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出發

桑丫問:「你的……女朋友?」婁小婁堅定地說:「是的,她叫林要要,東北人,一個很漂亮的女孩。」

桑丫似乎很平靜,想了想說:「你一直沒說過……」婁小婁說:「關係最近才確定。」

桑丫說:「可是,我不能理解……」婁小婁說:「什麼?」

桑丫說:「你沒見到我之前,為什麼就畫出了我?」婁小婁嘆了口氣:「你是我夢中的一個女孩,夢和現實永遠是隔離的。你不可能把夢裡的一隻櫻桃搬運到生活中的果盤裡。」

桑丫說:「你愛她?」婁小婁說:「主要是責任。」

桑丫說:「你愛我嗎?」婁小婁想了想說:「我跟你是愛情。」桑丫抖了一下。

婁小婁繼續說:「我跟她是婚姻。」桑丫把杯裡的酒都幹了,然後把玩著高腳杯,說:「你說的這些話,我理解是拒絕的一種託詞。」婁小婁說:「你太小了,不會明白。在我心裡,你就像一隻飛天的鳳凰,她是菜市場出售的雞蛋,很真實,生活必需。我對她沒什麼感覺,我可以拿走她左邊的雞蛋,也可以拿走她右邊的雞蛋。可是,我不小心碰碎了她,或者說,她太用心,自己摔碎了,於是,這隻雞蛋我一定要拿走的。這是我的性格。我現在就是在撿起一片片的蛋殼。」

桑丫說:「你決定了?」婁小婁說:「我決定了。」

桑丫說:「我做你什麼?」婁小婁說:「你做我女兒。」

桑丫淡淡笑了笑,說:「女兒……」婁小婁說:「昨天我衝到你跟前,把你扛在肩上的一瞬間,我已經知道,你就是我的女兒。」一隻蚊子飛過來,落在了桌角上。

婁小婁並沒有注意到。桑丫瞧見了它,她伸出手,慢慢接近它,輕輕一捏,就把它抓到了。

她捏住了蚊子的翅膀,蚊子的腿在驚慌地舞動。

桑丫把蚊子舉到眼前,認真看了看,然後慢慢伸向燭火。蚊子被烤疼了,拼命地掙扎。它的細腿碰到了火,一下就短了半截。接著,桑丫燒它的腦袋,瞬間就糊了。最後,桑丫把投進了火中……

她抬頭看,婁小婁正端著酒杯看她。

她不自然地笑了笑,說:「我去一趟洗手間。」然後,她站起來就走了。婁小婁望著她的背影發呆。

他扛著她遠離死衚衕的時候,她的衣服都淋溼了。去醫院之前,她換了衣服。現在她穿著他給她買的裙子,淺綠色,短的,顯出她青春的美臀。

在桑丫拐了彎之後,婁小婁感到哪裡有些不對頭,琢磨了半天也沒想清楚。

吃完午夜生日餐,婁小婁送桑丫回到了浩鴻小區。

桑丫說:「今夜你陪我吧。最後一夜。」婁小婁愣了一下,沒表態。

桑丫說:「我是你的女兒。你戀愛了,明天你就屬於她了。你是我的父親,她卻不是我的母親。」婁小婁抱住桑丫的肩膀,一起回家。

路燈高高地照下來,兩個人旁邊晃動著長長的影子。婁小婁走著走著,又感到不對頭了。他努力地想,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覺?

桑丫卻打斷了他的思路:「我最近在學習一種表演,你猜是什麼?」婁小婁說:「你不是舞臺型的女孩,你是書卷型。」

桑丫說:「這種表演很獨特的。」婁小婁說:「舞蹈?」

桑丫說:「不是。」婁小婁說:「唱歌?」桑丫說:「不是。」婁小婁說:「朗誦?」

桑丫說:「不是。」婁小婁說:「演電影?」桑丫說:「不是。」婁小婁說:「一種樂器?」

桑丫說:「不是。」婁小婁說:「魔術?」

桑丫說:「有點接近了。」婁小婁說:「雜技?」

桑丫說:「不是。」婁小婁說:「我猜不到了。」

桑丫說:「口技。」婁小婁說:「口技?火車的聲音?架子鼓的聲音?鳥叫的聲音?」

桑丫說:「初中學《口技》那篇課文,我就感到特別神秘。最近,我嘗試模仿一些小品演員的聲音,一些著名配音演員的聲音,還挺像。」婁小婁說:「我以為你不適合練嘴巴功夫。因為你本質上是個內向的女孩,緘默是你的常態。」

桑丫說:「總不用的器官,一定有超常之處。我可以……同時模擬出幾百人甚至上千人的聲音,你信嗎?」婁小婁說:「聽起來這挺恐怖的。你的聲帶有多少分貝啊?」

桑丫說:「笨,是遠聲。」婁小婁說:「你學學,我聽聽。」

桑丫說:「等我爐火純青的時候,再給你表演。」這一夜,婁小婁和桑丫在一起。他們躺在一張床上,婁小婁輕輕地拍著她的肩膀,哼唱著輕柔的歌曲。

終於,桑丫安詳地睡著了。

婁小婁一邊拍她一邊還在想,今天哪裡出現了問題,為什麼總是感到不對頭。

在「咱家」,她去衛生間了……

回來的時候,兩個人一起走在小區甬道上……

想著想著,猛然想到了原因,頭皮一下就麻了——桑丫沒有影子!

在「咱家」,她去衛生間的時候,柱子,桌椅,盆景……在燭光中都有長長的影子。可是,她的腳下光禿禿的,沒有影子,就像一個不存在的幻影。

在那之前,兩個人還說到,婁小婁和另一個婁小婁隔著時間,他是婁小婁的影子,他去遠方尋找桑丫的影子……

兩個人回家的時候,在路燈下,他們的腳下也只有一個人的影子,那是婁小婁的。桑丫似乎也沒有發現這個問題,或者她在迴避這個問題。她一直在說話。

桑丫發出了輕輕的鼾聲。

婁小婁停止了拍打,愣愣地想:這個女孩是桑丫嗎?

難道真正的桑丫回到了2006年?難道眼前的桑丫只是一個幻影?

婁小婁的思維突然碰到了一個黑暗的角落——難道她命中註定必死,即使他扛她逃脫了那個雷擊,也只是搶救了一個表象,是不是她已經不存在了?

或者,再把人類和命運比喻成棋盤,她是「車」,死亡是「馬」,實際上,她已經被「馬」吃掉了。

婁小婁這個「卒」,以為絆住了「馬」腿,就萬事大吉了,其實那是人類的規則和思維,這個「馬」依然吃了她。

只不過,那隻下棋的手並沒有把這個「車」扔到一旁,她還在棋盤上,不過已經是死棋,被另一個「馬」壓在了身下。她的位置,她的軀體,已經是「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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