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第五章

刀尖 麥家 第1頁,共2頁

1

我知道,李士武惹的「周大山事件」一定是林嬰嬰栽給他的,但我一直不知道,她究竟是做了什麼樣的文章讓他蒙此深冤。我曾特意問過她,她卻含糊過去,不道明,讓我猜。我猜有兩種可能:一、她在門外偷聽李士武向局長彙報抓到「兇手」周大山時,知道李在撒謊,便私下去找馬副官,撓他癢癢,掏他心窩,知情後又對他「曉之以理」,鼓動他「明哲保身」,把李士武推下水;二、是她策劃了整個事件,她利用馬副官想當處長的心理,給急於想尋到兇手的李士武下了個套子,讓他鑽進去。這就是說,她是幕後策劃者,是她授意馬副官給李出餿主意,把他騙到溝裡去。應該說後一種風險很大,因為這意味著她將有「把柄」被馬副官握著,所以我更傾向是第一種可能。而李士武那天留下我是有意的,因為他知道我是胖子的人,他計算要胖子來簽發交人報告,擔心胖子會徵求我的意見,便有意讓我當個撞上的「見證者」。

李士武表面上對我客客氣氣,實際上恨我入骨,我要在他那裡探聽個什麼,根本不可能。所以,以前反特處一直是我們工作的盲區,現在變天了,李士武栽了個人仰馬翻,馬副官被扶正當了頭,林嬰嬰要找他探個什麼,如探囊取物一樣容易。這時候,我們其實已經把保安局基本掏空,機要處有我,反特處有林嬰嬰的「死黨」,俞猴子那兒有她的「跟屁蟲」秦時光(這隻癩蛤蟆一直在做吃天鵝的美夢),盧胖子這兒更不用說,有林嬰嬰和我兩條「大蛀蟲」呢。

就這樣,林嬰嬰來了幾個月之後,保安局的上上下下被她一個人連貫起來,融為一體。那時候,保安局裡沒有一個聲音是我們聽不到的,沒有一個行動是我們不知曉的。正如什麼事情都會恰恰發生在一個時間裡,什麼事情有時往往也會發生在一個人身上,林嬰嬰就是這樣一個人,什麼不可能的事情都會被她不可想象地創造出來,她撐起雙手,便把保安局的地下世界支立起來,而且這世界還相當發達。她和戰友們活動於此,遊刃有餘,一點也不感到侷促,不感到封閉和危險;我們置身其中,既看到了遙遠的星辰之外的奇觀,也看到了深在海洋之下、地球中心的微妙。林嬰嬰,像一面巨大的魔幻的鏡子,保安局的一切細微、奧妙無不顯現在她這面鏡子裡。

但是,她也給我製造了個麻煩,就是:李士武出事後,俞猴子在野夫那邊的行情一路看跌,盧胖子的感覺變得特別好,他決定乘勝追擊,拿秦時光開刀。這天下午,他把我叫到操場上散步,見面第一句話便說:「我要送你個禮物,是你一直想要的東西哦。」我問:「是要給我們處配一輛新車嗎?」他哈哈笑道:「車嘛,哪有人重要。」我說:「難道你還要給我調人?」其實,之前他剛把小唐秘書放給了我。他說:「不,我要叫你那個四眼狗滾蛋!」他說的是秦時光,「我要撤他的職,把他扔下去,去搞後勤,讓小唐接他的班。小唐跟了我這麼長時間,這次為了做上頭的人情,讓小林來做我秘書,把她放到你那兒,可沒給她個位置,我還真覺得有點對不起她。我把四眼狗搞下去,也是為了給小唐騰個位置,兩全其美啊。」我一時有些語塞,「這……合適嗎?」他乾脆地說:「有什麼不合適的,這裡還是我的天下嘛,像他這種癟三沒資格待在這種重要的崗位上,只配去後勤管管吃喝拉撒。」

不,我其實不希望秦時光離開我,因為他是我博得胖子「寵愛」的一張牌。只有他在我身邊,這胖子才會把我當作他的裙帶,拉攏我,器重我。同時,有秦時光在身邊,我也能多少掌握到他們那個派系的秘密。

「我認為這不合適。」我思量後表態。

「為什麼?」

「時機不對。」

「什麼時機,你知道什麼,現在是最好的時機。」

「表面上說是這樣的,現在是俞猴子失落之時,但你這樣做是趁人之危,落井下石。」

「這叫一不做,二不休,趁熱好打鐵。」

「可是你想過了沒有,你才把他的左膀卸了,現在又要把他右臂斷了,人家會跟你急的!兔子急了還要咬人,何況他還有76號的後臺,你不要把他想簡單了。」

他以為我不知道秦時光私設電臺的事,又不便讓我知道,只好語焉不詳地對我說:「我知道他跟76號的關係,關係複雜呢,你不知道都……我掌握了大量證據,知道他在搞我的鬼,所以我才下決心要把他搞走。」

我當作不知道電臺的事,只好另找說法,「你想一想,上次秦時光當著我的面在丁主任(丁默邨)面前說你的不是,這正常嗎?」我看他視而不答,接著說,「我認為不正常,難道他沒想到我會告訴你?當然想到。想到了又不忌諱,說明什麼?說明他是有意為之的,是公然向你宣戰。這次我不知道他又怎麼了,但總之是對你……不恭了。然後你想,他這麼頻繁地招惹你,無事生非,說不定是他有意挖的一個陷阱,目的就是要激怒你,等著你去處理他,好讓他的後臺老闆跳出來對你發難。這是一種可能。二、……」我搜腸刮肚,總算臨時編了幾條聽上去不乏道理的道理,嚇唬他,讓他取消對秦時光的處理。他也還真的給我嚇住了,接受了我的建議。

「那好吧,先放他一馬。」他說,「不過這隻四眼狗,總有一天我要叫他吃不了兜著走!」

我想總有一天,你也要吃不了兜著走,你這個大漢奸!就這樣,林嬰嬰給我製造的這個麻煩——小麻煩——算是就這麼給我就地解決了。但是,她接著又不停地給我製造麻煩:越來越多的麻煩,有的麻煩太大太大了,我們都無法解決。為了解決這些麻煩,我們都將面臨生和死的考驗。

2

劉小穎的書店就開在我們單位大門口,離我很近,這樣便於我們可以隨時聯絡。

大約是林嬰嬰給胖子當秘書後不久,一天早上,我去書店閒逛,發現離書店不遠,在書店斜對面,新開了一家裁縫店。一個跛足的三十來歲年紀的漢子正在一扇扇地卸下排門,擺出裁縫店的招牌。此人似乎很在意地看了我一眼,但我沒太在意。

後來,劉小穎告訴我,林嬰嬰經常去裁縫店,我也沒太在意。因為我想,像她這種大小姐,富貴人家的子女,錢不是用來維持生計的,而是維護面子的,每天花錢熨燙衣服、擦亮皮鞋,是她要維持體面的一部分。我根本沒想到,這竟然是我將來麻煩的一部分。

是李士武被殺後不久的一個週末,林嬰嬰約我在雨花臺見面。到了雨花臺,她讓我上她的車,叫司機往郊外開。這是我第一次坐她的車,那車啊比胖子坐的車還要好,真皮座位,桃木裝飾,漆水亮得刺眼,摸上去光溜溜的,蒼蠅停上去一定停不住,會滑下來。我不認識這車是什麼牌子,據說是美國的什麼牌。這也是我第一次正式見她的司機(上次只看見一個背影),是一箇中年男子,滿臉大鬍子,戴墨鏡,穿西裝,搞得比我還派頭。他對主人言聽計從,但嘴巴基本是不用的,最多用的是「嗯」,要不就是點頭,或者搖頭。以後也是這樣,我一度甚至懷疑他是啞巴。

車子一直往郊外開,開了至少幾十公里,開進了一片田野,看到一條清澈的小溪,我們才停車。下了車後,司機守著車,我和林嬰嬰沿著小溪往前走。中秋已過,田野裡不時飄來陣陣稻花香,清澈的溪水裡跳動著歡樂的陽光,加上李士武剛剛被我們除掉,我的心情出現了自妻子女兒離別我後快一年來從未有過的舒暢。我們一邊走一邊說了好多最近工作上的事情,都是高興事,越說心裡越開朗。突然,林嬰嬰好像突然想起靜子似的,問我:「噯,你那個靜子園長呢,怎麼好久沒見她來找你了。」我說:「我們本來就見得不多,見她都是有事情,需要她。」她笑道:「沒事就恨不得不見她?」我說:「差不多吧。」她突然格格地笑。

我說:「你笑什麼?」

她說:「我突然覺得靜子就像……啊,算了,不說了。」一臉詭異的表情。

我說:「說話一半最滑頭。」

她說:「不好意思說。」

我說:「又不是讓你在大會上說,這兒除了這些沉默的小草和石頭,只有我聽得見。」

她說:「就是不好意思在你面前說。行了,不說了,你自己去想吧,其實這很容易想到的,你想,什麼樣的女人是這樣的?你需要時就見她,不要了就恨不得躲著她。」

我想了想,知道她在說什麼,罵她:「你這張嘴巴,像——專幹咬人的活!」

她說:「你才咬人!你不就想說我是狗嘴嘛,狗嘴吐不出象牙。」

我說:「你滿嘴都是象牙,比象牙還值錢,可以救無數人的身家性命。」

她說:「可我連自己的親人都救不了。」說著她哭了。哭得很傷心,一邊哭一邊告訴我她不堪回首的經歷。她的經歷真的比我還要慘,上海淪陷後,一夜間她家被鬼子殺掉了十一個親人,包括父親、母親、兄弟、嫂子、襁褓裡的嬰兒。正是這次慘痛的遭遇,讓她下定決心要參加革命。後來偶然認識上海軍統站的人,便介紹她入了軍統。

我問:「他是誰?」

她說:「此人後來去76號當了走狗。」

我說:「是不是王天木的前任,前軍統上海站站長陳錄?」

她說:「是的。」

我說:「難道傳說中的那個刺殺大叛徒陳錄的孤膽女英雄就是你?」

她笑道:「正是鄙人。也正是憑這個,一號才把我調到他身邊。這都是老皇曆了,要名副其實,還要再立新功。」

在我們往回走的時候,她又突然提起靜子,還拿出一隻翠綠翠綠的手鐲,讓我轉給靜子。她說:「既然是談情說愛,你也該給她買點禮物。這鐲子不錯的,我想她會喜歡。」我說不用,「我給她買禮物,豈不是窮人接濟富人,窮擺闊。」她說:「那你就以我的名義送她,告訴她我喜歡她。噯,哪天你帶我去她單位見見她吧。」我說:「要見她也不用去她單位,我喊她出來就是了。」她卻執意要去,「登門去拜訪更顯得誠懇嘛。」我只好說實話:「那會讓你難堪的,進不去的,她那個鬼地方可比熹園右院都還要難進。」她說:「怎麼會呢?不就是個幼兒園嘛。」我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我是真的不知道。

不知怎麼的,這天她似乎怎麼也放不下靜子和她的幼兒園,乘車回來的路上,她又提起來,並一定要我帶她去看看。我說:「那要繞很大一個圈子呢。」她說:「又不要你走,有車的嘛。」我說:「那有什麼好看的,肯定進不去的。」

去了以後,我無意中發現他們好像去過那兒,雖然她和司機在問我路,但有兩個路口我們在說其他事,他們忘了問我,可司機照樣沒走錯。當我發現這個異常後,快到幼兒園的時候,我有意不說,可司機卻自動減慢了車速,林嬰嬰的目光也是老遠就很在意地在瞅著幼兒園。這使我更加懷疑可能他們來過這兒。

這也是我第一次對林嬰嬰產生了一絲夾雜著複雜心理的情緒。以後,這種心理被不斷放大,最終在我的誘導下,她不得不對我承認了她的秘密身份。

3

天皇幼兒園設在孤零零的明代屯兵要塞內,門口無招無牌,大門常日緊閉。它與日本高階軍官居住的熹園右院相距不遠,直線距離至多兩三百米,但中間有一條護城河,河的北岸是熹園右院的後圍牆,南岸有不少臨時搭建的棚戶,住著戰爭難民。

作為一座幼兒園,它太不像了,建築不像,管理也不像。南京城裡的人,可能誰也想不到,這裡是幼兒園,它森嚴的樣子使人想到監獄,沒有通行證,誰也進不去,包括我。我從沒有進過幼兒園大門,只在門口張望過,看到大門內有一面影壁,上面用日語寫著「天皇幼兒園」幾個大字。院子看進去很空曠的樣子,當中是一塊有五六畝大的四方形空地,鋪著明代大方磚,四邊有一些古式建築,連著高大、厚實的圍牆。大門口,有一棵孤零零的老槐樹,有一半樹枝已經枯敗,向天空伸著絕望的枝椏。這天,我們車子開過去時,我老遠注意到,老槐樹在落日的餘暉下拖著長長的陰影。

當我們車子從大門口緩緩經過時,我聽到一間屋子裡傳過來一群孩子咿咿呀呀的朗讀聲。林嬰嬰認真聽了,問我:「你知道他們在朗讀什麼嗎?」我聽著覺得像日語,「是日語吧。」我說。她點點頭,跟著孩子的朗讀對我翻譯道:「他們在讀——我們的故鄉在遠方,我們的父母在天堂,中國是我們的土地,南京是東京的兄弟……」

據我所知,幼兒園裡有五十個孩子,都是孤兒,父母親都在侵略中國的戰爭中喪了命。其中有靜子的孩子,她丈夫也在戰爭中死了,留下一個男孩,今年六歲。他是園中惟一還有親人的孩子。每次來這裡我總要想,這場戰爭給我們留下的孤兒更多更多,可同樣是孤兒,我們的孩子無家可歸,淪落街頭,生死天定,他們卻像寶貝一樣被珍藏在這裡,衣食無憂,接受著最良好的教育和關愛。我相信,如果讓他們出現在街頭,一定會引來無數仇恨的目光。這座城市的每一棵小草都對他們充滿仇恨。也許正因此,這裡才變得像監獄一樣的森嚴。

林嬰嬰聽我這麼說了後,對我堅定又沉重地搖搖頭,問我:「你見過那裡面的孩子嗎?」當然見過。她問我:「你覺得他們像日本人嗎?」我說:「你這是什麼意思。」她說:「就這意思,你看他們像不像日本國的孩子?」我說:「這……怎麼看得出來,但肯定是嘛。」她哼一聲,對我不屑地說:「為什麼?就因為他們說日語?」我說:「你想告訴我什麼,直說吧。」她說:「我聽說那裡面的孩子都是我們中國人,是南京大屠殺中遇難同胞的遺孤。」我情不自禁提高了聲音:「開玩笑!你沒見過那些孩子過著什麼樣的生活,養尊處優,一個個跟小皇帝一樣的。」她說:「這就是不正常,憑什麼要對他們這麼好?」我說:「因為他們的父母親都是他媽的‘靖國烈士’。」她說:「這是他們說的,其實真實情況根本不是這樣的,那些孩子都是我們的,鬼子在拿我們的孩子做一種試驗。」什麼試驗呢?她從車上找出一本雜誌,對我說:「你聽著,我給你念一篇文章。」

我說:「給我看就是了。」

她說:「這是日語,你懂嗎?」

我說:「我一輩子也不會學這種強盜用的語言,我以會日語為恥。」

她說:「我喜歡你這種雄性大發的樣子,可惜太少了。」

我說:「整天過著一種藏頭掖尾的日子,人都黴了。我真想去前線,生死一瞬間,生不怕死,死而無憾。」

她說:「我們也在前線,我們在前線的前線,在刀尖上。你聽著,」她翻開雜誌給我講起來,「這是一個日本著名科學家在接受《朝日新聞》訪談時說的話,他說——以下是他的原話——當今世上猶太人和支那人是人類的災難,這兩種人素以精明、偽善和姦詐著稱,人類在他們的影響下信義不存,公正無求,道德淪喪。世界要和平,要恢復正義,要安定團結,必須要滅掉他們。在西方,希特勒已開始大舉滅絕猶太人的行動,在東方,本國政府也已進兵支那。但我認為,這些兵刃相見的行為過於血腥,缺乏智慧,所以容易遭到非議和反抗而引來重重阻力。狗急要跳牆,明目張膽屠殺必將引發全民戰爭,世界大戰。不戰而降之,溫柔而屈之,笑中藏刀,蜜中灌藥,讓他們在感動中、在幸福中、在無恐無懼中消失,才是高明之舉,長遠之策。」

我問:「完了嗎?」

她說:「這裡登的就這些,但這只是他說的冰山一角,很多東西由於涉及到他下一步行動的秘密沒有刊登。」

我說:「他還說了些什麼?我想你一定知道。」

她說:「他準備研發一種藥物,人吃了會降低智力。」

我說:「這種藥現在就有,還要他研發幹什麼,比如所有鎮靜劑、麻醉藥,經常吃就會傷害身體。」

她說:「可是這種藥你好好的會去吃嗎?知道它是藥,就只有病人才會去吃,吃了是治病的。他要研究的是一種食品,像菸酒、零食、點心什麼的,開始吃好好的,看不出有什麼副作用,但吃了就要上癮,吃多了你就完蛋了。」

我說:「這不就是鴉片嘛。」

她說:「對,可以這麼說,他要研製一種新型鴉片,讓我們中國人再做噩夢!」

我覺得她越說越離譜,不知說什麼好,張了幾次嘴終子發話:「不可能,他在痴人說夢。」

她合上雜誌,對我搖了搖頭,「你別小看此人,他在生命科學領域裡是獨樹一幟的,像現在風靡歐美的melatoninplus夢美助眠藥就是他研發的。據說這是一種幾乎沒有副作用的安眠藥,不但能催眠而且還能催醒。就是說,你服用後半小時內一定能睡著,八個小時後又一定能按時醒來,像定時鬧鐘一樣的。」

我說:「天方夜譚!我根本不相信,如果真有這種藥,如此神奇,早普及了,至少我們早聽說了。」

她說:「你錯了,有些東西恰恰是通過限售甚至禁售來突出它的權威和價值的,目前這種藥只供歐美高階市場,其他國家幾乎看不見,禁售。」

我說:「你越說越玄了,我更是不相信。」

她說:「還有更玄的,他是個癱子,雙腳不能行走,只能靠輪椅生活。自古異人都有異相,一萬個癱瘓在輪椅上的人,可能九千九百九十九個都是廢物,寄生蟲,但有一個或許就是人上人,人中驕子。世界就是這麼神奇怪誕,世界音樂第一人貝多芬是個聾子,留下中國音樂瑰寶《二泉映月》的阿炳是個瞎子,偉大的詩人蘭波是個同性戀者,殺人魔頭希特勒是個見了女人羞羞答答的人。作為一個癱子,能夠自食其力已經難能可貴,但他現在至少是一個在生命科學領域裡有名的科學家,報紙採訪他,你看接受採訪也是談得頭頭是道的,這說明什麼?他不是一個普通的癱子,可能就是一個人上人。」她一口氣說完,最後雙眼盯著我,對我一字一頓地說,「我得到訊息,這個人現在就在靜子那裡,幼兒園裡。」

「他去那兒幹什麼?」我十分詫異。

「已經來半年多了,」她像沒聽見我問的,依然自顧自說下去,「我們懷疑他就在那裡,在孩子們身上做實驗,研製那種藥。」她太沉在自己的思緒中,露出了一點「馬腳」。

「你說‘我們’是指誰?」我問她,「除了你,還有誰?」

她意識到剛才的失言,沉下臉,對我愛理不理地說:「這重要嗎?對不起,現在無可奉告,到時候自會讓你知道的。」

我確實把這個看得很重要,因為我對她已經心有陰影——我在懷疑她的真實身份,在真實身份大白之前,坦率說她的身份問題比什麼都重要。此刻,她也許並沒有意識到我已在懷疑她。

我說:「我想現在就知道,不行嗎?」

她說:「這問題要一號才能回答你。」

我說:「你是在告訴我,這是一號交給你的任務?」

她說:「你的理解能力一向令我欽佩。」

我說:「你的行動能力一向令我佩服。所以,我在想,既然我們明知他人就在那裡面,他又是那麼罪大惡極,你把他幹了就是了,一了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