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指了指嘴巴,然後在紙上寫道:這裡好像被什麼堵住了。
三天後的晚上,林要要終於把婁小婁請了出來,一起吃晚餐。
吃飯的地方在三里屯南街,叫「咱家」。木箱,舊書,老式收音機——很有特色。
林要要是一個像男人愛女人一樣熱烈地愛著男人的女人。
她坐下就說:「我今天請客,跟業務沒關係。我請的不是一個大夫,而是一個男人。」
婁小婁說:「我來赴宴,不是因為你是一個醫藥代表,也不是因為你是一個女人,而是因為——我貪吃。」
服務員端上菜來。這個地方不需要客人點菜,店家給你搭配。
林要要說:「我感覺,你最近的神態有些不一樣哎。」
婁小婁淡淡地說:「怎麼不一樣?」
林要要說:「好像……好像出了一趟很遠的門剛回來,很累的樣子,讓人心疼。」
婁小婁說:「我挺好的。」
林要要說:「你現在跟誰在一起?」
婁小婁說:「一個人啊。」
林要要壞壞地笑了一下:「不可能總是一個人吧?」
婁小婁也笑了:「百分之九十八的時候,我是一個人。」
林要要立即追問:「那百分之二的時候跟誰在一起?」
婁小婁說:「不是一個人,我無法回答。」
林要要說:「我的猜測正好相反,百分之二的時候,你是一個人。百分之九十八的時候,你身邊都有人。」
婁小婁說:「錯。」
林要要笑道:「不會錯。」
婁小婁說:「最近,我一直在思考我和女人的問題。這是一個男色時代,我越來越發現,我成了被女人泡的物件,於是,暗暗下定了決心——老子不幹啦!」
林要要哈哈大笑:「臭美!」
婁小婁說:「你不信就算了。」
笑了一會兒,林要要認真地說:「你總是一個人生活,太孤單了,你需要有人照顧。」
婁小婁說:「這幾天我正準備找個保姆呢。」
林要要說:「我是指女朋友!」
婁小婁說:「每個人的一生,都會有兩個異性,一個是現實的配偶,一個是夢中的情人。雖然我太太已經離開我了,但是,在我心裡她一直是我的老婆。只是現在,我有權力尋找夢中的情人了。」
林要要說:「說說,你夢中情人什麼樣子呀?」
婁小婁說:「介紹老婆不難,但是,描述夢中情人就難了。她永遠和現實不搭界,或者說,我和她永遠沒有可能在一起。遙遠,模糊,絕望……這才是夢中情人的感覺。」
林要要說:「那是空中樓閣。」
婁小婁說:「我就是要做一個空中建築師。」
一邊吃一邊聊,林要要對旁邊的老收音機來了興趣,伸手去擰開關。
婁小婁說:「估計是50年代的東西,只是一個懷舊的擺設罷了,肯定已經報廢了。」
沒想到,他話音剛落,老收音機裡竟然吱吱啦啦發出了電流聲。林要要興奮地說:「還能聽呢!」
婁小婁說:「你找找臺,說不定我們聽到的是五十年前的新聞,或者是五十年前某一天的天氣預報。」
林要要定定地看了看婁小婁,輕聲說:「這句話太恐怖了……」
她擰著擰著,裡面傳來一個老人的聲音:「各位聽眾,大家好。我們現在進行奇門遁甲第四講:二十四節氣與陰陽二遁……」
婁小婁突然伸出手,把它關掉了。
林要要叫道:「你幹嗎呀!嚇死我啦。」
婁小婁說:「我不喜歡聽收音機。來,叫服務員,我們點一瓶紅酒。」
林要要按了按心口,喊道:「服務員!」
一個穿紫色工作服的女孩跑過來:「小姐,您需要什麼?」
林要要說:「把酒單拿來。」
服務員說:「好的,您稍等。」
林要要點酒的時候,服務員侍立一旁。
婁小婁問:「你們是從哪裡搞到這臺收音機的?」
服務員說:「舊物市場。」
婁小婁說:「太神了,它還能收到節目!」
服務員說:「不會吧,買來的時候,它就是壞的。再說,我們沒有安電池。」
林要要抬起頭說:「我們剛才還聽了呢。」
服務員笑了,說:「不可能。」
林要要說:「不信,你聽。」
她把手伸過去,擰開開關,沒有一點兒聲音。她拍了拍它,嘟囔道:「奇怪了!」
婁小婁說:「點酒吧。」
很晚的時候,婁小婁把林要要送回家,自己駕車回到亞運村的景山小區。
進了門,他四處看了一下。搬走了那臺蹊蹺的傳真機,他覺得這個房子又恢復了原來的狀態。
他脫衣躺下,耳朵還是忍不住留意著書房的動靜。
書房安安靜靜。
半夜的時候,他又被驚醒了。外面颳起了大風,在鋪天蓋地的風聲中,他隱約聽到書房再次飄來吱吱啦啦的聲音。
他悄悄爬起來,走過去,猛地推開書房的門,裡面漆黑一片,那個聲音並不存在。他小心地伸出手,摸到電燈開關,開啟,書房裡一切照常——架上的書一本靠在一本的肩頭,似乎睡著。一張單人床,靜靜地躺在靠窗的地方。寫字檯上空蕩蕩的,除了一臺電腦,只有一個黑色筆筒……
他鬆了口氣,關上燈,退出來。
從夢中驚醒是習慣性。
聽到那個傳真機的聲音是錯覺。
這樣想著,他就安心地入睡了。
風漸漸停了,失去了風聲的遮掩,書房裡的聲音就變得非常清晰:「吱吱啦啦……」
婁小婁氣呼呼地爬起來,再一次走進書房,「啪嗒啪嗒」按了幾下電燈開關,電燈竟然不亮了。他眯著雙眼,四下裡巡視,竟然看見那臺傳真機又在電腦旁了,它又慢騰騰地吐出了一張紙。婁小婁走上前去,小心地拿起來一看,上面寫著:我認得回來的路。我是順著電話線爬回來的。
婁小婁一驚,醒了。
這次是夢。
這一天,婁小婁很晚才來到單位。
他走進北方中醫院,在走廊裡迎面看到了林要要,她剛剛從腫瘤科走出來,肯定又去和哪個醫生進行袖子裡的交易了。
林要要看到他,立即跑了出來:「婁小婁!」
他問:「怎麼了?」
林要要從挎包裡掏出一張紙,說:「我正要去找你呢。你的傳真。」
他沒有接,皺了皺眉問:「誰發的?」
林要要說:「不知道。是夜裡自動接收的一份傳真。」
婁小婁說:「你們接上線了?」
林要要說:「我們辦公室一個男孩接上的。過去,我們收傳真只能到隔壁。」
婁小婁說:「傳真機是我的,可那是你們的電話線!」
林要要說:「你什麼意思?」
婁小婁說:「我是說,你怎麼確定這是我的傳真?」
林要要哈哈地大笑:「我有那麼笨嗎!你看,上面寫著」交婁小婁。「你這麼別緻的名字,全北京就一個。」說完,她又嘀咕了一句:「想想,這件事確實挺怪的,給你的傳真怎麼發到我們那裡了?」
婁小婁遲疑了一下,把傳真接過來,還是奇門遁甲內容。
之前,說完了地盤,現在傳真機開始說天盤,畫出了九個實際不存在的天體,它們對應地球九個方位,在冥冥中產生著神秘影響:與北方相對的貪狼星;與南方相對的右弼星;與東方相對的祿存星;與西方相對的破軍星;與東南相對的文曲星;與東北相對的左輔星;與西南相對的巨門星;與西北相對的武曲星……
林要要好奇地問:「這是什麼?」
婁小婁把這張紙疊了疊,裝進口袋,說:「密碼。」
林要要又問:「什麼密碼?」
婁小婁說:「為什麼我的電視上出現了一個太極圖示誌的臺,你的電視卻沒有呢?為什麼那臺已經報廢的收音機突然發出了聲音?沒有人知道我把這臺傳真機送給了你們,可是,為什麼收到了轉交我的傳真?——我說的密碼,就是揭開這些秘密的密碼。」
林要要說:「你變得神神道道了。」
婁小婁說:「你們把這臺傳真機還給我吧。」
林要要叫起來:「你怎麼屬皮筋的,一會兒伸一會兒縮?」
婁小婁說:「我把我新買的那臺傳真機送給你們。」
下午,婁小婁果然到中關村買了一臺新傳真機,去製藥廠換回了那臺舊傳真機。
他把它裝進後備箱的時候,一個老頭蹬著三輪車過來了,說:「先生,賣嗎?」
婁小婁抱歉地笑了笑,說:「不賣。」
那個老頭停下來,坐在三輪車上,一直在旁邊看。
婁小婁鑽進車裡,把車開走了。他離開製藥廠,來到了一個郊區的垃圾場。附近有一排工棚一樣的簡陋房屋,那裡住著一群撿破爛的。
他把這臺傳真機從車上抱下來,扔了。轉身要走的時候,一個撿破爛的婦女走了過來。他走到車裡拿出一個鐵扳手,返回來,對準傳真機,一下下地砸。一張卡片從他的口袋裡蹦出來看熱鬧,他絲毫沒有察覺。
很快,傳真機就變得癟了。
他走開之後,又回頭看了看,它趴在垃圾堆裡,就像一顆變形的腦袋。
那個撿破爛的婦女停在遠處,靜靜地看。
她方臉,大眼,有一顆大齙牙。
她穿著一雙白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