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第四章

刀尖 麥家 第2頁,共2頁

「有人告你用槍打人呢。」

「怎麼可能?」周大山急辯道,「長官,我只打野味,從沒有傷過人。」

「你上山打野味,進城打人,兩不誤。」馬副官對他嘲弄地說道。

「不可能!」周大山瞪圓了眼,「我從來沒有傷過人。」

「你的意思是你打人是誤傷的?」李士武似乎心情很好,不急於發威。

周大山說:「不可能,我打什麼中什麼,連百丈開外掛的銅錢我都能打中,怎麼可能誤傷人?」馬副官嚇唬他:「別瞎吹,騙誰呢!」他紅了眼,伸直脖子,頭一頂一頂地說:「我絕對沒有騙你,長官,你們一定搞錯人了。」馬副官還想說什麼,被李士武攔住,他起了身,悠然地盪開一步,點燃一支香菸,吸一口,愜意地吐出煙霧,對著煙霧裡的周大山的人頭說:「百丈開外掛的銅錢你都能打中,這麼說你是神槍手囉。」

周大山說:「是啊,長官,村裡人都這麼說,我是槍管裡生出來的,要說槍法,絕對沒人能比。」

李士武說:「口說無憑,眼見為實,你敢打給我看嗎?」

周大山說:「沒問題。」

李士武問:「用我們的槍也沒問題?」

周大山說:「是槍就行。」

李士武點點頭,示意馬副官去拿槍。拿來的槍就是德國造的xb12-39狙擊步槍。李士武接過槍,遞給周大山看,問他:「見過這槍嗎?」

周大山遲疑著,支支吾吾,不知說什麼好。我覺得他的反應有點不對頭,按說這槍他不應該見過,搖頭就是了,怎麼就不肯搖頭呢。「噯,問你呢。」李士武提高聲音,「發什麼愣,說實話,見過就見過,沒見過就搖頭。」

周大山點點頭。

李士武奇怪了,「這麼說你當過兵?」周大山又說「有」,又說「沒有」,讓李士武一下生了怒,拉開發威的架勢,指著他鼻頭教訓他,「抬起頭,看著我,給我說老實話,否則老子撕了你的嘴,讓你永遠說不了話!」周大山這才承認,他是逃兵,打過淞滬戰爭,開戰第一天就逃了。「太可怕了,」他好像又回到了戰爭現場,哆嗦著說,「第一天我們連就死了四十七個人,只剩下九個人,後來我們都逃了。」李士武對他說的這些明顯不感興趣,而對他「百丈開外的銅錢都能打中」的槍法倒是興趣十足。「如果你真有這本事,試給我看了,我不但相信你是良民,還要把你招到我的隊伍上來。走,還愣著幹什麼,跟我走。」

就走了。

我沒有去,後來聽馬副官告訴我說,他們開車上了紫金山,剛下車,李士武一眼看見三四十丈外的大樹上,枝頭停著一隻鳥兒,對周大山說:「看見了沒有,那隻鳥,試試看吧。」說著叫馬副官把槍交給周大山。周大山接過槍,有些猶豫,說:「我沒有使過這槍……」李士武乾脆地說:「沒事,這一槍就算給你練習。槍嘛都大同小異,給你練習個一隻彈夾總行了吧。」馬副官說:「這彈夾裡有二十發子彈呢。」李士武接過槍,老道地退出五發子彈,又把槍遞給周大山,「給你練十五發吧,這五發就是來真的,到時我給你去樹上掛個銅錢,要是打不中,你就是騙我啦。」

周大山接受了這個條件,接過槍,立刻像變成了另一個人,雕塑一樣,也不理會李士武說話,推子彈上膛,端起來就瞄準。

突然,不知怎麼的,鳥兒好像受了驚,倏忽而飛。

以為這下肯定不行了,然而就在這時,砰——的一聲,槍響了,飛翔中的鳥兒應聲落地,令李士武和馬副官都目瞪口呆。反應過來後,兩人又是心曠神怡,高興得朝天鳴槍,像打了什麼勝仗似的。

馬副官說:「回到辦公室,李士武便讓我馬上給周大山辦‘入伍’手續。我對他說,本來我們這裡是不招不識字的人的,不過你的槍法實在太好了,算給你破個例吧。一邊說,我一邊把檔案紙遞給他,讓他簽字。可他不會寫字,我讓他畫個押就算數。」

馬副官遞上印泥,教他怎麼做。「就按個手印,」馬副官對他說,「按了印你就跟這屋裡的人一樣了,可以拿軍餉養家餬口了。」可週大山不想當兵,死活不肯在上面畫押,最後還是用槍逼他按了手印。這哪是給他辦什麼入伍手續嘛,這紙的抬頭分明寫著:供狀。不是入伍,而是入獄!可週大山不識字,退一步說,識字也沒用,事已至此,一切都不由周大山分說了,何況他還是一個怕死的逃兵,槍栓一拉,你叫他幹什麼他都會幹。

這天下午,他把自己「幹」成了一個暗殺白大怡的兇手。

5

下班前,李士武帶著周大山的「供詞」來找盧局長彙報工作。這塊工作是俞猴子管的,私下裡李士武和俞猴子也是一根藤上的,按說,公事公辦的話,李應該去找俞彙報這工作。但正因為俞是他的主子(俞在局裡有兩個死黨,就是秦時光和李士武,他們構成「猴子鐵三角」),這又是一齣假戲,李士武不想把自己主人牽連進來。所以,李士武找盧胖子彙報這工作,其實是陰謀中的陰謀,這樣萬一東窗事發,他可以反咬胖子一口,同時自己一身乾淨的俞主人還可能保他。

林嬰嬰告訴我說,她把李士武放進去後,一直貓在門外側耳偷聽裡面的對話,先聽到的是盧局長的聲音:「哦,你找到暗殺白大怡的兇手了?」

「是,」李士武說,「人和槍都在我辦公室裡,剛剛招供了。」

「是從哪裡找到的?」

「周莊。」

「周莊?是鄉下人?」

「嗯,他裝的是個獵人,實際上是隻重慶的‘江鱉’,以前是上海航七團的狙擊手,神槍手,打過淞滬戰爭,現在是戴笠的保鏢。呶,這是他的供狀,你看看吧。」

「我看有什麼用,讓野夫機關長去看吧,聽說你是跟機關長立了軍令狀的?」

「嗯。」

「那把人快交上去啊,去交差啊。」

「你要簽字我才能交人。」

「聽到這裡,」林嬰嬰對我說,「我立刻端上一杯水,敲門進去,看到盧胖子正握著筆,準備在那份送人報告上簽寫意見。我問他這是什麼,他說是什麼。我當然知道這裡面有詐(因為是她安排了那次狙擊行動,她當然知道誰才是真正的‘周大山’),全然以秘書的口吻,建議胖子去看看人。我說,這麼重要的事局長你怎麼能連人都不看一眼就簽字?」

林嬰嬰說:「局長,我們應該替李處長把把關,萬一有什麼長短呢。」李士武訕笑,「放心吧林秘書,人贓俱獲,不會有錯的。」局長還幫他的腔,說:「我去看什麼?我又不是孫悟空,長著火眼金睛,可以看出什麼名堂的,有什麼名堂讓野夫去研究吧。」林嬰嬰說:「舉步之勞,去看一下又何妨?」力薦局長要去現場看人。

林嬰嬰對我說:「胖子同意去看後,我又臨時把俞猴子喊上一起去看,搞得很慎重,讓李士武恨不得追我的影子踏。看了人,我又力勸胖子不要簽字,巧妙地把權力拱手送給俞猴子。我說局長,這是我們俞副局長主管的業務,我看您還是要尊重俞局長,不要什麼都搞一枝筆嘛。我說局長,權力不是抓出來的,而是放出來的,我在下面聽說你們兩位局長不團結,從這件事上我看出來了,局長是你的不對哦,這不是越俎代庖嘛。我說了一大通,說得冠冕堂皇,正氣凜然,把盧胖子氣得當場拂袖而去。回到辦公室,他朝我發火,說我瘋了。我不卑不亢地反問他,我說,我的局長大人,難道你不覺得這裡面有詐?即使你看不出他們的詐也該看出我的詐啊。我說,局長你該想到,我當著俞猴子的面這麼說你,肯定事出有因嘛。他問我有什麼原因,我說,如果不出我料,到明天的這個時候,局長您就要感謝我了。」

第二天,根本沒到這個時候,才上午十點鐘,野夫召集我們所有處以上軍官開會。會議一開始,野夫便厲聲責問李士武:「你給我說老實話,周大山到底是個什麼人!」聽李士武說他是什麼兇手後,他拍了桌子罵:「放屁!你把我當傻瓜了是不是?告訴你,跟我玩把戲你還嫩了一點!給了你一次機會你不珍惜,現在你就等著去死吧。」掉頭,指著馬副官,「你,說!機會給你了。」

馬副官起身,勾頭勾腦地看看李士武,欲言又止。盧胖子催促他說:「機關長在這裡你怕什麼,是什麼就說什麼。」馬副官咳嗽兩聲,如實道來:「周大山……不是兇手,他……是李處長讓我去周莊找來的一個……獵手。」

李士武跳起來,「你放屁!是你……」

野夫大拍桌子,「放肆你!閉嘴,讓他說,我說過你沒機會了。」

馬副官清清嗓子,越說越大聲:「事情……是這樣的,李處長……他說他跟機關長立了軍令狀,必須找到兇手,找不到要丟腦袋。我們找了一大圈,一點線索沒找到,他怕機關長問罪,安排我四處去找一個假的頂替,最後我在周莊找到了。我說……欺騙皇軍是死罪,勸他不要,他說天知地知,只要我守口如瓶就誰都不會知道。可是……可是……」

不管是什麼樣的「可是」,結果是一樣的,李士武因此以「欺騙皇軍罪」被當場帶走,關進了班牢。

6

進班房還不是李士武倒霉命運的結束,林嬰嬰還要把他釘在「軍統內賊」的恥辱柱上。這也許要感謝盧胖子和俞猴子在處以上軍官會上圍繞李士武「是不是軍統內賊」的一番激烈爭論,林嬰嬰的靈感正是由此而發。

事情是這樣的,李士武被逮的第二天,保安局召開全體軍官大會,會上盧局長把李士武如何被野夫抓捕的事情添油加醋地大講一通,然後嚴峻地指出:「野夫機關長一直懷疑我們內部有軍統安插的賊骨頭,現在我可以說,李士武一定就是軍統內賊,否則他為什麼要搞一個假貨來搪塞我們?很顯然,目的就是要混淆是非,麻痺我們。然後我要說,耗子都是一窩窩的,什麼意思?李士武不可能是一個人,他一定還有同黨。」同黨是誰?俞猴子和秦時光都坐不住了,兩人紛紛出場給李士武做辯護。我和馬副官自然替盧胖子說話,仗勢欺人,強詞奪理,胡攪蠻纏。

會議開成一鍋粥,吵死人了。

林嬰嬰卻隻字不言,可能是因為「靈感突發」,在思考如何實施下一步行動。會後,被突發的靈感激勵的林嬰嬰直接跟我去了辦公室,關上門就問我:「李士武有沒有家屬?」我說:「有,就跟我住一棟樓。」她問:「你跟她熟悉嗎?」我說:「還行吧,有什麼事嗎?」她說:「你要想辦法儘快去通知他家屬,告訴她李士武被野夫抓走了,情況很嚴重,可能要槍斃。一定要說得嚴重一點,非死不可,讓她去鬧,去求情,爭取見李士武最後一面。」我問她為什麼,她說:「他們不是口口聲聲有內賊嘛,就滿足他們吧。」我又問:「你想幹什麼?」她說:「那就看你能給我幹什麼,現在你的任務就是去給李士武家屬煽風點火,一定要讓她意識到丈夫就要死了,她無論如何要豁出去跟丈夫去見最後一面。」

我說:「什麼意思?我不懂。」

她說:「以後你會懂的……」

果然,第二天下午我就懂了,那時我正在辦公室一如繼往地舉著望遠鏡看我的「訊息樹」,突然空中傳來一聲槍響。半個小時後,林嬰嬰像只剛逮了一隻大耗子的小花貓一樣,歡快無比地溜進我的辦公室,興奮又壓抑地對我說:「李士武下地獄了。」我很震驚,問她:「怎麼回事?」她反問我:「難道你剛才沒聽到槍聲嗎?」我說:「聽到了。」她說:「那就是送他下地獄的子彈,他繼承了白大怡一樣的噩運,正在院子裡好好的走著,突然被遠方射來的子彈斷了魂。」說話間,她忽從身上摸出一沓鈔票給我,說:「你去看看他家屬吧,犒勞她一下。這次行動之所以能這麼順利,全靠她給你及時準確地提供了關押李士武的地方。我一聽他關押在那個地方就知道有戲了。」

我這時才明白,為什麼林嬰嬰非要讓我去鼓動李士武老婆見李,因為只有見了他,才能知道他關押在哪裡,然後才可以安排槍手狙擊他,因為野夫不可能去班房裡審問他。野夫會在辦公室裡提審他,而野夫的辦公室是固定的,現在李士武的關押地也明確後,他走的路線就固定了,槍手就可以選擇固定的地方守候他。

我問她:「那個神槍手到底是什麼人?」

她笑道:「反正不是我,槍響的時候我正在給胖子泡茶呢。」

我說:「但肯定是你安排的。」

她說:「這還用說嗎?」

我說:「所以我要問你他(她)是誰?」

她說:「對不起,無可奉告。你也是老黑手黨了,該知道規矩,不該問的不要問。這是一號的人,這裡任何人都無權知道。」也許為了岔開這個敏感的話題,她忽然給自己倒了杯水,對著我的茶杯一碰,「我覺得我們還是應該慶賀一下我們的勝利,來,因陋就簡,就用它代替酒水吧,為我們成功的陷害栽贓乾杯!」

我們碰了杯,一乾而盡。

「這下野夫一定以為內賊已除,以後我們背後的眼睛要少多了。」

「李士武這樣死也算死得其所,最後替我們幹了一件好事。」

「那他要感謝你,是你為他設計了這個光彩的結局。」

「也要感謝野夫,歸根到底,還是他的愚蠢成全了他。」

「他並不愚蠢,而是你的這一招太高明。」

「你別老誇我了,你要鼓勵我、幫助我戒驕戒躁。」

我們沉浸在幸福中,你一言我一句,有說有笑。最後,我接著她的話感嘆道:「是啊,幹我們這一行的一定要警鐘常鳴,採取任何一個行動都要慎之又慎。」由此她想起一首詩,背誦道:「因為我們從事的是世上最危險、最殘酷的事業。我們採取的每一個行動都可能是最後一個,甚至一個不合時宜的噴嚏都可以讓我們人頭落地。」

我背:「但是,死亡並不可怕。」

她背:「因為我們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

我背:「為亡國而生,輕如鴻毛。」

她背:「為救國而亡,重於泰山。」

我背:「革命尚未成功。」

她背:「同志仍須努力。」

我背:「一路平安,同志們!」

我背完最後一句後,她激動地上前握住我的手,高興地說:「你也會背這首詩啊。」我說:「這是我的座右銘,一直記在心上,每天晚上睡覺前都要默誦一遍。」她開懷大笑道:「哈哈,我也是這樣的,我們不但志同道合,連生活細節都不謀而合,哈哈哈。」

秋天了,天高氣爽,陽光如梭,輕風送爽,一隻小鳥歡快地從我們窗外的空中一掠而過。

這之後,俞猴子作為李士武的主子,又是「周大山事件」的審查把關者,在野夫眼裡一落千丈,而林嬰嬰在盧胖子手上則變得越發寶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