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 第一章

刀尖 麥家 第1頁,共2頁

1

我本名姓馮,是上海灘上的航運大亨(以前叫漕幫主)馮八金的女兒。父親原來的名字土得掉渣,叫八斤,當了老闆後才改為八金。父親是鐵匠出身,體格強壯,又從小習過武,練了一身本事。作為上海灘上的一代漕幫主,我家曾經家大業大,而這一切都是靠父親當初拚命打出來的。父親有三個兒子,他們的名字都是龍啊虎啊馬啊的,而給我取的卻是一個輕飄飄的名字:點點。父親給我取這麼個名字大概是希望我永遠生活在無憂無慮中,不要去闖江湖,不要有承擔,不要吃苦受難。如果不來日本鬼子,父親的願望我想一定是能實現的。

但是,鬼子來了……

是1937年8月13日晚上,我們全家人聚在餐廳吃夜飯,突然聽見遠處傳來隆隆的爆破聲,像天幕被炸開,整個城市上空都在抖。廚娘剛端菜上來,受爆炸聲驚嚇,手裡盤子打了斜,菜湯溢位來,灑在桌上,連連向大家道歉。但接連而來的爆炸聲掩蓋了她的道歉聲,我們都沒聽見,沒跟她搭腔。廚娘覺得很無趣,無話找話地說:「這是什麼聲音啊?是不是打雷啊?」我們都知道,這不是雷聲,這是炮彈的轟炸聲。我們都不吭聲,只有父親,接著廚娘的話說:「打雷倒好了,就怕上海的天要變了。」母親因此責怪他說:「讓你走你不走,天真要塌了,我看你怎麼辦,這麼大一家子人。」父親說:「哼,婦人之見,仗還沒打你怎麼知道我們一定就要輸。」母親說:「鄰居都走了。」父親響了聲說:「你別拿人家來說事,我還沒有老糊塗,不會埋汰你們的。」

母親沒敢再說話。

在家裡,父親是擁有絕對權威的,只有小弟才敢頂撞他。我有兩個哥哥和一個弟弟,大哥叫一龍,二哥叫二虎,小弟叫小駒——我們都叫他小馬駒。小馬駒三歲時上街玩,被一個混蛋裹進大衣綁走,要父親拿兩根金條去換人。那時父親還沒有後來的發達,兩根金條比他的命還值錢,他沒有去要人,結果讓人家發了狠,把小馬駒的兩隻腳板剁了,丟在大街上。後來父親發達了,金條多得要砌進牆壁裡,可小馬駒永遠只能像一條蟲一樣在地上爬。父親覺得欠了他,所以對他寵愛有加。小馬駒用兩隻殘廢的腳換來了在父親面前的任性,家裡只有他可以不視父親的臉色行事。其次,該是我了,因為我是獨養女。外人都說我是父親的掌上明珠,父親待我比誰都好。可我知道,父親給我的特權只是可以在兩位哥哥面前耍耍小姐脾氣,要在他面前撒野還得趁他高興。

就是說,我還是要看父親的臉色行事的。

比如這天晚上,我其實很想站在母親一邊告訴父親,這場戰爭我們必定要輸的。這不是說我不愛這個國家,我要詛咒她輸,而是我要比父親更瞭解這個國家和她的敵人——日本佬。父親那時在上海灘上是無所不能的,包括那些在上海灘上混的日本佬——有些還是蠻有頭面的,都對他恭敬有餘,稱兄喊大,常來找他辦事,對他言聽計從。他在南京政府裡也有朋友,有的位高權重,訊息靈通。也許是受了這些人的影響吧,父親一直對這場戰爭的輸贏抱有幻想。正因此,在很多有錢有勢的人相繼離開上海,出去躲了,父親卻選擇留下來。他多次對我們說:「天塌不下來,天塌下來也砸不到我八金頭上。」

那是父親最風光的時候,白道黑道,地上水上,都有他的勢力,洋人國人都把他當個大佬,他有理由自負,更有理由留下來——他拚搏了一輩子,在上海灘上九死一生,才積攢下如此規模的家業,他不想因為我們戰敗而毀掉這來之不易的一切。但是戰爭很快擊碎了父親的幻想,鬼子從海上飛來的飛機每天盤旋在我們頭頂,丟下成堆的炸彈,讓國軍寸步難行,並且每天都有上萬人死去,小小的日租界,靠著一萬多日軍的堅守,守得巋然不動,堅如磐石。與此同時,鬼子從海上來的援軍日日增多,氣焰日益囂張,飛機越發的多,大炮越發的響。到了九月份,鬼子援軍開始一次次撕開國軍防線,大兵隨時都可能壓上岸,對國軍實行四面夾擊。

儘管南京從四川、廣西、湖南等地調來大批部隊進行頑強抵抗,把撕開的防線一次次用人牆、用慘痛的代價補上、補上、補上……但是這倒霉的一天,終於還是來了!我記得很清楚,報紙上到處寫著:是1937年11月5日凌晨,趁我們守部調防之際,日本陸軍第十軍司令柳川平助中將指揮所轄十一萬人,在海軍第四艦隊的運送下,分乘一百五十五艘運輸船,編成三支登陸隊,在漕涇、金山嘴、金山衛、金絲娘橋、全公亭東西長約十五里的沿海登陸。天亮後,上海的天空裡四處飄飛著鬼子成功登陸的傳單,我的窗臺上也丟落一張。我拿著傳單下樓去找父親,最後在大門口的廊房裡找到他,看見他瞪著佈滿血絲的眼睛,在朝街上張望。已是初冬,梧桐開始落葉,菊花蔫了,街上一派秋深氣敗的凋敝景象。偶爾,有人肩扛手拎著包包裹裹,慌亂走過,一派逃難的樣子。我把傳單交給父親看,他不看,當即揉了,緊緊捏在手心裡。顯然,他已經看過這東西。父親是個明白人,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國軍頂不住了!很長時間,父親不理我,一臉肅殺地看著落葉在地上翻飛。父親雖然已經六十多歲,身板看上去還是硬得很,但硬朗裡卻透著孤獨,是一種又冷又硬的味道,尤其是目光,很少正眼視人,看什麼總是迅疾地一瞟一睃,冷氣十足,傲氣逼人。他看我穿得單薄,對我說:「天冷,回去,別受涼了。」

我回去加了衣服,從樓上下來,看見父親也回來了,一個人在天井裡佇立著。我想上去跟他搭話,只見管家氣喘吁吁地從外面跑回來向父親報告說:「完了,老爺,城裡的日本佬開始反擊,昨天夜裡已經渡過蘇州河,國軍開始撤退了。」父親微微一怔,不作任何表示。管家搖著頭唉聲嘆氣地說:「啊喲,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要真是過了蘇州河,那可是說打過來就要打過來的。」父親冷冷地斜了他一眼說:「是嗎?」管家說:「那當然,鬼子腳上都是長著四個軲轆的,從那邊過來,沒遮沒擋的,能不快嘛。就算從金山衛過來嘛,也要不了兩天的。啊喲,真不曉得老蔣養的這些爛丘八是吃什麼飯的,一百多萬人呢,怎麼連那麼一小撮小鬼子都擋不住。」父親面如凝霜地盯一眼管家,「你少說一句不會吃虧的。」說罷,轉身走了。沒走兩步,又回過身來給管家丟下一句話:「大少爺和阿牛回來,叫他們馬上來見我。」父親的聲音有些沙啞,那沙啞裡有新添的滄桑感,卻還是含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蠻橫味道。

不一會,大哥和阿牛哥相繼從外面回來,帶回來同樣的訊息:國軍開始全線撤退,上海淪陷在即。吃早飯前,父親在廂房裡召集大哥、二哥、阿牛哥開會。二哥遲到了,我去叫他時他還在睡覺。二哥新婚才幾個月,婚房裡披紅掛綵的喜慶氣氛還很濃郁,窗戶上的大紅喜字仍然紅彤彤的。父親平時喜歡和大哥與阿牛哥商量事情,對二哥是有點恨鐵不成鋼的意思。但這次,父親非要等二哥下樓來才開會。我預感父親是要同他們說大事了。

二哥像只猴子一樣,跳跳蹦蹦從樓上下來,看見阿牛在天井裡等他,衝上去照著他胸前背後嗨嗨地佯掄了幾拳。阿牛哥不跟他鬧,說:「快去吧,你爹在等你。」二哥伸出頭,衝著阿牛,搖頭晃腦地說:「桂芝還在等我呢。是在床上,你沒這種福氣吧。」桂芝是我二嫂。阿牛哥白他一眼說:「不就是個女人嘛,有什麼稀罕的。」二哥說:「當然稀罕,人生兩大樂事,金榜題名,紅袖添香,你懂嗎?」這時突然傳來父親冷峻的聲音:「老二,進來!」二哥聽了,立時收住聲息,理好衣衫,進去了。

二哥就是楊豐懋,想不到吧?楊豐懋是何等角色,大佬的架勢,紳士氣派,談吐優雅大方,而眼下的二哥,只是一個整天打打鬧鬧、胸無大志的愣頭青,經常給家裡惹是生非。二哥進屋後父親讓我出去,但我沒有走遠,就在門口。我要偷聽他們說什麼!我當時是個心裡有秘密的人,我很關心父親要同他們說什麼。我聽見父親說:「看來上海淪陷是遲早的事了,日本人的德行你們是知道的,我們必須作好應付事變的準備。俗話說,三十六計走為上策。但走了這一大堆家產怎麼辦?不到萬不得已我是不會走的。可該走的還是要走,我想好了,今天就把婦人和孩子都送回鄉下去。」頓了頓,又說,「阿牛,這事你負責,馬上去通知他們,準備走。」阿牛應一聲出來了。

接著,父親對二哥說:「老二,你去找一下杜公子,請他給我們搞一張杜老爺子的寶札名片,讓阿牛帶上,免得路上遇到麻煩。」二哥說:「桂芝也走嗎?」父親嚴厲地說:「廢話,她是男人可以不走!」二哥低聲說:「她懷孕了。」父親說:「那更要走。我再說一遍,婦人和孩子都要走。」我想見父親這會兒的目光一定死盯著二哥。二哥說:「好,知道了。」父親說:「知道就好,我就怕你不知道。」接著父親問大哥:「你的事辦得怎麼樣了?」大哥說:「都辦好了,幾筆大款子都轉到美國花旗銀行了。」父親問:「找誰辦的?」大哥說:「羅叔叔。」

羅叔叔是一家報紙的總編,父親的老朋友。父親說:「嗯,找老羅辦這事你是找對人了。」短暫的沉默後,二哥像是臨時想起什麼似的,突然說:「爸,我聽說羅叔叔可能是共產黨。」父親問:「聽誰說的?」二哥說:「杜少爺。」父親說:「杜少爺說的就要打折扣,他們兩人尿不到一個壺裡。」二哥嗯了一聲。父親又說:「共產黨也好,國民黨也好,你們都不要去摻和。」大哥說:「嗯,知道。」二哥笑道:「是啊,亂世不從政,順世不涉黑,這是爸的處世哲學嘛。」父親說:「你別光在嘴上說,要記在心上。你們看,還有沒有其他事?」大哥問:「小妹走不走呢?」父親說:「怎麼不走?當然走。」大哥說:「她要上學的。」父親說:「淪陷了學校能不能保住還不知道呢,還上學?」

我心想,我才不走呢。

廚房那邊飄來一縷縷我熟悉的桂圓煮爛後特有的香氣,那是父親每天早上要喝的桂圓生薑湯散發出來的。我看見徐娘正往這邊走來,她是我家的廚娘,是父親從老家帶來的一個遠房親戚,已經跟我們十幾年了。我知道徐娘是來叫我們去吃早飯的,我示意她別過來,讓我來喊。我推開門進去,通知他們去吃早飯,同時想趁機跟父親說說我不想走的事。父親卻不給我機會,不准我進門,說:「別進來了,我們馬上來,你先去吧。」

但他們並沒有「馬上來」,我和媽媽、大嫂、二嫂、弟弟小馬駒,以及大哥的兒子小龍、女兒小鳳,圍坐在餐桌前,安靜地等著父親來吃早餐。小馬駒有殘疾,只能坐在輪椅上,因此公館內的諸多地方都專門設有輪椅通道。徐娘的懷裡抱著年僅一歲的小鳳,正在用湯勺喂她稀飯。小傢伙不停地將胖嘟嘟的小臉蛋扭到一邊去,一雙眼睛滴溜溜亂轉,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等了好久,父親總算來了,卻沒有帶著大哥和二哥,只有他一個人。父親落座後誰也不看,只說一句:「吃吧。」

媽媽遲疑地問:「他們呢?」父親依舊沒抬頭,呷一口湯,一邊說:「不管,他們有事。」我們這才端起碗筷悶聲不響地吃飯。不一會,父親抬頭看看大家,直通通地說:「日本佬可能很快就要進城了,我已經作了安排,吃完飯後你們就回屋去,儘快收拾東西,準備走。」媽媽問:「去哪裡?」父親說:「回老家。女人和孩子都走,徐娘,你和小蘭一道去。」小蘭是家裡的傭人。滿桌子的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覷,但誰也不敢開口問什麼。父親又說:「阿牛送你們去,兵荒馬亂的,他可以照顧你們。」我看見二嫂張了張嘴,卻欲言又止。

我猶豫一會,終於說:「爸,我不走。」他說:「為什麼?」我說:「我要上學的嘛。」爸爸說:「你沒看見街上的人都跑了,誰給你們上課。」媽媽也說:「上學就不要去想了,這仗打得人心惶惶的,誰還去上學。」我對媽媽賭氣說:「那也不能說走就走,總要給人家一點時間準備準備嘛。」爸爸說:「晚上走,給你一天的準備時間,夠了。」我撒嬌說:「不夠。爸,過兩天走吧,我學校裡還有好多事呢。」爸爸撩起眼皮瞪我一眼說:「你不要名堂多,現在什麼事都沒有走重要。」我不敢過多頂撞他,只好僵硬在那,不知如何是好。媽媽伸手碰碰我,讓我快吃。我不理她。媽媽說:「還愣著幹什麼,快吃,還要做好多事的。」我瞪了媽媽一眼,乾脆起身往外走。「你去幹什麼?」媽媽在我身後喊。我沒好氣地說:「我去收拾東西,準備走行了吧。」

吃完飯,小馬駒在天井裡「姐、姐」地大聲叫我下樓。我剛走下樓梯,他神秘地湊到我跟前,對我嬉笑道:「怎麼樣?姐,你的白馬王子聽說你要走了很傷心是不是?」我說:「你說什麼呀,別信口雌黃。」他說:「姐,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蒙得了爸媽,可蒙不過我。」一臉壞水地衝著我笑。我心煩著,氣乎乎地對他說:「你知道什麼嘛。」他說:「凡是你不想讓爸爸媽媽知道的事,我都知道。」我說:「我知道你就想來套我的話。」他說:「那你什麼都別說,看我知不知道你的秘密。」我說:「知道就說,少囉嗦。我還不知道你的鬼把戲,凡是算命的人都是騙子,什麼神機妙算,就是騙人的把戲。」他說:「聽著,你的白馬王子是某部電影裡的一個人,你敢說不是嗎?」我一下慌了,十分吃驚地望著他,急不擇言:「你……怎麼知道?」他一邊嘿嘿地笑,一邊說道:「天上有風,地上有水,鳥兒會唱歌,魚兒會說話,你說我是怎麼知道的?」說著眼神里和麵孔上即刻蒙上了一層飄渺的霧氣,整個人都變得虛幻起來。我敲了一下他的腦門說:「又說瘋話了!老實交代,你還知道什麼?」他雙手合十放到鼻尖上,閉目沉思片刻,睜開眼說:「我還知道你兩個小時後會從後門溜出去。」他怎麼知道的?我還沒跟任何人說過呢。這下我真是吃驚了。他把臉湊到我跟前,得意地說:「放心去吧,我會替你保密的。」然後,他竟然將輪椅歪側著在地上旋了一個漂亮的弧圈,哈哈笑著,滾著輪椅走掉了。

2

小馬駒,我親愛的小弟,從小被全家人溺愛,又為世人所傷害。他既天真又孤獨,既聰明又傲慢,既自卑又自負。他的生活就是在這個家裡,輪椅上,但通過他的聰明好學,又走到別人不可及的遠處。外人都說他算命算得準極,剛才我也算是領教了一回。

聽母親說,她懷小馬駒時經常做夢看見白雲仙鶴,算命先生說她懷的是個武將,將來一定能夠頂天立地幹大事。沒想到,自幼給人砍了雙腳,成了一個廢人。可除了不會走,他什麼都比人強,斷文、識字、算命、下棋等等,都是一把好手。尤其是算命,幾乎出了大名,經常有人慕名而來。報社的羅總編,就是羅叔叔,是最喜歡他的,說他是個通靈的人,並認他為乾兒子。我是不信他的,但有時候又覺得他真是神,比如他說我的「白馬王子」,這是真的,我確實愛著一個人。我不知道小弟是怎麼知道的,可他就是這樣,雖然出不了門,很多事情他卻都知道。小馬駒給人感覺真有點半人半仙,作為人嘛,他沒了腳,不會走,不像個正常人,可他又比一般人聰明,學什麼都學得快,學得好。他有間大屋子,以前是父親習武的地方,在後院,門前有棵幾百年的老柞木樹,小弟九歲那年,父親把房子的門檻鋸了,讓小弟住進去。從那以後,小弟白天黑夜都呆在那屋裡。屋裡有幾千冊書,他都看過,有的還能整本書背下來。那時候我們家裡有個瞎子,是父親從街上帶回來的,因為他救過父親的命。小弟算命的本事就是從他那兒學的。瞎子帶了他兩年,有一天突然走了,據說是因為他算到自己如果不走,總有一天會被小弟氣死。就是說,瞎子帶了他兩年,算命的本事已在小弟之下,小弟每天看《易經》,周易八卦那一套東西,瞭如指掌,讓瞎子望塵莫及。

我以前不相信小弟有這麼神,直到這一天,我這麼秘密的事都被他「算」到了,才刮目相看!

我愛的人就是高寬,他當時是我的老師。

兩年前,父親花了兩百塊大洋找關係,把我送進上海藝術專科學校時,一定沒想到我會違反他的「死規定」,談自由戀愛。上藝專前,我曾讀過一年會計學校,那是父親希望我學的。可我學了一年,整天打算盤,跟數字打交道,煩死了。有一天,我跟同學去了片廠看人拍電影,覺得那太有意思了,回來就向父親要求去藝專讀書,去學表演。我要當演員!父親說:「什麼演員,不就是戲子嘛,最下三濫的事了。」他極力反對我去讀藝專,只是拗不過我的堅持才勉強同意,同時又有一個條件,就是:不准我在學校「搞自由戀愛」。他覺得我們是大戶人家,學藝的人大多是自由青年,瘋瘋癲癲的,配不上我家。我起頭也沒有這種打算,直到有一天高寬出現!

高寬英俊嗎?不,他的天庭過於飽滿,以致整張臉有點「頭重腳輕」,下半張臉顯得特別小。小馬駒說他是「異人異相」,說白了,就是長相有點怪,說好聽點是有點個性,但不論怎麼說都不能算英俊:那種讓女孩子一見生情的相貌。高寬有錢嗎?不,他甚至連家都沒有,父母親在他五歲前都死了,他自小在姑姑家長大,十五歲到上海闖生活,當過報童,拉過板車,在片廠打過雜。他當演員就是因為在片廠打雜,從演一個黃包車伕起的頭,沒想到他有這個天分,把個車伕演活了,然後一發不可收,最後演成個大明星。我在上藝專前就知道他,看過他演的電影《秋水》、《四萬萬》,說句老實話,在聽他的詞朗誦前,我對他一點感覺都沒有。人年輕時都愛虛榮,喜歡人的長相,我覺得他長得一點也不吸引我。我甚至有點反感他,因為平時經常聽同學們說他曾跟誰誰誰好過,現在又跟誰誰誰在好,感覺像是個被女人寵壞的談情高手。第一個學期,我跟他一句話都沒說,只在路上碰到過幾次。那時他還沒給我們上課,他教表演的,要二年級才給我們上課。但他名氣大得很,全校師生都以他為榮,路上遇到他,認識和不認識的人都會主動向他示敬,恭恭敬敬,或者驚驚乍乍的。我沒理他,視而不見,幾次都這樣。他可能覺得奇怪吧,有一次主動招呼我,問我是哪個班的,我瞟他一眼,一走了之:就是不理他!我就是這脾氣,從小養成的,只要我心煩的人,天皇老子都不理。我決不跟人打肚皮官司,我煩誰一定要顯擺出來。我媽因此說我是石頭投胎的,不開竅,傻得很,到了社會上一定要吃苦頭的。我媽沒有改變我,最後是高寬改變了我,他說我這是大小姐的脾氣,參加革命後是必須要克服的。

其實,高寬那時就是共產黨,但我們都不知道,因為是地下的嘛。放寒假了,有一天,在報社當總編的羅叔叔給了我一份請柬,說他們報社有個三週年慶典的聯誼活動,讓我去參加。這天天氣很好,我想出去走走,就去了。活動在報社裡舉辦,但羅叔叔的報社很窮的,在城裡租不起房子,租在閘北區。那地方離我們家很遠,我路又不熟,遲到了。到的時候,正好遇到高寬上臺表演節目。是詞朗誦。朗誦的是岳飛的《滿江紅》——

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

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

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

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

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

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

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我沒想到在這裡碰到他,更沒有想到,他的朗誦竟然那麼打動人。會場本是鬧鬨鬨的,他朗誦後頓時變得安靜下來,不一會就靜得鴉雀無聲,以至彷彿可以聽見他睫毛眨動、目光拉伸的聲音。他嗓音磁性十足、感情充沛,配著自然得體的手勢、步子,目光時而遠放,時而收斂,聲音時而高昂,時而低沉,錯落有致,收放自如,真是十分具有感染力。

朗誦了原文後,他又把它譯成白話文講解了一遍。這下,他和臺下觀眾都更進入角色了,激揚的文字與他的激情融會貫通,把大夥的情緒都調動起來,他誦一句,大家跟一句,現場頓時一派熱火朝天。我被徹底感染了,也跟著大夥大聲念,並且默默地流出了熱淚。那淚水滾燙的,我感覺眼睛都被灼傷了。

人真是個怪物,以前我那麼反感他,可就這麼幾分鐘,他在我心裡完全變了樣。從那以後,我一直渴望在學校裡遇到他,每次遇到都緊張得手心出汗,心裡又在對他默默說:「嗨,停下來跟我說說話吧。」不知不覺中,我甚至養成了習慣:經常在心裡跟他說話。尤其情緒低落時,他的身影就會在我的頭腦裡塞得滿當當,我不便對人說的話都對他一個人說了。每到週末,要回家前,我總想他突然出現在我面前,陪我去車站。如果可以,我還想和他一起去旅行,或許是某個未開發的荒涼小島,或許是某座聞名遐邇的文化古城。我想和他一起吃早餐、午餐、晚餐,在花前月下散步、吟詩、誦詞。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叫愛,反正我開始惦記他了,想念他了。之前,我從來沒有這麼惦記過一個人,他是第一個。可他好像知道我心裡秘密似的,整整一個學期都沒理我,見了面總是視而不見地走過,好像在報復我。直到放暑假前一天,我們在炎炎烈日下,在去食堂的路上迎面相遇,他手上拿著兩個包子,沒有任何預兆地叫住我,對我說:「馮點點同學,你暑假準備怎麼過?」我都忘記說什麼了,反正結果是他告訴我,他在暑假裡會在哪裡開一堂課,一週講一次,希望我去聽。

講課的地方在法租界的一個佛堂裡,時間是晚上,聽課的人一半是社會上的人,一半是他的學生,其中有兩人是我的同班同學。受父親的影響,我對政治是小心的,沒興趣,平時儘量不去摻和,學校裡搞的各種主義小組和遊行活動我一律不參加、不關心。可高寬開的課講的都是些主義,什麼馬克思、列寧、共產主義、蘇維埃、延安,等等。我聽了兩次,聞到了一股可怕的氣味:他是個共產黨!我害怕,第三次我沒去。但第四次又去了,因為我發現我老是想著他,我想見他的願望遠遠大過了我對共產黨的害怕。這一次(就是第四次),他上完課後與我單獨聊了一會兒天,問我前次為什麼沒來聽課什麼的。我當然沒說實話,隨便找了個事搪塞。閒聊中,他發現我家和他住的地方很近,只隔了一條弄堂,他便叫我搭他的車回家。

從此,我們來去都是同坐一輛車。是黃包車,他才坐不起汽車呢。

我知道我不該愛上他,可我更知道,我已經愛上他了。兩個人相愛確實是神奇的,有時根本說不出理由和道理,至少他具備的幾個在別人眼裡的優點,比如是名人,比如是共產黨,這些都不是我愛的。我其實不知道愛他什麼,可我就是愛上了他。就這樣,這個暑假我哪兒都沒去,一週那麼多天似乎就在等著去聽他的課,可實際上我對他的課又一點興趣也沒有,我去只是為了能跟他同坐一輛車,同來同去:這個很吸引我。這就是戀愛的感覺!我真的愛上他了,雖然我沒有開口對他表白過,但我給他送過煙、鋼筆、蘇州產的摺疊扇。這些東西都是我精心巧打的小算盤,我希望他能從中看見我的心思,然後來對我說一個愛字。

我等著這一天。

可一個暑假都過去了,他什麼都沒說,把我氣得回家撕裙子!

開學了,他要排一個話劇在學校裡演出,他請我去演一個角色。一天晚上,我們在操場上散步,他給我說戲,黑暗中,有那麼一會兒,我們的肩膀不小心碰了一下,我有種觸電的感覺,要暈過去!為了保持平衡,我不得不蹲在地上。他俯下身問我怎麼了,我有種衝動,想對他說:我愛你!可是說出來的話完全不是這樣,我說:「同學們說你是共產黨。」他笑道:「難道這把你嚇倒了?」我抬頭看著他,沒表示。他索性坐在地上,對我繼續笑道:「你的樣子好像是受了驚嚇了,那我只能說不是了。」我說:「你說實話,到底是不是?」他反而認真地問我:「你說呢?」我說:「我不關心這個。」他問:「那你關心什麼呢?」我低下頭,一咬牙,乾脆地說:「你心裡有沒有我?」他又耍滑頭,反問我:「你說呢?」我說:「我要你說。」他久久看著我,說:「有,高老師心裡有一個大大的你。」我說:「你騙我。」他說:「我沒騙你,真的。」我激動地拉住他手,說:「高老師,你該早發現了,我喜歡你。」他牽住我的手說:「點點,該怎麼說呢,要說喜歡,我早就喜歡上你了。」我說:「那你幹嗎不說,非要我說,好在我也敢說。」他說:「我想等你畢業再說也不遲。」我說:「那我剛才說的不算,就等我畢業了你再跟我說吧,正式說,好嗎?」他說:「好,你等著吧。」

窗戶紙就是這麼捅破的,這天晚上。1936年9月17日的晚上。離我二十一歲的生日還有五十五天的那個晚上。我記得,這天晚上月亮特別大,也許是中秋月吧。

五十五天後,就是我生日的晚上,他帶我去大世界看了一場電影,是葛麗泰·嘉寶和羅伯特·泰勒演的《茶花女》,裡面有一段影像和臺詞像胎記一樣長在了我身上,讓我永銘不忘。那是泰勒和嘉寶互相表達愛情的一段——

在花園裡,泰勒和嘉寶,像兩隻幸福的蝴蝶一樣,笑容綻放,翩翩走來。嘉寶說她要賣掉所有家當,告別以前的生活,重新開始選擇新的生活。

泰勒立停,拉住嘉寶的手問:是嗎?你會為我放棄一切嗎?

嘉寶深情地說:我心甘情願,為了你。相信我,別再懷疑我,這世上我最愛的是你,我愛你勝過一切。

泰勒吻了嘉寶:那你就嫁給我吧。

嘉寶舉著潮溼的嘴唇,定定地看著泰勒:什麼?你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