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天上午,陳姨送達達去上學了,我還沒起床,聽到有人敲門。這麼早,才七點多呢,是誰?我以為又是林嬰嬰,開門看,卻是革靈,精心打扮過的樣子,漂漂亮亮的。「怎麼是你?」我很意外。革靈笑笑進來,問:「你以為是誰?」我說:「我以為是陳姨回來了。」她說:「陳姨怎麼可能這麼早回來。」確實,這會兒她學校都還沒到呢,去了學校她還要去診所搞衛生,不到十點鐘回不來的。我問:「有什麼事嗎?」我想她這麼早特地來一定有什麼急事。革靈顯出輕鬆的樣子,說:「別神經過敏,沒有什麼事,我是聽說你生病了,來看看你。」我放下心,又生出問題:幹嗎來這麼早,分明是想避開陳姨,跟我單獨見面。看來,林嬰嬰還在給她灌毒。這麼想著,我的心情陡然煩起來。我這次病完全是為兩個女人鬧的,她還來插一腳,分明是亂中添亂嘛,你們到底還要不要我活?想起來,這確實是我崢嶸歲月的一段荒唐經歷,三個女人圍著我轉,加上一個古怪精靈的狐狸精(林嬰嬰),四個女人像四柱石墩子,給我架起一個火爐子,燒烤我,燜煮我。
我以為是陳姨告訴革靈我的病情的,結果她說是林嬰嬰。我問:「她去找你了?」革靈點頭,說:「她也生病了。」我問怎麼回事,原來昨天晚上林嬰嬰去診所找她聊天(不是開會),臨時上吐下瀉,革老給她扎針,竟把她扎昏了過去。革靈說:「昨天晚上她都睡在我那兒的,現在都還在睡著呢。」我心裡一笑,心想,她這會兒根本不可能在休息。最近,重慶對新四軍在江南大肆擴充套件軍力和地盤十分頭痛,已經明確下令要出手阻止,要清除。林嬰嬰拿我當誘餌,騙取了革靈的信任,現在又用苦肉計把自己滯留在革靈房間裡,這會兒她一定是在電報間裡偷看秘密電文呢。
當時我真有種衝動,如果革靈敏感一點,及時撓撓我的癢癢,我也許就會把林嬰嬰的秘密身份大白於她。那樣,我的歷史就該重寫了。我說:「革靈,我看你們現在打得火熱啊。」她說:「誰,你說我跟誰打得火熱?」我說:「林嬰嬰。」她說:「是,我跟她挺投緣的。」我問:「你覺得這正常嗎?」她反問:「有什麼不正常?」我說:「我也……說不上,我只是覺得……她對你好像有點過分的好。」她說:「也沒有好到哪裡去,就是人投緣,多說幾句私房話而已。」我乾笑道:「說的不僅僅是私事吧。」她說:「那還能說什麼,我們聊的機會也不多。要說好,我看她對你真是挺好的,一直在我父親面前說你的好話。」我說:「她更在你面前說我的好話,說得天花亂墜的。」她說:「說你好還不行嘛。」我說:「問題是我沒那麼好,甚至我現在成了你父親的頭痛病。我知道,最近我有幾件事是讓你父親,也許還包括你,不高興的。」她問:「什麼事?」我說:「比如說我同小穎的事,你父親強烈反對,可是我……一意孤行,要娶她。」革靈說:「劉小穎不願意跟你結婚,她都有這個覺悟,難道你沒有?」我說:「難道組織非要把我和一個日本女人綁在一起,讓我落下千古罵名?」她說:「誰罵你?這是工作,將來組織上還要給你邀功領賞呢。當然,組織上也不要求你必須要跟靜子結婚,保持關係就可以了。」我有意氣她:「保持什麼關係?戀愛關係,還是肉體關係?」革靈備感意外,問我:「肉體關係?不至於吧,你們關係有那麼深了?」我說:「行了,我累了,你走吧。」革靈關切地過來扶住我,說:「沒事吧,我看你臉色確實很不好。」我故意掙脫了,說:「我犯的全是心病,四周的人沒一個真正可以信任的。請轉告你父親,對共黨下手不要太狠了,嚇嚇他們就行了,否則……搬石頭要砸自己的腳。」
革靈驚愕,想反問,但我不給她機會,起身去開門,送客。
革靈悵然離去。
中午前,陳姨回來,我讓她去把劉小穎叫來見我,為了想單獨跟劉小穎說事,我交代她留在店裡,管好山山。我有意把門虛掩著,上了床,再說跟革靈聊了一陣,也累了,想歇一會。沒多久,劉小穎像個受了委屈的人一樣,幽幽地進來,遠遠地站在我床前,問:「你怎麼了?」我看她可憐兮兮的樣子,心裡不禁一陣抽搐,說:「你來,過來坐吧。」她向前挪了兩步,依然遠遠地站著,像是怕我似的,又怯怯地問:「你怎麼了?」我說:「還不是那天晚上,凍著了。」她問:「那天你怎麼了?怎麼……」我說:「過來坐嘛,叫你來就是要跟你說事,站那麼遠幹嗎?那天晚上的事……原諒我……我……衝動了……」她說:「別說了,除了工作,我們沒什麼好說的,都過去了。」我說:「問題是我們的事一直就沒說,今天我必須要跟你好好說一說。」她說:「你下命令讓我來就為了說這事?我不想聽,這事情早過去了,不可能的,我也不需要。」我一下子提高了聲音,「可我需要!你過來坐下,聽我說。」她依然站著不動,我說:「還要我下命令嗎?那我命令你過來坐下,你站在那像什麼話。」
劉小穎這才過來坐下,說:「我覺得……你讓我感到陌生……」我說:「別說你,我自己都覺得不認識自己了。小穎,我知道你為什麼不想說這事,是因為診所的人找你談過話,給了你壓力,是不是?那麼我問你,難道陳耀的遺囑對你就沒有壓力嗎?」她露出堅定的目光,說:「你誤入歧途了,老金,這件事……於情於理,於公於私,都邁不過去的,你怎麼還放不下?難道你就那麼認死理?陳耀的死……和死前說的話,都是瘋狂的行為,你沒必要跟他一塊兒瘋。」我沉靜下來,說:「我沒瘋,我恰恰是太清醒了。我已經證實,我的搭檔是延安的人。」她謹慎地問:「誰證實的?」我說:「她自己,她親口對我說的。」她說:「她怎麼會自己跟你說?」我說:「因為她想發展我。」她說:「哼,那她就不怕你告發她!」我說:「我欠著她,我在工作中出了差錯,身份差點暴露,是她及時相助才轉危為安。」
她的對立情緒明顯有所緩解,開始用心聽我說了。我繼續說:「現在軍統已經明確下達指示,要求我們近期把工作重心轉移到破壞共黨在南京的地下組織上,林嬰嬰一定肩負了反偵察的重任。所以,她一心想巴結革靈,爭取她的好感和信任,以獲取我們的情報。」她問:「你上次不是說……她都已經進了我們的電臺室了?」我說:「是,所以你可以想現在革靈對她有多麼好,可她憑什麼博得革靈這麼信任?憑我!」她問:「你?你什麼?」我說:「革靈最近突然跟我接觸很多,我感覺得出來,她很孤獨,她……一定是受了林的影響,以為我對她有意思。」她說:「她也死了丈夫,又沒有拖累,我覺得你們倒是很好的一對。」我大了聲:「你到現在還不明白我的意思!」她還是冷冷的,問:「你什麼意思?」我說:「我們結婚,這樣就掐斷了革靈的想法,林也不可能再借此去籠絡她了。她為了討好革靈,把我當敲門磚,我可以想象她在革靈面前說了什麼話。」
「說了什麼?」她問我。
「肯定是說我喜歡她唄。」
「能夠把她說動心,說明她也喜歡你——革靈。」
我說:「以前她絕對沒這麼想過,但經林反覆遊說,我感覺她現在確實對我……不一樣。」
她說:「喜歡上你了,這樣好啊,反正我們是不可能的,你就同她好吧。」我沉了臉,道:「你怎麼就聽不明白呢,我怎麼能跟她好?這是林嬰嬰給我設的套子,我能去鑽嗎?我鑽了她不是陰謀得逞了?她利用我拉攏革靈,讓革靈來拆散我們,而最終的目的你知道是為什麼嗎?」她問:「為什麼?」我說:「讓我為她幹活,去幼兒園替她執行任務。所以,她是比誰都反對我娶你的,比革老都還要反對。告訴你,現在最需要我跟靜子保持關係的不是革老,而是她!」她說:「這女人真歹毒。」我說:「所以,我們結婚吧。」她冷笑說:「讓我做你的擋箭牌?」
我說不出話來,我想,是的,這是個陷阱,令我窒息,我要不顧一切地逃跑,哪怕接受組織處分。我知道自己更需要逃跑,至於逃到哪兒,並不比逃跑重要。劉小穎低頭不語,我以為她正在掂量我的話。我把頭扭向窗外,看到有兩片枯黃的香樟樹葉正悠悠地飄過視窗。我嗅到了一股嚴冬的氣息。
劉小穎慢慢從身上掏出一張紙條,遞給我說:「你看吧,這是革老親筆寫的,我回老家前就給我了,塞在我門縫裡的。」
你和雨花臺重任在肩,萬不可照陳耀遺囑行事。現轉達一號指示,電文如下:陳之親屬當組織照顧,切忌感情用事,否則將以變節處之。雞鳴寺。
看罷紙條,我勃然生怒,拍著床板罵:「放屁!我敢說他根本就沒有跟重慶彙報過這件事,他這是在嚇唬你。」劉小穎遲疑地說:「可是他……也代表一級組織啊。所以,我勸你就別管我們,別跟他作對了。」我仍然生氣,問她:「那我怎麼辦?你讓我整天吊在一個鬼子女人的脖子上,暗地裡又跟一個莫名其妙的女人偷情,然後到夜裡就做噩夢,接受良心的譴責?我已經把情況都跟你明說了,現在我要你跟我結婚不僅僅為了陳耀,也是——甚至主要是為了我,把我從水深火熱中救出來。」她說:「可是……這不可能的,雞鳴寺不同意,我們將被以變節處之,說不定就被暗殺了。」我說:「這你放心,我會去說服他的。」她問:「雞鳴寺?」我說:「對,我已經想好怎麼去說服他。」
她顯然不信,我確實說的也是大話。
2
劉小穎走後,我覺得好累,不一會就睡著了。
吃了午飯,我還是覺得累,想再休息一會,剛上床,卻聽到又有人敲門。陳姨把林嬰嬰放進來,帶她去了書房。我穿好衣服去書房,林嬰嬰對我四處嗅嗅,笑吟吟地說:「嗯,我聞到一股女人的氣息,莫非是革靈剛走?」我氣不打一處來,不客氣地頂她一句:「你別革靈革靈的,這出戲結束了,你別再演了。」她問:「我演戲?我演什麼戲了?人家喜歡你,追你,跟我有什麼關係?」我說:「別裝了,我都知道,革靈怎麼會喜歡我,還不都是你在煽風點火。你把她弄得暈頭轉向,好讓你牽著她鼻子走。好了,夠了,該結束了。」
她顯出高高在上的樣子,說:「聽著,你別衝動,我不知道你的情緒從哪裡來的。」我說:「就從你身上來的。」她問:「我怎麼了?請問。」我說:「你就仗著幫過我,我不會告發你,膽大妄為,如果我沒猜錯,今天早上你一定大有收穫吧。」她打斷我,說:「我們的關係難道僅僅是我幫過你?不不,請記住,我們是同志,同看一本書,同一個信仰,同一個目的。如果我沒猜錯,你昨晚一定看了我給你的書,並且我相信你一定大有收穫。」我哼一聲,「對不起,我一個字都沒看,撕了,又燒了。」她說:「這不是你,也不是我的眼力。跟你說,口說無憑,在我沒有對你充分的信任和把握前,我是不會把那本書給你的,那不是給你把柄嘛,你拿它去告發我,我百口難辯啊。我敢給你是因為我相信,我深信,你在心靈上已經是我的同志,只不過還沒履行手續,給你書就是履行手續之一。」我大聲說:「別扯了!我不姓革,會任你擺佈的。告訴你,我已經下決心要跟劉小穎結婚,靜子那邊你也別指望了。」我估計她一定早從革靈那兒瞭解到我和小穎的事。果然,她聽我說起劉小穎的名字一點不驚訝,徑直對我說:「你別衝動。」我說:「我冷靜得很。」
她說:「那我告訴你,這是一條不歸路,你不但傷害了我,也傷害了診所的人,你會無路可走的。」綿裡藏針。如今,她自信的口氣就像如來佛的手掌。我真的想大發脾氣,破口大罵,只是環境受限,只能咬牙切齒。我說:「我已經無路可走,我生不如死,你知道嗎!你知道我為什麼病嗎,我大冬天跳進冰冷的湖裡,我想自殺!只是想到孩子,沒孃的孩子,我才……」林嬰嬰上來扶我,我打掉她的手,繼續發作,「你知道我為什麼要自殺?我受不了,受不了她!我一挨著她渾身就起雞皮疙瘩,你知道嗎?!」她變得幽幽地說:「你不是說靜子人很好的嘛。」我說:「可她不僅僅是她!她是一個鬼子的前妻,這個鬼子曾經在這片土地上殺過無數像我妻子和孩子的中國人!現在你讓我去跟這麼個女人睡覺,怎麼受得了,我抱著她就看見一個劊子手也抱著她,看見我的妻子和孩子抱著我,對我哭,對我喊,你受得了嘛!我的天哪,這哪是人過的日子,所以我懇求你,看在我們曾經合作過的分上,我請你就別再折磨我了,我決心已下,哪怕這是一條死路,我認了!」
她毅然上前扶住我的肩膀,說:「我理解你的心情,非常理解,真的……我可以想象你有多麼難受。現在我可以明確告訴你,我同意你的決定,只怕革老……他是個冷血動物,要改變他太難了。」我輕輕撥掉她的手,說:「我已經有辦法去說服他。」她問:「什麼理由?」我說:「這你別管了,我自有主意,只要你保證剛才說的是真話,不要給他出餿主意就行了。」她說:「我保證,我絕對是真心的,甚至我還可以幫你怎麼樣從靜子身邊脫身出來。」我感興趣地問:「有什麼辦法?」她說:「這不難的,有很多種辦法,最簡單的就是讓你當個陳世美,讓劉小穎當個潑婦,上街逮住你們罵,趕去幼兒園罵,去鬼子司令部罵,罵得你們倆臉沒地方擱。」我一聽就明白,點點頭,問:「那靜子那邊的任務怎麼辦?」她爽快地說:「放心,我們可以另外想辦法。等你成了他人夫,我成了靜子唯一的好朋友了,我的機會也許會更多。」我深深舒一口氣,伸出手,和林嬰嬰握手,說:「我會協助你的。」她趁機深情地說:「做我的同志吧,你的生命會更燦爛的。」
我抽出手,說:「對不起,我不能答應你。」
她笑了笑,說:「只是暫時的。」
臨走前,她給我奉獻了一個說服革老同意我跟小穎結婚的計謀。
第二天,我來到診所,請革老扎針。這次感冒發燒後,我的身體一直沒有完全恢復,燒是退了,但渾身乏力,也沒胃口。革老很開心,對我笑道:「給你紮了那麼多次針,以前唱的都是空城計,今天看樣子要動真格的了。」我說:「主要是沒胃口,渾身乏力。」他說:「我剛才看你的舌苔就知道了,沒事,今天一輪針紮下去,晚上就見胃口。胃口長,力氣也就長了。」我問:「革靈呢,出去了?」他朝一旁呶呶嘴說:「在家。」
我側耳聽,隱約聽見電波聲。看來,革老這邊近來是夠忙的。趁著扎針的閒工夫,我想和革老談談我和劉小穎的事情,可是我一齣口,革老就不耐煩,「你又來了,又是劉小穎!我說深水啊,你怎麼跟個小孩子似的,一句話要說幾遍啊,我的態度很明確——不行!理由很簡單,靜子這條線我們不能失去。」革老的態度我早有思想準備,我說:「革老你聽我說,不是我不懂事,有些事根本不像你我想的一樣,靜子其實是希望我早點跟人結婚。」他說:「鬼話。騙鬼去,我已經七老八十了,鬼話騙不了我。」我說:「真的,革老,我不騙你,你以為人家真是愛我,還不就是想玩玩我。」革老盯著我看,卻不語。我說:「其實道理很簡單,我沒有婚姻,人家反而有壓力,怕我纏著她跟我結婚。可她能跟我結婚嗎?就算她想,野夫也不會同意的。鬼子說到底是鬼子,靜子表面上看溫文爾雅的,骨子裡跟別的鬼子沒兩樣,好色,貪婪。我是看透她了,見面就想上床,下了床就想走人。」
革老有些驚訝,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問:「你們關係有這麼深了?」我說:「從來就這麼深,也可以說這麼淺。不瞞你說,革老,我們第一次見面就在外面開房間了,否則你不想想,憑什麼我們的關係能快速發展並維持至今,還不是一個‘欲’字,一個‘色’字。老人家,我今天跟你倒個苦水,我不容易啊,我在飾演什麼角色,你知道!」他真切地嘆口氣,說:「我還真沒想到你……有人說我們是吃軟飯的,在花園裡抗敵,吃香喝辣,屁話!犧牲是多種多樣的,雨花臺同志,你做出的犧牲黨國都記著的。」我也做出動情的樣子,說:「我今天跟你說這些也不是邀功領賞,我也覺得丟人,一直羞於跟你說。可是……你如果想讓我在靜子身邊留的時間久一些,讓我們這種關係能夠維持下去,我看……必須要斷掉她的後顧之憂。說了你都不信,近來她常常在我面前誇林嬰嬰怎麼怎麼好,言外之音什麼意思,我聽得出來。你說,我能跟她發展關係嗎?」他說:「當然不行。」我說:「她也看不上我。」他說:「這不是她看不看得上的問題,這是紀律,你們兩個人怎麼綁在一起?」我說:「我想來想去還是劉小穎最合適,一來也了了陳耀的一個遺願,二來,我們的關係是明的,保安局上下都知道我們兩家是老交情,今天重新組合可能在人們的意外之外,但也在意料之內,可以理解的。」他問:「你們有感情基礎嗎?」我說:「感情嘛,是可以培養的,現在當然沒有。」
革老認真地看著我,沒有說話,態度和眼神里卻有前所未有的溫存和慈悲。
革老開始取針,神色沉重,半顯猶豫地說:「你說的這個情況是個新情況,容我想想再說。」我說:「革老,今天我把該說和不該說的都說了,樹要皮,人要臉,有些話就到此為止,別跟人說了。」他說:「知道,我把它帶到棺材裡去。」我起身穿衣,說:「唉,人在病榻上,一聽棺材二字心裡都發虛啊。」他說:「這叫什麼病,不找醫生過幾天也會好的,要有時間,明天再來扎一次什麼事都沒有了。怎麼樣,現在人是不是要輕鬆一點?」我試著眨眨眼睛,說:「嗯,眼睛都覺得亮了一些。」他說:「你走吧,明天沒事再來吧,你現在生病單位都知道,往這兒跑勤一點也沒事。」我看看自己,說:「我這個樣子還真像個病人。」他說:「你本來就在生病,回去看看你的舌苔,跟青苔一樣的,又黑又厚。」我笑了,說:「你這個神針紮了,說不定我沒到家青苔就沒了。」
有人說,這世上的一半事由謊言促成,這天我對革老撒了一個彌天大謊。謊言像陽光一樣驅散了層層霧靄,讓我看到了希望的曙光。我收拾好東西,與革老告辭。不知道是革老的針真的管用,還是我心情的變化,走在路上,周圍的樹木、街道、房屋,果真變得亮堂了許多,我的身體也變得輕快起來。
只是,很遺憾,這點子是林嬰嬰奉送的。
不過,更遺憾的是,第二天下午革老讓陳姨給我捎回來一紙條,上面寫著一句話:
再次請示重慶,依然不同意你與小穎的事,請諒。
我看完,對著紙條吐了一口痰。
3
吐了一口痰,其實將淤積出更多的痰。
革老的迴音讓我氣得肺都痛!我本已見好的病情因此又捲土重來。這次生病,我在家足足休息了一個禮拜,也讓我有空整理了一下心緒。說實在的,我有些累。很累。心累。革老、重慶、延安、林嬰嬰、劉小穎、革靈、靜子,還有已經在這世上消失了的太太……他們不時地在我的眼前晃動著,千頭萬緒,矛和盾,糾和結,痛和苦,消耗著我的心力和精力。像我們這種人,在刀尖上行走的人,是不能疲憊的,一疲憊就分心,一分心就出事。這些我都明白,可我就是累,不想出門,想到外面的世界,心裡就會莫名地惆悵、煩躁、苦惱。我想要一種生活,帶著劉小穎和兩個孩子從這個城市消失。去哪裡?我不知道。似乎很想念陳耀,想去跟他會合。
那可不是陽世,是陰間。
我為自己的頹廢感到害怕。所以,當陳姨這天傍晚回來,說今晚革老要召集大家開會,問我能不能去參加,我沒有因病推脫。我想去看看同志們,聽聽訊息,受些鼓舞,把精神焐一焐熱。
可結果好像是更冷了。
這個會上,革老通知我和林嬰嬰:暫停調查天皇幼兒園。「為什麼?」林嬰嬰看了我一眼問道。革老不慌不忙地解釋:「想要查清楚幼兒園裡的秘密是一場持久戰,現在事情多,先放一放為好,否則會耗費你們太多的時間和精力,你們倆是我們的寶刀啊,暫時還是先用在能夠立竿見影的事情上吧。」我可以想見此刻林嬰嬰心裡有多焦急,但她隱藏得很好,面不改色,徐徐道:「幼兒園裡的秘密是黨國的大患,早一天查清楚就能早一天免除後患,我看還是不停為好。」革老說:「雖說現在我們組人不少,但由於近日共黨的地下組織在南京活動頻繁,我這邊有點吃緊,所以不得不把二位調過來。」我一聽,瞥了林嬰嬰一眼,說:「就是說,讓我們把幼兒園的事先放下。去對付共黨?這是一號的命令嗎?」革老答:「差不多吧。」我說:「一號要是知道幼兒園裡的情況,絕不會這麼說。我不同意。」我想我這麼說林嬰嬰一定是高興的,我也算是在幫她吧。
革老很不高興,提高嗓門對我說:「你是在懷疑我擅自做決定?即使是又怎麼了?我是組長,你必須聽我的!」林嬰嬰出來替我打圓場,「老金不是這個意思,他這個人死板,做什麼事都是有始有終,他只是不希望剛接受的一個任務還沒有完成就停止。再說了,就算停止調查,老金也不可能不跟靜子接觸啊,既然要接觸就可以同時進行嘛,只要不把重心放在那上面就行了,你說是不是?」革老對林嬰嬰點點頭,再看著我,一本正經地對我說:「雨花臺同志,我對你最近的表現很有意見,老是跟我作對,你翅膀硬了,還是心變了,還是怎麼了?嗯,告訴你,重慶剛剛給我頒發了獎章,一號對我的工作是滿意的,你跟我作對沒好處的。下面我來佈置下一步任務……」
革老後面的話我一句也沒聽進去,我對他剿共的反感是內心一直存在的一種情緒,尤其是最近劉小穎的事情上他拙劣的表現,讓我的情緒越發之大了。而他現在對林嬰嬰倒是推崇有加,這也是我小瞧他的原因。我不知道,有一天他發現林嬰嬰的秘密後會怎麼樣,但我知道,這個秘密我是不想告訴他了。我本來是有點想告訴他的,或者說是在想與不想之間搖擺,現在不擺了,就是不想告訴他,讓他見鬼去吧。
其實,他已經見鬼了。
這不,散會後我去了趟廁所回來,正好聽到他們在說這些「鬼事」。我沒聽見他們前面在說什麼,想必是又一次行動失利了,在分析原因。林嬰嬰指指外面說:「他知道嗎?」從後面的對話聽,應該指的是秦淮河。革老說:「他沒問題的,他跟你一樣,是一號特使王天木帶來的人。」林嬰嬰說:「這不是理由,別說一號特使,就是一號身邊的人,你比如說陳錄(前軍統上海站站長),一號多信任他,後來不是變節了。」我心想,你本人不也是最好的例子嘛。「當然,」林嬰嬰解釋道,「我不瞭解他,但我們也不能憑他的出身去認定他,是一號的人就一定可靠了,不一定的。一個人可不可靠,還是要通過一件件具體的事情去認識他,你比如這件事,他知不知情,不知道另當別論,但如果知道就要引起注意。」
革靈說:「他應該不知道吧。」
革老說:「反正我是肯定沒同他說過。」
革靈說:「我應該也沒說過。」
革老問:「應該?應該是什麼意思!」
革靈想了想,說:「我想不起來了。」
革老瞪一眼,說:「我就不知道你整天在想些什麼。」
林嬰嬰說:「好了,你們別爭,革靈姐最好想一想,有沒有同他說過。」革靈說:「反正我沒印象。」林嬰嬰說:「就是說,你要說也是在無意識中說的?」見革靈點點頭,林嬰嬰搖搖頭說:「就怕這種情況,說者無意,聽者有心,你不曉得他已經知道了,他傳出去也沒有壓力。我跟他接觸不多,對他不瞭解,但他是我們核心中人,最好別出差錯了。」革老冷不丁說:「這小子最近我喊他去做的幾件事都沒成!」林嬰嬰問:「什麼事?」革老和革靈互相看看,在猶豫要不要告訴她。林嬰嬰又問:「昨天下午去夫子廟香春館抓共黨的人是不是他?」革老問:「你怎麼知道這事?」林嬰嬰說:「我能不知道嘛,他帶人冒充我們保安局的人去抓人,事情馬上就報上來了,聽說最後被人識破,轟走了,是不是?」革老對著窗外看一眼,罵道:「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掉頭對革靈說,「上次火車站的事他也沒辦成,這小子!說起來功夫賊好,幾次行動都沒有得手。」
我真想對他發笑,怎麼可能得手呢,看看你們身邊是個什麼人吧。
該懷疑的人不懷疑,結果肯定要冤枉好人,我對秦淮河的處境深感不妙,卻沒有想到劉小穎將因此捲入生死中。
幾天後的一天晚上,我從外面辦事回來,很遲了,路過書店,看到書店和裁縫店都關了門,熄了燈。正當我走過書店門前時,書店的門縫裡突然透出燈光。我以為小穎從裡面看見了我,要找我,便湊到門前,透過門縫朝裡面看。沒看見什麼,只聽見有些動靜,很詭異,便敲了門。劉小穎的聲音傳出來:「是誰?」聽說是我,她開了門。劉小穎的樣子讓我大吃一驚,她打扮得花裡胡哨,幾乎像個妓女。「我……我沒走錯門吧。」我半開玩笑地說。劉小穎一笑,再看看自己的怪異打扮,說:「我要去執行一個任務。」我問什麼任務,她從身上摸出一把手槍,說:「殺一個漢奸。」我問:「莫名其妙,叫你去鋤奸,誰安排的?」劉小穎說:「革老。」
讓劉小穎去殺一個漢奸?這是不是革老的陰謀?我的大腦唰的一下閃過一道白光,隨即,又如同閃電般炸響。我暈了一下,大腦出現了片刻空白。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我點著一支菸,點菸的手有些輕微的抖動。我坐下來,狠狠地抽著煙。我越想越覺得這事情有些蹊蹺,叫小穎別去。她問我為什麼,我具體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是說:「我現在不信任革老,他這人沒憐憫心。」我說我要去找他。她說:「這個行動是絕密的,你去找他不是把我賣了。」我說:「說不定他就想害你,什麼人不能去非要安排你去,你打過幾次槍嘛,你能殺誰嘛。」她說:「你不要亂想,不是安排我一個人去,秦淮河,還有革老,都要去。」
「他們也要去?」
「對。」
「還有誰去?」
「就我們仨,殺一個人,去三個人也夠了。」
「問題是——我總覺得讓你去是很荒唐的,又不是沒有其他人了。」
「可必須去一個女的,革靈要守電臺去不了,只有我了。」
「你們晚上開過會了?」
「嗯,我剛回來不久。」
「你把開會的情況跟我說一說。」
「你不能去找革老理論,他再三交代過,這行動很秘密的,不能讓多一個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