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當愛已成往事

那個時候,觀星臺上,漫天星辰,為他們而隕落。林琛一身警服,眉眼深倦,對著她說,「我沒辦法像別的丈夫那樣陪伴你,但我會盡力的」,溫柔而鄭重。

那是他們彼此人生中最幸福的兩個小時。所以,她相信如果他真的活著,他就一定會來。

霍子心脫去外套,只穿一條黑色的絲綢裙子,拾級而上。

十年前她在被林琛牽著爬上觀星臺的最頂端,累得氣喘吁吁,現在已經可以臉不紅心不跳。而今夜天幕低垂,一片墨黑,也見不到半顆星星。

這就是橫亙在他們之間,漫長無解的歲月。殘忍決絕,把一切都砥磨得面目全非。

觀星臺最高的地方,有一架古老的望遠鏡,對著銀河的方向,往廣袤的宇宙深深看去。一個高大挺拔的背影靠在那兒,正對著望遠鏡向外望去。聽見了身後的響動,徐徐側過身來。

多年未見,林琛身體清雋了很多,藏在黑色的寬闊風衣裡,看不清身形。深重的夜色裡,面目模糊,眼神和氣息都是暌違已久的陌生。

霍子心忍不住往前走了幾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看看是不是自己記憶裡的那個人。雖然她不得不承認,即便是這樣遙遙相望,眼前這個人也與十年前的林琛幾乎一模一樣。

時間對林琛的改變,似乎沒有對自己的那麼多。

「就站在那兒吧。」林琛抬手做了個停頓的手勢,低頭一笑,眼睛裡水波隱動。

「我怕,現在的我,不一定打得過你。」他還不忘記開玩笑。

霍子心攤開手,拽拽自己的裙襬,「你一眼就能看出來,我,沒有帶任何武器。」

「你穿這樣的裙子,總是這麼好看。」他含情脈脈地望著她,在夜色的渲染下如同一隻絕美的黑天鵝,舉手投足,都讓人流連忘返。

「既然你能赴約,那我想,你應該是願意和我聊聊的。十年前的十二起連環案,是你做的嗎?然後你策劃了假死,金蟬脫殼,隱姓埋名,對嗎?」

「那你覺得,我有什麼理由,要這麼做?」林琛挑挑眉,「我是風城公安局局當時最有希望的刑警,大好前途等著我。警察學院蟬聯了三年的校花是我的女朋友,我已經向她求婚了,一切都是最好的時候,我,為什麼要自毀長城,自甘墮落?」

霍子心繼續說,「這些天我想了很久,我實在是找不到一個原因,為什麼你會在十年前開始殺人。但是對於這幾個月來你做的事情,我想我是有答案的。」

林琛有些意外,「噢?這個問題,連我自己都沒有想過呢。你說說看?」

「因為你不願意屈從已有的規則,你要建立自己的規則。你一直都是一個完美主義者,所以從進入警校的第一天起,所有的事情你都要做到最完美——直到你發現,法制不能解決所有的問題,這個世界上的罪犯似乎永遠都抓不完。

你想用自己的體系來審判他們,而通過殺人遊戲被你控制的人都有類似的價值觀——對於他們仇恨、不滿的事物,他們只想通過自己認可的,但並不是正確的方式來解決。」

林琛不置可否,轉過身去,雙手托住望遠鏡的尾部,繼續往外看。「我以為,十年後再見,我們之間有很多話可以說,真沒想到,你一直在跟我說這個。不如讓我們來猜一猜,今夜流星還會不會來?」

風把林琛的風衣獵獵吹起,在夜幕下呼呼作響。霍子心凝視著他的背影,目光澄澈如水,再無半點波瀾。

「對了,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你想問我的,是鄔曉君死之前要問我的問題吧?」

林琛對著望遠鏡點頭,「我一直在想,十年了,是我變了,還是你變了——你會變嗎?」

「我愛過去的林琛,十年來只增不減。但我也有了現在愛人,我也會牢牢抓住那個人的手——我用了十年的時間想明白了這個問題。即使是林琛真的還活著,即使他現在回來了,時間會改變太多東西,就算感情上再熟悉,現實裡我們可能也已經只是陌生人,就如現在的我和你。」

「當愛已成往事,往前走,不停留,儘管這個答案不是我想要的,但我發自肺腑地說——我好像更喜歡現在的你。」林琛全神貫注地在捕捉著什麼,聲音裡好像也並沒有失望。

「三點鐘方向、九點鐘方向和十二點方向的位置,有三個狙擊手的槍口正對著你。你投降吧。」

霍子心抬起頭來,和自己的青春做著最後的告別。「你今天走不掉的,身為警察,你知道拒捕的下場是什麼。」

林琛的身體震動了一下,他回過頭來,目光平靜。「這一切都是你做的局?」

「也不算吧。」霍子心緊張地盯著他揣在風衣口袋裡的雙手。「我動用不了那麼多的演員——我只是合理地利用了下我能排程的資源。」

「很好。」林琛歪嘴一笑,是她沒有見過的痞氣張狂。

「只是,今天我和你,誰也不能離開這裡——起碼我們還能在一起。」林琛快速地從口袋裡掏出一隻槍,烏黑的槍口對著她,就要扣動扳機。

霍子心神色平靜地兀自站著,唇角竟還有一絲微笑。

陸澤言從監視器裡看到了這一幕,他丟下手裡的耳麥,急急地往外走。

剛剛就在耳機裡,他清晰地聽見了霍子心說,「但我也有了現在愛人,我也會牢牢抓住那個人的手。」

沒等步子邁出,兩聲槍響劃破了天際,驚起山中的寒鴉無數。

陸澤言猛然回頭,只見林琛從觀星臺的護欄上向後仰倒,如同折翼的風箏,隨風下墜,越來越快。

幾分鐘後,霍子心從天文臺的樓梯上幾乎是呈直線地跳下來,往地上林琛落地的地方跑去。

四面八方而來的警車和手電筒遠遠地交織出一個黃白的光網,隱隱勾勒出林琛的輪廓。

他後腦勺著地,平躺在地上,臉向一邊側著。空洞的眼睛望向黑暗裡不為人知的地方,帶著釋懷。

霍子心蹲下身來,輕輕地撫摸著他的下頜,手指摩挲。

終於讓她觸控到一點捲曲的薄皮,她沿著那翹起來的地方,緩緩地撕下一層面皮——面具底下,是另一張臉。

這果然不是林琛,但這也並不是什麼可以接受的結局。

陸澤言瘋了一般地跑過來,直到確定了她手上唯一的血跡,是來自於底下已經氣絕的死者,才鬆了一口氣。

他低頭望去,倒吸了一口涼氣。

二十年前香港電影裡的仿生面具就能做得栩栩如生,但他還是沒想到,有生之年還真會有人把這個技術應用到現實之中。

「原來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