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你能對自己的行為解釋清楚,否則我也懷疑你,因為太離奇了,你從來不去那兒過夜,恰恰在那天你去了,怎麼解釋?」
「這是巧合。」
「當然有這種可能,可我不是要你解釋,我是要你回答問題,你去那兒幹什麼,是好玩嗎?」
「沒有……機關長,那天晚上,我本來……」我心須支支吾吾,因為馬上要說到靜子了。
「說,不要吞吞吐吐的,吞吞吐吐我會懷疑是在現編瞎話。」
「機關長,那我說實話,請你理解我,我……妻子已經走了一年多了……前不久,我交了一個女……朋友,那天晚上我想約她去那兒……過夜的,可最後她不同意……我們一塊兒在對門餐廳裡吃了飯後,她不願跟我上樓……就走了。我因此心情很不好,又想反正房間開了,就在那睡了一夜,沒想到正好碰上叛賊作亂,太倒霉了。」
「可我聽說事實並不如此。」
「就是這樣的,不信機關長可以派人去問。」
「問誰?」
「我女朋友,她……就是……機關長……您的……」
「我知道她是誰,可她並不是你的女朋友。」
「誰說的?」
「這你別管。」
「她就是我的女朋友。」
「好,就算是你的女朋友吧,可據我所知你那天根本不是要帶她去過夜,你的女友親口告訴我們,你帶她去熹園不過是為了借她證件訂房用,享受優惠。」
「這……我怎麼好意思直接對她說……就……編了個說法。機關長,說實在的,當時只是我的一廂情願,我不可能……直接說什麼的,包括對招待所裡的人說的,我也是瞎編的。」
「你對招待所的人是怎麼說的。」
「我說……是她……要會男朋友……」
「嘿,你確實很會編,可能你對我說的這些都是編的吧?」
「沒有,沒有,這是事實,這種事……怎麼說呢,機關長,我……還是第一次,我怕有人傳到保安局去,總想……掩蓋……」
「是嗎?」
「是的,那時我們關係還沒有像現在這樣……好……後來,吃了飯,我……請她去房間,她有點看出我的用意,就沒去。」
「現在很好嗎?」
「還好。」
「好到什麼程度?」
「不瞞您說,機關長,昨天晚上……我們……就在一起……」
「幹嗎?過夜嗎?」
「嗯。」
「在哪裡?」
「在莫愁客棧。」
野夫久久盯了我一會兒,叫隨從進來,讓他馬上打電話給莫愁客棧,瞭解昨天晚上是否有一對男女在那兒登記過房間。我在竊喜——昨天晚上,我接到林嬰嬰的電話後,知道野夫一定會追查這事,所以不管三七二十一,連夜把靜子約了出來。沒多久,隨從回來彙報:「莫愁客棧查了登記冊,沒錯,昨晚十點多的確有一對男女登記住宿,男的叫金深水,女的叫……」野夫揮手不讓他說,他從隨從的目光裡已經讀到這個名字:遠山靜子。其實我身上有假名證件,靜子也可以用假名登記,可昨天晚上我偏偏要用真姓大名。
隨從走後,野夫對我拍了桌子罵:「你膽子真不小,連我身邊的人也敢……碰!」我說:「機關長,我們是真誠相愛的。」他衝到我面前,颳了我一個耳光,聲嘶力竭地訓斥我:「你配對她說‘愛’這個字嗎,她是皇軍的巾幗英雄,你不過是……」他顯然是想說「一條狗」,可他忍住沒這麼說。他氣得團團轉,我把早準備好的話一古腦兒端出來,侃侃而談:「請機關長允許我冒昧地說兩句,愛這個字也許不屬於每一個人,但我作為皇軍的忠實信徒,我想我應該是有權愛皇軍的每一個人的,包括機關長,我也深深地愛著您。正因為有這份愛,我們才甘願為皇軍出生入死,以生命作證。」野夫轉過身來,意味不明地看著我。我繼續說:「有人懷疑我對皇軍的愛,正如機關長懷疑我對靜子的愛一樣。機關長懷疑我是因為不瞭解我,有人懷疑我,把我指責為蔣匪,企圖置我於死地,其險惡用心不言而喻。據盧局長說,就在不久前有人也曾向機關長指控他是蔣賊,今天又說我,到底是誰?機關長多次強調,我們保安局內部有異黨分子,我認為想把我置於死地的人就有異黨分子的嫌疑。機關長也許會懷疑我對靜子的愛,但總不會懷疑我對皇軍的愛吧。」
我清清嗓子還想說,被他一聲斷喝封住喉嚨。他叫我閉嘴,叫我滾,正中我下懷。我標準地敬禮,恭敬地告辭,都是事先設想好的。出了樓,被風一吹,一股冷氣直逼我胸膛,我這才發現,渾身上下已被汗水浸透了。
回保安局路上,我正好遇見盧胖子坐車出去,所以回到樓裡我便直接上樓去找林嬰嬰。她看到我,笑嘻嘻地關了門,一邊說:「終於把你請上來了,金處長,難啊。」我說:「謝謝你。」她問:「看來你已經過關了。」我又說:「謝謝你。」她明知故問:「野夫召見你了吧。」我說:「幸虧你給的訊息及時,否則……我會措手不及的,謝謝你。」她說:「喲,你說了幾個‘謝謝’了,跟我這麼客氣幹什麼,把你的客氣給另一個女人吧。」我問:「誰?」她說:「還能有誰,當然是靜子小姐哦,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昨天晚上你把她約出來了。」
我盯著林嬰嬰看,心裡在想:這個妖精,什麼東西都瞞騙不了她。「這叫逢場作戲,沒有別的辦法,這個時候,我能理解。」林嬰嬰笑著說,像是在安慰我。我無語。她又笑著說,「你就把自己想成秦時光吧,革命需要你有時扮演一下秦時光。」我面露苦惱,語氣誠懇,「靜子小姐……並不像你們想的那樣……她是個……好人……」她又笑了,說:「你不會真愛上她了吧?愛情會降低人的智商,你可不能動真格的,動了真那你就真成了秦時光了,嘴就管不住啦。」我說:「不會的。噯,秦時光怎麼知道我那天晚上在熹園過夜的事?」她說:「是招待所的那個領班跟他說的。」果然如此!我說:「看來我得給他一點顏色看看。」她問:「誰?」
我說:「秦時光。」
她說:「對,你必須掐死他對你的懷疑。」
我說:「我得找一個藉口對他發一次難。」
她問:「野夫沒有同你說是他告的狀?」
我說:「嗯。」
她說:「那確實得找個藉口,否則他會懷疑是我出賣了他。」
這天下午下班時,林嬰嬰給我打電話說,她已幫我想好藉口:我在勾引她,今天晚上她會跟秦時光這麼說,讓我等他來找我發難,然後我再反擊。我又說謝謝她,她說:「你以為我為你做的這一切能用一個謝謝了掉嗎?我不要你謝,你該知道我要什麼。」我當然知道她要什麼,我安慰她說:「你放心,我不會告發你的。」她居然哈哈大笑一陣,說:「這不是我要的,這你早就給我了。」我說:「那你要什麼?」她說:「做我的同志。」我說:「你在做夢。」掛了電話。其實,我還想對她說:你是個得寸進尺的傢伙。
4
第二天一早,秦時光少見的準時來上班,先在自己辦公室磨蹭一陣,大概是在為討伐我磨牙吧。十分鐘後,他鬼鬼祟祟來到我辦公室,陰陽怪氣喊我一聲,說:「老金,看不出來啊,你藏得深哦。」我抬頭看他一眼,問:「什麼事,我藏什麼了?」他說:「以前,人人都誇你潔身自好,不近女色,現在怎麼想通了,連窩邊的兔子都想吃了?」我說:「有正經事就說,沒事走人,沒看見我有事忙著。」他不走,反而坐下了,說:「當然有事。林秘書讓我轉告你,以後少去找她。」我淡淡地問:「為什麼?」他說:「為什麼?老金,你也知道,我喜歡她,我追她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你已經有了靜子園長就別再來我們中間插一槓了,你這樣說不定還會把你扯進班房裡去的。」
我不屑地哼一聲,說:「班房是你開的。」他說:「我哪有這麼大本事,但我相信靜子園長有這本事,她要知道你背後在勾引其他女人,一定饒不了你。據我所知,你們的關係已經很不尋常。」我問:「怎麼個不尋常?」他說:「你自己知道。」我說:「我不知道,說來聽聽。」他說:「嘿,聽說你們都在外面開房同床了,還尋常嗎?」我故作一驚,問:「你怎麼知道的?是誰跟你說的?」他說:「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我說:「不,一定是野夫機關長告訴你的,這事只有他一個人知道。」
他嘻笑著說:「現在還有我知道。」
我故意停下來想一想,然後像突然大悟似的,猛拍一記桌子,罵他:「媽的,秦時光,原來是你!」他嚇了一跳,問:「什麼是我?」我說:「在野夫機關長那兒告我惡狀的人是你!他媽的我一直在想到底是哪個王八蛋這麼缺德,到野夫機關長那兒砸我黑磚,說我是軍統的特工,原來是你!」他說:「老金,你胡說什麼,我從來沒……」我衝到他跟前,厲聲喝道:「別敢做不敢當!除了你不可能有第二個人!」他說:「你憑什麼這麼亂指責我,老金,明人不做暗事,我們相處這麼久,你還不瞭解我……」我說:「是,我以前一直以為是瞭解你的,可你做的事讓我無法理解!」他說:「我什麼事也沒做,老金,你別冤枉我……」我勃然大怒,上去揪住他前領,「走!跟我走,我們去找機關長,到底是我冤枉了你還是你誣告了我。走啊,怕什麼,走啊!」
我拖著他走,來到走廊上,故意把動作、聲響弄得很大,讓大家出來看熱鬧。我一般不對人發火,是為了有良好的人緣便於開展工作,但這一次我要讓大家都看清楚我是怎麼發火的。果然,小青、李秘書等一些人都相繼出來,有的圍看,有的來勸我。我則變得更加來勁,出口大罵:「媽的,你不就是想當處長嘛,我擋了你的路是不是,你就這麼不擇手段要把我往死裡整,你還是人嘛,你是畜生!良心是黑的,我們一個鍋裡吃了這麼久的飯,你整天上班吊兒郎當的,我去哪裡說過你一個‘不’字?可是你,睜眼說瞎話,說我是蔣匪,把我往死裡整!」
樓上的人也下樓來觀戰,走廊上到處都是人,交頭接耳,嘰嘰喳喳,跟菜市場似的。今天胖子不在家,我等著俞猴子下來。果然,他下來了,看我倆這架勢,差不多都要打起來了,他一聲斷喝:「都給我閉嘴!像什麼話,上班時間大吵大鬧。秦時光,回你的辦公室去!金處長,到底怎麼回事。」我正欲說什麼,他說:「跟我走,去辦公室說。」
我跟著他上樓,一進他辦公室,我就來了個先聲奪人:「俞局長,我沒法幹了,局長沒在家,我先跟你說,我不幹了!我要回家!」他給我拉了張凳子,「坐吧,有話好好說,什麼事。」我說:「秦時光到野夫那兒告我的惡狀,說我是重慶的內賊,荒唐!想當處長也不能這麼黑心啊,他這不是要當處長,是要我的命!」他說:「有這回事?」我說:「你去問他吧,我反正不幹了,沒法幹了!我這就回家,等你們把事情搞清楚了再說!」說罷,我真的掉頭走了,擺出一副去意已決的架勢。
我正在辦公室收拾東西,繼續表演著憤怒和決絕。不出所料,俞猴子帶著秦時光進來了,「金處長,你這是幹嗎呢?」俞猴子問。「我要走,我要給自己留條命。」我頭也不抬,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說:「我走,再呆下去要丟命的!」我抬頭特別地看了秦時光一眼,對他說,「我不幹了,把處長讓出來給你行了吧?」秦時光臉一紅,說:「老金你誤會了,我絕對不會做對不起你的事。」我大聲說:「你把我往火坑裡推當然不叫對不起,叫什麼?叫傷天害理!」秦時光說:「老金,我沒有……」訕訕的樣子。我說:「有沒有你自己知道。」他說:「沒有,真的沒有。」俞猴子過來勸我別收拾東西,「金處長,聽我說,他有沒有做什麼我們下來會進行調查的,現在你聽我一句勸,別走,就算他誣告你,人家現在專門上門來對你道歉了,你也應該給人家一個改正錯誤的機會。天不打賠禮人,你是一處之長,要大度一點,你們以前合作得很好嘛,不要因為一點小事把好好的過去一筆勾銷了。人嘛,總是會有矛盾的,有矛盾不可怕,可怕的是把矛盾激化了。」轉頭給秦時光一個眼色,秦時光立即給我遞上一根菸,說:「老金,來,抽根菸,消消氣。我啊,你知道的,有時說話不太注意,容易被人利用。我可以對天發誓,你是我心中的大哥,我一向敬重你,我有什麼不是不對你要原諒我。你是處長大人,大人不記小人過,我是個粗人,你跟我生氣犯不著。」云云。這就是秦時光,該軟的時候能軟,當孫子也不在話下。俞猴子看我又要對秦說什麼,用眼神制止我,掉頭訓斥仍然有話要說的秦時光:「行了,別說那麼多,你愛說我還不愛聽。嘴上說的都沒有用,我警告你,以前你做過什麼可以原諒,關鍵是以後,不要再有下一次了,否則走的不是金處長,而是你!」
這一仗以我大獲全勝告終。
就這樣,在我最危急的關頭,林嬰嬰及時拯救了我,同時我們瀕臨破裂的關係也得到了挽救。很難想象,如果沒有這件事,我們的關係會怎麼發展,現在則很容易想象了:我在林嬰嬰面前無險可守,似乎也只有「任她擺佈」了。
這天下班,我和小李、小青等人一同走出保安局大門,看見林嬰嬰在街對面的小車上,搖下車窗,探頭對我招手,讓我過去。我過去,問她什麼事。她說:「你是回家吧,我送你一程。」我說:「不必了,我今天不回家。」她說:「別騙我,上車吧。」我說:「真的,晚上我要請人吃飯。」她問:「請誰?按說你該請我吃飯才是。」說著她像想起什麼似的,「噢,我知道了,你一定是請靜子小姐吃飯,對對對,你今天應該請她吃飯,就像我,應該去安慰安慰四眼狗一樣。不過晚上我也想見你,我們都快一點結束吧,八點鐘,我在你兒子的學校門口等你。」她的態度裡多了一種不容商量的味道。我心裡有些不甘,問:「什麼事?」她答:「大事。」未等我表示可否,便叫車開走了。
八點整,我準時趕到兒子學校門口,不一會林嬰嬰的小車停在我身邊。我上了車,她象徵性地衝我嗅了嗅,不正經地說:「嗯,一身酒氣,看來靜子是準備把你灌醉又同你歡度良宵的,對不起,我壞了你們的好事。」我說:「你胡扯什麼,我根本就沒跟靜子在一起。」她問:「你不是晚上請人家吃飯嘛。」我說:「請人吃飯是沒錯,但不是靜子。」
我請的是劉小穎母子倆。很奇怪,自從和靜子有了肌膚之親後,我心裡一直覺得對不起一個人——劉小穎。我不知道這和「愛」有多大關係,我只知道我很愧疚,我想用這種方式來表達我的愧疚,讓我心裡稍感安慰。可是,效果並不好,山山高興得上躥下跳,小嘴巴歡歡地說個不停,劉小穎則沉默不語,老是低著頭吃東西。東西也吃得不多,沒吃一會就放下筷子,我讓她多吃些,她一味地搖頭。我想談點兒溫暖的話題,可她一點兒也提不起興趣,像受罪似的。我只好逗山山玩,一邊喝了幾口悶酒。最後,我吃驚地發現,劉小穎的兩腮上,一邊掛著一顆飽滿的淚珠。
「你請的到底是誰?」林嬰嬰問我。我說:「你問的太多了,難道我必須告訴你嗎?」她跺跺腳說:「你可以不告訴我,可是你今天必須要見靜子,要請她吃飯,你剛才是不是真的沒有跟她在一起?」我說:「是的。」她一聽急了,朝司機喊:「回頭。」司機問:「去哪裡?」她說:「幼兒園。」我有些惱火,我不想受她支配,讓司機別掉頭。她對我解釋道:「今天最大的事也沒有去見靜子重要,你不是口口聲聲說靜子是個好女人嘛,她不是夫子廟裡的野雞,天亮就分手,分了手就沒個念想的。我敢說,她今天一天都在等你的訊息,等你去約她出來,可你卻居然在請另一個女人吃飯,不可思議!這不是明擺的要讓人家懷疑你別有用心嘛。」我懶懶地說:「你說的道理我都知道,我也想過,可是……」她說:「沒有可是,你今天必須要去見她,不是為我,是為你自己,為你自己圓昨天晚上的場。」說著從皮夾裡摸出一對耳飾遞給我,「呶,送給她,它可以為你的謊言增加可信度,你就說兒子生病了,去了趟醫院,耽誤了。」我拿在手上,無語。她讓司機快點開,好像去遲了,我又有什麼危險的把柄要被人揪住似的。這還不夠,她還要叮囑我:「到時候你見到她應該顯得很急切的樣子擁抱她、親吻她,這比說什麼都好,說什麼都容易露出破綻。」我心想,你到底是什麼人,一個大姑娘說這些不難為情嗎?同時我又不得不承認,她說的這些都沒有錯。
5
不過,有一點她錯了。
林嬰嬰一定以為那天晚上我和靜子……上床了。其實沒有。其實是應該那個的,一個光棍,一個寡婦,一個夜晚,一間房間,不幹那個幹嗎?不神經病嘛。我不是神經病,我約她出來也是做好了這個準備的。所以,我們一進房間,我即主動將靜子攬在懷裡。因為太突然,她不乏緊張但更不少歡喜地鑽在我的懷裡,任憑我抱著,抱緊,抱緊……後來,我們也接吻了,接吻時她哭了,像個小姑娘一樣的哭,好像嚇壞了。但我們始終沒有那個……不是我不明事,而是我不行。或者說,我不是神經病,而是我身體出問題了。好像是,我一年多沒有做愛,已經丟了這功夫。最後,我們只是相擁而寢到天亮,各奔東西。
雖然沒有那個,但畢竟親了,吻了,抱了,相擁而寢了,捅破了以前一直曖昧的關係。所以,林嬰嬰說的也沒錯,今天我不來見她是沒道理的,見了熱烈相吻也在情理之中。讓我沒想到的是,這次見面靜子完全像變了一個人,斷手佬剛把大門關上,靜子一把將我拉到一邊,就在門口,瘋了似地親我,一口氣足足親了幾分鐘,好像她要用我的呼吸來救自己的命似的,親得我喘不過氣!親吻的時候,她還用手大膽地摸我的下面,當發現我那玩意一反昨天的熊樣,堅實地挺了起來,她竟然直截了當地說:「走,我們去開房間。」
就去開了房間。
進了房間,她更加放肆地親我,親我,親我……從頭到腳,把我每一寸皮肉,連腳趾頭都親了。我一度想用意志、可怕的想象、陳耀的鬼魂等不祥惡煞來幫助我回到昨晚的狀態:無狀態。可她變了,她變成了凶神惡煞,她溫暖、潮溼的舌頭像蛇一樣在我身上游走,我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更令我難堪的是,我的身體由於內心的苦楚遲遲不能進入高潮,我像吃了春藥似的驍勇善戰,為她至少贏得了兩到三次癲狂。她每一次癲狂,我都恨不得抽自己的耳光。這也許是世上男人最痛苦的一次做愛!好在林嬰嬰事先給我編織的謊言(兒子病了),給了我逃走的理由。
我們分手後,我沒有回家,而是隻身來到玄武湖邊。夜黑沉沉,可是我眼前全是兩個女人的頭像:靜子和小穎——靜子在笑,小穎在哭,哭聲和笑聲都一樣折磨著我。我有一種強烈的衝動,想跳進湖裡,一死方休。
後來,我真的跳下去了,只是,我沒有死,我的水性很好,我在深深的水底被冰冷的水趕上了岸。我趴在岸邊,想站起來,可四肢冷得發抖,站不起來,只能跪著,對著星空,久久跪著,似乎要尋求天神的寬恕。也就是在這一瞬間,我發現我是那麼想、那麼需要得到劉小穎的愛,就像出賣靈魂的人需要救贖一樣,我需要用劉小穎的愛來救贖我,洗滌我……這個念頭給了我力量,我一路狂奔,來到書店。劉小穎開門,看到滿身是水的我,焦急地問:「怎麼了,出什麼事了?」我進門後二話不說,瘋狂地抱住劉小穎,強行找到她的嘴唇,吻起來:「小穎,我需要你,我愛你……」小穎措手不及,被我這麼吻了一陣後,突然奮力推開我,說:「金深水,你幹什麼!你瘋了!」我說:「我沒有瘋,我現在比什麼時候都清醒,小穎,我要你,我要娶你!娶你!請你給我吧,我求你了。」我重新想去抱劉小穎,她堅決不從,「你別過來,你……走開,走開……老金,你幹什麼,你到底怎麼了……」說著哭了起來。看她哭了,我也冷靜下來,抱著頭蹲在地上,索索發抖。
劉小穎怕我凍出毛病,沒讓我在她那兒多呆一會,她幫我叫來一輛人力車,把我趕走。回到家,睡到後半夜,我發覺渾身不舒服,意識越來越模糊。等第二天早上陳姨發現我在發燒時,其實我已經完全糊塗了,要不再送我去醫院,生命也許就要離開我了:這樣死去,我不會後悔的。死,是結束,是解脫。我在醫院醒過來時,反倒有深深的悔恨。
我的病給林嬰嬰贏得了與靜子單獨接觸的機會,她去幼兒園把靜子接到醫院。陳姨見了林嬰嬰,仍有點膽怯,說:「是你……」林嬰嬰笑道:「阿姨,我應該是第一個來看望金處長的吧,所以我說我們是好朋友嘛。你看,我還給金處長帶來了他另一個好朋友。」靜子看我病成這個樣子,急得語無倫次,「啊,深水君,你……怎麼……出什麼事了。」我說:「沒什麼事,就是發燒,可能受涼了。」醫生已經給我打了針,輸了液,我已經脫離危險。靜子問:「現在還在燒嗎?」我說:「好多了。」陳姨說:「來的時候有四十二度,剛才醫生又來量了一下,說還有四十度。」發這麼高的燒,要死人的!靜子嚇壞了,竟用日語嘰咕了一句。林嬰嬰自然聽懂了她說了句什麼,安慰她:「靜子姐姐,你別擔心,該擔心的都過去了,剩下的就需要靠你的安慰來治療了。靜子姐姐,我敢說,金處長這次的病一定是為你而生的,你快好好安慰安慰他吧。」林嬰嬰把陳姨喊走了。
作為一個地下工作者,林嬰嬰的優秀就在於她能捕捉任何機會,任何縫隙都將成為她獵取情報的旁門左道。她並沒有離開醫院,過了一個小時,重新來到病房。她進來看我氣色有轉,就說:「看來,靜子姐姐就是一服良藥啊,我出去才這麼一會兒,金處長的氣色已經明顯好轉。金處長,好多了吧?」我問:「你聽誰說我病了?」她說:「你的冤家秦時光。我想,他一定不希望你這麼快地好轉,可事實是不以他的意志為轉移的,事實是以靜子姐姐和我的意志為轉移的。靜子姐姐,現在你該放心了吧。」靜子有些羞澀,吶吶難言。林嬰嬰接著說:「不過靜子姐姐,你那個門衛啊真討厭,今天又不讓我的車進去,否則我們至少可以提前五分鐘到醫院。你說,有這必要嗎?一個幼兒園,又不是什麼軍事重地,搞的這麼門禁森嚴幹什麼你說是不是?姐姐。」靜子幽幽地說:「這是規定。」林嬰嬰說:「是啊,我納悶的就是這個,姐姐,一個幼兒園何必制定這種規定,好像裡面藏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一樣的。金處長,你說有必要嗎?」我說:「如果真是個幼兒園那是沒必要的,現在這樣子就說明……」林嬰嬰說:「說明什麼,幼兒園是假的?靜子姐姐,難道你還有什麼秘密身份?」靜子說:「沒有,我們就是個幼兒園。」林嬰嬰笑了,「是一個神秘莫測的幼兒園。」靜子老實地說:「其實……這樣子……我也不喜歡。」林嬰嬰說:「你不是園長嘛,你可以改一改規定啊。」靜子說:「這規定誰都改不了,我舅舅也不行。」林嬰嬰絕不會放過挖掘的機會,她說:「那我知道了,我以前就聽說那裡面住著個大人物,他是做什麼的。」靜子上當了,說:「我也不知道,他整天呆在醫院的樓上不下樓的。」林嬰嬰問:「他在樓上幹什麼呢?」靜子說:「我不知道,真的,我還從來沒有見過他呢。」林嬰嬰說:「怎麼可能?除非他是個幽靈。」靜子莞爾一笑,「幽靈?他是個……殘疾人,腿壞了。」我一聽,怦然心動,這說明以前林嬰嬰跟我說的那些全是真的。
林嬰嬰還不滿足,還在追問:「啊喲,靜子姐姐,你可把我的好奇心挑逗起來了,這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物,這麼了得,腿都不會走路,你們卻什麼都要聽他的。」靜子看看我,對林嬰嬰說:「好了,林小姐,你不要問了,我已經說了很多不該說的。」看到靜子為難的樣子,我連忙插話打圓場:「就是,林秘書,你可別讓我們靜子園長犯錯誤了,有些好奇心你永遠不可能滿足的,靜子也不一定都知道。」靜子眉目間露出幾許憂傷來,說:「真的,很多東西我不知道,知道了也不能說。」林嬰嬰笑著說:「尤其是關於這個大人物的事情?」靜子安靜地點了頭。林嬰嬰說:「姐姐,那我就不多嘴了。」
後來,靜子出去上洗手間,林嬰嬰趁機悄聲對我說:「現在你該相信我說的吧,靜子說的那個大人物就是我說的那個傢伙,騰村,想‘溫柔地’滅殺我們中國人的那個魔鬼。」我說:「但你也該聽出來,靜子其實並不知情。」她說:「這也不一定,我們不能完全聽她說的。」我說:「我感覺她說的是真話。」她說:「光感覺不行,一定要確實無疑,這也是你下一步應該儘快瞭解的。」我有些冷淡,「還是你親自去了解吧,現在你是兩邊都要求你去了解。」她說:「你還不跟我一樣,我的同志!」我說:「誰是你的同志?」她說:「你就是我的同志,我心裡早已經把你發展了。」我說:「你做夢,我不姓‘共’。」她說:「但我們都姓‘中國’。」我說:「這話你敢對革老去說嗎?我希望你主動去說。」她說:「我幹嗎要跟他去說,我不信任他,我信任的是你。」我說:「是因為我沒有揭發你嗎?等著吧,我會的。」她說:「不,你不會,因為我們是同志,志向共同,信念共同。」我說:「行了,我不跟你扯這些,我要休息了,你走吧。」她笑道:「等靜子回來再趕我走吧。」我不理她,閉了雙眼。
第二天,我轉回家休息,林嬰嬰又來看我,走的時候從隨身的拎包裡摸出一盒巧克力一樣的東西,猶豫一會,突然把它塞入我的被窩,在我耳邊說:「好吧,你好好休息吧,我走了。這東西是我的上級讓我轉交給你的,我們都希望你能喜歡它,讓它照亮你的人生。」我欲拿出來看,一邊問:「是什麼?」她連忙把它按住,不讓我拿出被窩,說:「等我走了再看,保管好它,別讓人看見。」我已經有所預感,這是什麼東西,林嬰嬰走後陳姨來看我,我悄悄將它往被窩深處挪了挪,讓它緊貼我的肚皮,不一會兒,冰涼的它和我的身體有一樣的溫度了。
陳姨走之後,我才把它從被窩裡拿出來。這是一隻很精緻的方形鐵盒,開啟來看,裡面表面上的確是一盒巧克力,但巧克力的塑膠托子下卻是一本《共產黨宣言》。初見此書,我神經質地嚇了一跳,下意識地連忙關上盒子,將它重新塞進被窩裡。過了一會,我又忍不住開啟,卻不是為了看書,而是尋找可能有的紙條。果然,書中夾有一張紙條。我把紙條捏在手心裡,遲疑很久才展開來看:
這是一本陽光普照的書,每一個字都是一盞燈,一個小小太陽。我就是讀了這本書後才明白了生命的意義,有了終生的信仰。我和我的組織衷心希望你喜愛這本書,早日加入我們的組織,你的生命將因此變得更加光輝、燦爛。
我看完,照例將它點燃,丟在菸缸裡。很快,紙條化為灰燼,我的心也彷彿成了死灰。捧著書,一種盲目的不真實感包圍著我,加入軍統快十年,我一直把此書視為毒藥、死敵,現在,這本書居然就在我的身邊,還想鑽到我心裡去。我忍不住想開啟來讀一讀,卻又莫名地怕著什麼,某個瞬間我甚至想點火把它燒掉。
不過,最終我還是把它收拾好,藏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