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書房中迴盪著戴果子的罵聲,而另外兩個人靜靜地聽。柳竹雪在這樣激昂的罵聲中,呼吸平緩下來,沉入了安逸的夢鄉之中。
這是離家出走以後,柳竹雪睡得最沉的一晚上。
柳竹雪醒過來的時候,書架外面很安靜,顧長明把戴果子帶出去,讓柳竹雪方便梳洗,然後很快就有下人送來吃的了。
顧長明讓可靠的人出去打聽是否還有官差繼續捉拿他的訊息。
那人帶著確切的訊息回來了,說外面風平浪靜,無事太平。司徒岸知難而退,忽然收手了?柳竹雪年少天真,以為不會再有事,一掃眼底陰霾,這一頓飯吃得比往常都飽。戴果子等她吃完了才問顧長明:「怕是一招無用,想再出新招吧?」
柳竹雪看到顧長明點頭,胸口一堵,方才吃的那些似乎都堆積在那裡上不去也下不來:「剛才你們怎麼不說?」
「有危險也是我們扛著,難得見你笑,就沒直說。」戴果子手裡握著個雞腿啃得正香,「你才是最安全的那個,有什麼好擔心的。」
「他們已經對顧大哥下過手了。」柳竹雪看向戴果子,「下一個是你?」
「哎喲喲,柳姑娘太看得起我了,我戴果子值當什麼,要大內侍衛對我下手?」戴果子說得眉飛色舞的,「哪怕是抓了我來要挾你們,我看也起不到什麼作用。司徒岸能夠待在皇帝身邊,肯定沒這麼蠢吧。」
柳竹雪剛想放下來的一顆心,忽然被重重地提起:「還有一招,他們還有一招。」
顧長明比她早想到,此時還反過來安慰道:「柳大人是朝廷命官,雖然說皇上身邊的人高人一等,真要下手,柳大人未必就落在他之下。司徒岸在京城不能太肆意而為,哪怕他背後有更大的靠山。」
「不能拿我父親開刀,還有我大哥,其他的家人,府中上上下下數十條人命。」柳竹雪邊說邊快要哭了出來,「果子、顧大哥,我心神不寧,能不能再回去一次?」
「如果你父親在家,依然要把你綁了去嫁給死人呢?」戴果子恨得牙齒癢癢的,這個笨丫頭怎麼一根筋到底,不撞南牆不回頭!
「我可以當面與父親言明,我不願意,死都不願意。」柳竹雪直往外衝去。
顧長明比她想得要長遠得多,柳竹雪固然不能嫁作冥婚新娘,但也不能把整個爛攤子都留給柳家。有人可以給柳致遠許下大好前程、富貴榮華,同樣也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讓柳致遠的仕途從此以後每況愈下、官位不保。
這些都不是柳竹雪期望看到的。在曲陽縣的時候,不過是在街邊鋪子聽到柳致遠生病的訊息,柳竹雪都能急得團團轉,然後在明知道可能是陷阱的情況下,二話不說就回來了。
雖然柳致遠對女兒有利用之心,但柳竹雪卻是個乖巧孝順的好女兒。
「昨天晚上柳府出了那麼大的動靜,那一條長街應該都能聽見,無論是誰想要對柳府下手都不會挑在今天的。」顧長明頓了頓才道,「太顯眼了,一旦動手得不償失。」
昨天密室坍塌的時候,她雖然沒有此刻頭腦清明,也記得很清楚,後院那一大片肯定是深陷下去了,沒有傷到人就萬幸了。左鄰右舍都是朝中官員,今天應該都會陸續到柳府來一探究竟的。
柳竹雪腳步明顯緩了下來,耐心地回到書房。顧家下人送茶過來,全程悄然無聲。
三人坐姿各不相同,戴果子一路嘴不停,另兩人挑了本書看,天色差不多就黑了。柳竹雪的手一抖,手中書冊落在地上,她突然雙手掩面道:「顧大哥、果子,我要怎麼面對父親?怎麼同他說我不想接受九皇子的冥婚,哪怕以後我都不再是柳府的大小姐了也在所不惜?」
顧長明搖搖頭,隨即站起來道:「柳姑娘心裡自有分寸,我們一起過去吧。」
太后暮年喪子,心中哀痛不止是難免的。據稱她噩夢連連,不能心安,才說出要給九皇子容旭配冥婚。要配也配一個心甘情願的,配一個早夭的姑娘啊。把柳竹雪這麼如花似玉的姑娘給配了過去,守活寡還是小事,萬一太后再夢到九皇子說要讓媳婦到地府來一起過好日子,到時候太后會對柳竹雪使出什麼手段,誰又能夠阻止?
柳竹雪走到書房門前,背對著屋中兩人,沒頭沒腦地說出這樣兩句話:「太后到底許了父親什麼,我不知情。不過有太后扶持,父親可以通過另一條路徑超過那位大人卻是極有可能的。」
這番話戴果子聽得雲裡霧裡的,顧長明的心口卻是一震。所以柳致遠是準備犧牲掉柳竹雪,讓她成為其仕途上的一塊墊腳石了?
「我雖然是柳府的大小姐,上面卻還有兄長。兄長資質平平,會讀書卻不擅長為官之道,為了此事,父親長吁短嘆多次,總是說要為兄長謀個好差事才行。」柳竹雪的手指緊緊握住門框,如果不是那幾次跟隨師父出來走走看看,興許她就接受了這樣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