一樣宰了他們!」父親說:「現在大街上狗多的是,你宰得完嘛。」二哥說:「總是宰一個少一個。」爸爸提高了聲音:「可萬一宰到你自己頭上了怎麼辦?老古話說得好,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溼腳的時候。跟你說老二,你要知道,現在不是以前,你在外面闖了再大的禍,我們都能找到人給你擺平。現在是鬼子的天下,擺不平的,萬一出了事,誰都幫不了你。」二哥說:「老婆都被糟蹋了,還能有什麼事比這大的。」爸爸氣極而罵:「你有完沒完!你的老婆就是我的兒媳,你難受我好受嘛,你受辱我光榮嘛!是男人就該拿得起放得下,說完就完了。」大哥說:「就是,老二,聽爸的,收手吧。你媳婦要在地下有靈,我想她也該如意了,我們用九條狗命來抵她的債,夠了,該滿足了,不要再胡來了。一家老小都在鬼子鼻子底下,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你我都要悔死的。」
二哥到底幹了什麼?後來我才知道,他在瘋狂地亂殺日本人!父親開殺戒是為了雪恨,雪了恨後所以甘願投靠田原,容忍他為所欲為,就是想過太平生活,不想過舔血的日子。他一直咬緊牙關,不跟我們提搗毀鬼子哨所的半個字,也是出於這種考慮:這不是一件光榮的事,只是一個雪恥洗辱的被逼之舉。家大業大,父親早厭倦打打殺殺的日子,不想當英雄好漢,只想安度晚年,讓他的子孫平平安安。可是二哥經過那次殺鬼子行動後,對殺鬼子上了癮,整天往日本藝妓館、日本料理店、日本領事館等這些日本人出入頻繁的場所鑽,找日本女人發洩,找跟鬼子有關的人殺。他有兩支點四五口徑的柯爾特m1873陸軍左輪手槍,每殺一個人,都會在槍上刻下一個記號。我後來見到這把槍時,上面已經刻有九個記號,就是說他已經殺了九個日本人。其實,殺的都是一些醉鬼、嫖客,甚至是手無寸鐵的日本軍官的家屬或子女。
這是阿牛哥後來告訴我的一件事:有一天,二哥帶著他駕車穿街過巷,最後來到城外一個碼頭。那裡曾經是我們馮家的地盤,現在日本人統管了航運,我家的碼頭成了擺設,成了垃圾場,髒亂不堪,到處是廢棄的物資、垃圾和報廢的船隻。阿牛看著這些,不由地生氣說:「你看,鬼子把咱們的碼頭糟蹋成什麼樣了,都成垃圾場了。」二哥說:「所以,咱們也要學會糟蹋他們的東西,今天我就是要讓你來糟蹋他們的東西。」阿牛問:「你不會是讓我來殺鬼子吧,馮叔昨天才教訓過你。」二哥說:「他不准我亂殺人是不?放心,今天不是喊你來殺人的。」二哥將車停在一個廢棄的倉庫前,下了車,帶著阿牛往倉庫深處走去。越走阿牛越覺得不對勁,停下來問:「噯,你要帶我去幹什麼?」二哥拽著他走,「走吧,過去就知道了。」說著帶他來到一間僻靜的小屋前,要阿牛進去。阿牛聽到裡面有人在唔唔地呻吟,問他:「裡面是什麼人?」二哥猛一腳踹開門,將阿牛推了進去。
阿牛禁不住大吃一驚:屋裡的木板上,四仰八叉地綁著一個清秀的女孩,嘴裡塞著衣服糰子,一見阿牛進來,就扭著身子唔唔叫,烏黑的大眼裡充滿了驚恐和哀求。阿牛臉色唰地變了,瞪著二哥吼道:「你這是幹什麼?」二哥上前扯掉了蓋在女孩身上的衣服,說:「糟蹋她!把她幹了!」阿牛嚇得連退兩步說:「老二,你搞什麼名堂,我們走吧。」二哥把他推到女孩跟前,托起女孩的臉蛋說:「你不敢?我告訴你她是什麼人你就敢了。你知道她是誰?鬼子!」阿牛說:「你胡說!」二哥說:「我胡說?你問她,她爸是誰?維枝太郎!你知道最後堅守在四行倉庫的八百壯士是誰殺的,就是她爸,維枝太郎旅團長!快,別沒有出息了,把她幹了,為八百壯士報仇,為你的兩個嫂子和小妹雪恨。」阿牛驚愕地看著二哥,二哥罵他:「你看我幹什麼,去幹她!我在門口等你,快!」猛推一把,將阿牛推到女孩身邊。阿牛看著女孩驚恐的目光,不由地將地上的衣服撿起來,蓋在她身上,扭頭想衝出屋去。
二哥惱羞成怒,掄了阿牛一拳,破口大罵:「窩囊廢!你不肯幹是不?過來,看著,學著一點。」說著掏出槍,瀟灑地朝空中揚了揚,然後一下將槍口抵住女孩腦門,毫不遲疑地開了槍,還恬不知恥地說,「這叫以牙還牙,以血還血。」
其實,這是冬至後第二天的事,父親訓斥他的聲音也許還在他耳邊繚繞,可他根本不當回事。此時的二哥,已被仇恨和瘋狂吞噬,他懷著一種他認為是理所應當的使命感,把一個陌路人送上黃泉路。他殺人其實沒有什麼明確的目標和理由,只要是日本人,只要機會成熟就出手。他把殺鬼子、睡日本女人當做了遊戲來取樂,這注定要把我們家捲入一場更大的災難中。
2
轉眼到了春節。
為了沖沖喜,殺殺舊年的黴頭,這年春節,家裡天天放鞭炮,舞獅子。正月十五,元宵節這天,家裡張燈結綵,門庭若市,一派洋洋喜氣。父親請來了兩臺戲班子,在天井和後院分別搭臺唱戲,中午擺了八大桌,款宴八方賓客,像在太平盛世中,家有迎嫁之喜。
作為皇軍重點保護的物件,我家門樓上平時都插著日本國旗,這天大清早,父親張羅的第一件事是吩咐管家把那面「狗皮膏藥旗」拆下來,代而替之的是兩隻大紅燈籠。戰爭的陰影,亡國的辛酸,這一天似乎被父親刻意張羅出來的歡喜掩蓋了。但終歸還是沒有掩蓋住,因為二哥把田原也叫來了。田原一來,發現他們的國旗沒有在老地方飄揚,手向天上一指,問二哥:「這是怎麼回事?」二哥有情有理地對他解釋了一番,懇求道:「今天就算了嘛。」田原語氣雖然不乏客氣,態度卻是堅定的,說:「還是掛了好。你不掛我就不能進去,進去了萬一被憲兵發現,我不好交代。」
沒法子,只好又掛上去。
這天我的工作是在門口給客人胸前佩戴紅絲條,這是父親專門交給我的活。田原看到他們的國旗重新飄揚起來,才接受我給他佩戴紅絲條。看到那面髒兮兮的狗皮膏藥旗又在迎風飄揚,與兩旁的紅燈籠,還有結紮的綵球綵線混雜在一起,顯得不倫不類,我心裡氣得鼓鼓的,恨不得手上的別針就是一把尖刀,直插田原胸膛。
來的客人一撥接一撥,有父親的故交新朋,有母親的親眷家屬,有大哥二哥的親朋好友。其中有羅總編——就是報社的羅叔叔,還有一位是二哥的狐朋狗友,上海灘上一個有名的紈絝子弟,是杜月笙的一個遠房表侄,本姓李,但他經常自稱杜公子。這兩個人,將給我家制造兩件事,一件直接引來我家的滅頂之災,另一件則間接地讓我幸運地躲過一劫。
羅叔叔和杜公子有點過節,恰好他倆是接踵而來的。先來的是杜公子,自由二哥接待,後到的羅叔叔是大哥接待的。太陽很大,羅總編戴一副墨鏡,像個黑社會的老大,後面跟著打扮入時的年輕夫人,樣子有點兒做作。我注意到,杜公子看羅叔叔來了,輕蔑地哧一聲,對二哥譏笑道:「你現在水深哦,連這個蘿蔔胡編也勾搭上了。」二哥說:「說什麼,他是我爸的老朋友,還是我小弟的乾爹呢。」杜公子說:「哦,你們還這麼親,這可是個老滑頭,你看他娶的那個小女人,很年輕呢。」二哥說:「這有什麼,人家老婆不是在北平給日本特務暗殺了,憑什麼不能娶。」杜公子說:「憑他平常的言論,你看他編的報紙,辦得跟共產黨一樣,全是假大空的高調子。」二哥說:「你啊,就因為上次人家報紙說你款捐少了,記仇呢。」兩人不等羅叔叔走近,轉身往裡走。因為高寬的原因,我心裡對可能是共產黨的羅叔叔特別親近,但羅叔叔並不知我們的關係:老關係不知道,新關係更不知道。羅叔叔心裡只有小弟,見了我就問:「小馬駒呢,我要跟他下棋。」
說的是圍棋。
雖然小弟算命出名,但這不是他的正業,他的正業是圍棋,三四歲起父親就培養他,並且學有所成,十來歲時已經在上海城裡找不到對手。我那時整天呆在家裡,很苦悶,最後幫我走出困境的就是圍棋,小弟每天陪我下棋、講棋。棋道里藏著人道,事由因起,峰迴路轉,黑白世界裡演繹的是人生起落沉浮。他在棋盤上讓我看到了他的精彩,也讓我悟到一些人生的道理。人在極度困境中很容易沉淪,也很容易拯救,所謂否極泰來就是這個意思,因為只有「否極」了,才會對「泰」有切實的認識和要求。
小弟用圍棋給我解困突圍,是潤物細無聲,日積月累,對我其實有很大幫助。因為是潤物細無聲,是不知不覺的,我不知,我父母也不知。於是,他們也在尋求良策讓我走出困境。但他們尋來的「良藥」,用在我身上卻成了「毒藥」。就是這一天,我父母交給了羅叔叔一個任務:給我找一個物件!羅叔叔滿口答應。
這天來的人中,還有兩個人是要介紹一下的,一個叫吳麗麗,她是我二嫂的表姐,二嫂死後又認我母親為乾媽,經常來我家玩。後來我才知道,她是當時軍統上海站頭目陳錄公開包養的情人,二嫂死後她又跟我二哥偷偷相好上了,所以才認我母親為乾媽,這樣可以經常來我家。我後來加入軍統,靠的就是她這層關係,陳錄。這是後話。
另一個人姓錢,是個銀行老闆,他是我母親的遠房表叔,他兒子叫錢東東,是我在藝校的同學。就在春節前沒幾天,東東被一個鬼子當街打死,我瞭解的過程是這樣的:那天下大雪,錢東東在街上叫車,好不容易才叫到一輛黃包車,卻被一個臨時趕來的中年人捷足先登。東東氣憤不過,追上去罵了他一句:「操你媽的!」中年人立刻跳下車,怒目圓睜,用怪異的口音問東東:「你操誰?」東東看對方氣勢洶洶,加上聽他說話,才發現是個鬼佬,所以沒有頂撞他,只是申辯道:「這車是我喊的。」鬼佬並不跟他辯論,繼續說:「你操我,知道怎麼操嘛,我先操給你看。」說完一巴掌向東東打過來。東東捱了巴掌,沒還手,算是讓了,求和了。不料鬼佬還不解氣,又朝他掄了一拳,打在鼻子上,頓時流出鼻血。我認識東東,他性子暴得很,在學校經常跟人打架,這時儘管他知道對方是個鬼佬,可他的脾氣哪裡受得了如此挑釁,於是本能地回了手。兩人當街對打起來。真打了,日本佬哪是東東的對手,沒兩下就被打倒在地。車伕見此情景,叫東東快跑。東東跑了,可是哪跑得過子彈,日本佬掏出手槍,朝東東開一槍,東東倒在地上,再也沒站起來。
因為東東的關係,錢叔叔來了後主要是我接待的。說真的,我沒想到他會來,因為事情才過去半個多月,他一定還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後來我知道,他來是另有目的的,他想來認識杜公子,讓他在黑道上尋人替東東報仇。我是無意中聽到錢叔叔和杜公子的對話的,上菜了,我沒看見錢叔叔,便四處找他。二哥說他應該在北廂房裡,我便去那裡找他,正好聽到——
錢叔叔說:「我兒子才二十一歲,他的生活還沒開始就結束了,就因為這句話。」他的聲音聽上去又喪氣又麻木,冰冷的,「這句話滿大街的人都在說,都沒有事,可我兒子卻因此丟掉了性命。我看見他躺在地上,眼睛睜得大大的,一隻手伸在半空中,像在等我去拉他起來。我去拉他,他的手冰涼冰涼的。我大聲喊他,東東,你怎麼啦,起來跟我回家吧。他一動不動,連流出來的血都凝固了,結冰了。他死了。我兒子死了。我無法接受,希望杜公子幫幫我。」
杜公子說:「我怎麼幫你?」
錢叔叔說:「我要給兒子報仇。」不等杜公子發話,錢叔叔又說,「我要殺了他!」
杜公子說:「那你怎麼來找我?」
錢叔叔說:「我沒人可以找,我一直在金融界混,身邊沒有這種人。」
杜公子明顯生氣了,說:「難道我是這種人嗎?你聽誰說的?殺人放火的事我從來不幹的。」
錢叔叔說:「我知道。」
杜公子說:「既然知道怎麼還來找我?」
錢叔叔說:「只有你才找得到這樣的人,幫幫我吧,我給錢,要多少錢我都給。」
杜公子說:「錢?你認為誰會為錢去賣命?現在誰敢去找鬼佬的麻煩,躲都來不及!老兄,我很同情你,但我告訴你,沒有人會為錢去殺一個日本人的,現在,除非你自己。」
談話到此結束,錢叔叔很掃興,最後連飯都沒吃匆匆走了。這事本來跟我們家毫無關係,八竿子打不著,誰想得到,後來竟像變戲法似的,七變八變,變成了給我家招來滅門大難的禍水。要不是羅叔叔曲裡拐彎地把我趕出家門,我也是必死無疑。
3
那天羅叔叔是最後一個走的,因為我父親留下他說了點事,其實說的就是給我找物件的事。他走的時候已經九點多鐘,夜深了,演戲的人都走了,看戲的人也走了,鬧熱的馮公館一下安靜了。我在天井裡幫徐娘和小燕收拾東西,羅叔叔和父親、母親一行從父親的辦公室出來。羅叔叔看到我,把我叫過去,表情曖昧地說:「嗯,確實是長大了,完全是個大姑娘了嘛,今年是二十幾了?」媽媽跟過來,搶先說:「二十一了。」羅叔叔的口氣更神秘,「看來我是該履行責任了。」我以為他說的是讓我去他那兒工作,說:「我才不當記者呢。」羅叔叔笑道:「誰讓你當記者了,工作的事我就不管了,讓你爸爸管吧,他在上海有那麼多關係,肯定會管得比我好。」我問:「那你要管我什麼?」羅叔叔看看我父母,母親接住了話頭,笑嘻嘻地對我說:「羅叔叔要替你介紹物件呢。」羅叔叔說:「關鍵是老天給你派了個人來,我上個月剛認識的,從美國留學回來的,耶魯的高材生,寫詩寫小說,非常有才氣,家裡也不錯,父母親都是大學教授,儀表也是堂堂的。怎麼樣,有興趣嗎?」我拉下臉,說:「沒興趣。」羅叔叔說:「你見了就會有興趣的。」我說:「我才不見,我不需要。」父親笑了笑,饒有興致地說:「你不需要,我們需要啊,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天經地義的事。」我馬上想到他們把羅叔叔留下來是在談這事,心裡頓時火冒三丈。我對羅叔叔說:「對不起羅叔,我對你的好意不感興趣,失陪了。」說完,掉頭離去。
我不知他們是怎麼想的,他們也許把我的這種強硬態度理解為不好意思,第二天,羅叔叔就帶著那位儀表堂堂的「高材生」上門來見我,我死活不肯下樓,父親上來請我也不領情,讓父親非常生氣。等那人走後,父親對我大發一通火,我一氣之下,把我和高寬戀愛的事情一五一十跟他亮出來,高寬的照片,一大堆信,都翻出來給他看。後來母親也來了,我哭哭啼啼地告訴他們,我跟高寬是怎麼戀愛的,我們曾經有多麼好,好了有多長時間,現在又為什麼分了手。但分手的原因我是胡編的,我說:「我把我被鬼子強暴的事跟他說了,他接受不了,就跟我分了手。」我說得有鼻子有眼,有時間,有地方,地方就是雙魚咖啡館,時間就是那一天。我父母親完全相信了,因為這是我這幾個月來唯一一次出門,他們都記得這事。我這麼說的目的,就是要他們別管我這閒事,管不了的,沒人會再娶我的,死了心吧。
但我父母沒有死心,他們揹著我讓阿牛哥去找高寬,他們想同高寬私下談一談,爭取改變他。我後來知道,當時高寬已經接到命令要去重慶,阿牛哥找到他時他正在準備行裝,很忙碌,沒時間接待他,加上一聽是我父親要見他,一股惡氣湧上心頭,態度很惡劣,只說了一句:「堂堂的馮大人要見我幹什麼,我又不是什麼富家子弟,他的女兒我高攀不上,回吧。」就關了門。高寬以為我嫁給富家子弟一事是真的,父親聽了高寬的「迴音」,以為真是他把我拋棄了。很奇怪,那段時間,我違心撒的每一個謊言都能成真,無人能識破,這就是命。
高寬,一個有見識的知識分子,一個曾經深深愛我的人,都無法接受現在的我,要忍痛割愛,要分道揚鑣,更何況那些未來的萍水相逢者。這是最簡單不過的推理。所以我的現狀,我的婚姻,一定讓我的父母親傷透了心,絕望了。為了確保我未來的婚姻,他們絞盡腦汁,用盡心機,決定另闢蹊徑。很快,他們安排我出國去旅遊,不可思議又不言而喻的是,還給我安排了一個陪客——阿牛哥。我聽了馬上猜到他們葫蘆裡藏的是什麼藥——他們是怕我嫁不出去,想讓阿牛來收購我這個「廢品」!陪我出國旅遊是假,創造機會讓我們培養感情是真。可憐天下父母心!
可對我來說,這無異於養了幾個月的「傷口」又被扒開了,撒了一把鹽。我欲哭無淚,既沒有爭辯也沒有傷心,是一種心痛極了、失去反抗的麻木和冷漠。那天晚上,是我最後一次面對母親,她看我無動於衷,催促我表態:「點點,你說句話啊,你怎麼想的?如果你同意的話,你爹要給你們去辦護照、簽證,有一大堆事呢。」我看看媽媽,輕輕地說:「媽,讓我想一想,我明天給你答覆好嗎?」媽媽勸我說:「你不要想得太複雜,我們就想讓你出去走走,散散心,看看世界,交交朋友。」我說:「知道,媽你去忙吧,我好累,要休息一會。」媽媽走後,我覺得我的靈魂飛走了,剩下的只是一具空殼子。我真的感到很累,像又死了一次的累。
我可以想象,呆在這個家裡我的傷口將不斷被人以關心和愛的名義開啟,因而永遠不可能癒合。與其留下來受煎熬,不如一走了之。這天晚上,我下定決心要離開這個家。我寫了好幾份留言,有的很長,都撕了,最後只留下一句話:
爸爸,媽媽,大哥,大嫂,二哥,小弟,我走了,你們不要找我,權當我死了。
就走了。像一隻迷途的鳥永遠飛出了巢。
當一個人真心要躲藏起來,別人是很難找到的。我連夜離開上海,坐車,又坐船,第二天傍晚才到達目的地:一個跟我家裡人從來沒有來往過的女同學家。這裡離上海市區有四五十公里,沒有汽車,沒有郵局,沒有警察,只有水牛、桑樹、竹林、池塘、雞啼、鳥鳴。同學的父母都是養蠶的桑農,我每天在鳥叫聲中起床,吃過早飯出門,和同學一起去桑園摘桑葉,下午去河裡摸螺螄、網魚,晚上天一黑就上床睡覺。新的生活方式讓我變成了一個新人,沒有過去的榮華富貴,也沒有了過去的生不如死的苦痛,我在用疲倦和粗糙的生活抹平了痛苦,只是有時晚上失眠時,痛苦才會重新造訪我。不過總的說,我對現狀是滿意的,如果允許,我願意就這麼一直活下去,直到老死。
當然這是不可能的,我出來時沒帶多少錢,同學家靠養蠶謀生,生活十分拮据。同學有兩個哥哥,原來都在軍隊裡,大哥還當了團長,每月給家裡寄錢,在村裡算是有錢人家。可是大哥去年在南京保衛戰中犧牲了,二哥的部隊在浙江被打散,至今生死不明。我怎麼好意思寄生在這麼一個被悲傷的陰影日夜籠罩的農家中?我呆了不到一個月,便悄悄溜回城裡,尋找新的出路。我找到另一個同學,小學同學,她是個猶太人,父母在教會工作,我想去教堂當修女,希望他們幫我聯絡。他們答應了,讓我回家等訊息。我又回到鄉下同學家裡,不到半個月,猶太同學託人給我捎來了南京拉貝先生辦的女子教會學校通知我入學的報到書。這是我當時最嚮往的一條出路,看到這份通知書後,我激動得哭了。
鄉下同學一直不知道我出了什麼問題,雖然她曾多次問過我,我都敷衍過去。小痛才會叫,痛到極限時是無聲的,麻木的,對誰都不想說,因為沒有誰可以為你分擔。直到這時,看到我捧著這份異常的入學通知書後的異常表現,她堅信我的生活出了大問題,才咬住不放地追問我:「點點,你必須告訴我,你到底怎麼了?你跟家裡鬧什麼矛盾了?」我無語又無語,有語也等於無語,「對不起,我真的不想說。」我要把我經歷的那些事都帶到棺材裡去,跟誰都不想說。她又問我:「高老師知道這些事嗎?」我搖頭。她說:「你不是喜歡高老師嗎?你應該跟他說說。」我想說,如果我還願意跟他說就不會想去上這種學校了,可話到嘴邊又變了。我說:「都過去了,一切都過去了,我的心已死,今後活的不過是我的身體而已。」她用加強的口氣說:「不會的,不會的,這不是我所瞭解的你,點點,你不是個弱女子,我一直欣賞你敢愛敢恨不服輸的性格。」我說:「那是以前的我。」現在的我更相信,人不過是一根會思考的蘆葦而已,很渺小,很脆弱,因為人世太複雜,太冷酷,太殘忍。我到最後分手也沒有跟她說明真相,真的不想說。我瞭解自己,我不需要安慰,我要行動,要去過一種嶄新的生活:沒有生活的生活。
第二天,我告別同學,踏上了去南京的旅程。我要去擁抱另一個世界,但是這個世界又殘酷地把我留下了。我提著行李,隨著擁擠的人流走進月臺,一個警察突然把我叫住:「你,站住。」我只好站住。
「你去哪裡?」
「南京。」
「票呢,拿出來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