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北方

花都在南方。

桑丫在花都重點高中讀書。她是母親一人養大的。

她的父親原是財政局的一個幹部,因貪汙受賄,被判了十五年徒刑。

父親被抓的時候,桑丫只有六歲。她至今還記得,一些警察來到她家搜查,把所有現金和存摺都拿走了。桑丫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抱著雙膝,縮在床頭,怯怯地觀望著這一切。

一個警察拿起桌子上的存錢罐,在手裡擺弄。

那是桑丫的存錢罐。外形是一隻笨笨的小豬,紫色的,十分可愛。裡面裝著她存了一兩年的硬幣。

她輕聲說:「叔叔,那個是我的,你可以留給我嗎?」

那個警察愣了一下,放下那個存錢罐,憐愛地拍了拍她的小臉蛋,離開了。

當時,媽媽並沒有告訴桑丫實情。她只是說,爸爸的工作調轉了,去了一個新的單位工作,那是一個很遠的地方,要好長時間才能見面。

桑丫十分想念爸爸。

和媽媽比起來,爸爸就像個大孩子,天天下班帶她玩。她要蟬,爸爸就爬樹;她要魚,爸爸就下河。下雨的時候,她想出去玩,爸爸就穿上雨衣,把她藏在裡面,到外面玩泥巴,最後,父女倆都變成了泥猴。天氣晴朗的時候,她要城堡,要王子和公主,要會飛的大象,爸爸就買來彩色粉筆,帶著她在小區的水泥甬道上畫。有一次,爸爸畫了一個漂亮的城樓。

桑丫問:「爸爸,這是什麼?」

爸爸說:「這是天安門。」

桑丫問:「天安門在哪裡?」

爸爸說:「在北京。」

桑丫問:「北京在哪裡?」

爸爸說:「在北方。」

桑丫問:「北方在哪裡?」

爸爸笑了:「你的背後就是北方。」

桑丫轉過腦袋朝北方望了望,說:「我怎麼看不到天安門呀?」

爸爸說:「很遠很遠呢。你看到最遠方的那朵雲了嗎?差不多在那下面。」

桑丫說:「北京太偏僻了。」

爸爸笑了,說:「哪一天,爸爸帶你去看看。」

桑丫問:「那我們怎麼去呀?」

爸爸說:「坐飛機,或者坐火車。當然,我們也可以趕爺爺家的驢車去,不過北京的人太多了,很難給驢車找到停車場。」

在桑丫心裡,爸爸無所不能,就是天塌了,爸爸也能笑吟吟地頂起來。

可是,現在爸爸離開了。媽媽說得很含蓄——要好長時間才能見面。桑丫沒有細問,那些日子,她一直在琢磨「好長時間」是多久。

爸爸在家的時候,有一次三個人躺在床上,爸爸曾經對她說:「爸爸是太陽,媽媽是月亮,你呀就是小星星。」

現在,家裡只剩下了月亮和星星,桑丫覺得總是黑夜。

媽媽確實像月亮。她的性格很嚴謹,在桑丫看來,她的面孔總是冷冷的。她不怎麼陪桑丫到外面玩,對於玩,她似乎也不太在行。爸爸離開這一年,她就送桑丫上學了。更多的時候,她都在教桑丫寫字和算數。儘管她也努力採用有趣的方式,桑丫依然覺得枯燥,於是就更加想念爸爸。到了晚上,媽媽說:「到時間了,睡覺。」桑丫就必須睡覺。她覺得媽媽像一個電子計算機,而爸爸就像一個遊戲機。

有一天,她忍不住,問媽媽:「爸爸去的地方是北京嗎?」

媽媽想了想,說:「不是。」

她就沒有再問。那些日子,她又開始琢磨,「很遠」有多遠,難道比十個學校還要遠?

這一天,媽媽終於說:「桑丫,媽媽帶你去看爸爸。」

這個訊息沒有讓桑丫高興得跳起來,她當時愣住了。不知道為什麼,幸福突然來臨,她有些害怕。

媽媽觀察了她一下,問:「你不想見爸爸?」

她小聲問:「是……原來那個爸爸嗎?」

媽媽安靜地說:「是的。你永遠只有一個爸爸。」

媽媽帶桑丫坐上客車,朝著和北京相反的方向,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終於來到了一個很高的大牆外,鐵門關著,嚴嚴實實。媽媽拽著桑丫,經過層層關卡,最後走進一個冷冰冰的屋子。

爸爸已經等在那裡了。一個警察面無表情地站在一旁。

爸爸穿著一身怪兮兮的衣服,灰色的,上面有斑馬線一樣的條紋。他似乎很累,鬍子長了許多,亂蓬蓬的。不過他依然笑吟吟的,見到桑丫,一下就把她抱起來了,親了親她的臉,說:「丫,想爸爸了嗎?」

桑丫看著爸爸,使勁兒點了點頭。

爸爸說:「爸爸在這裡努力地工作,為了帶你去北京。」

桑丫說:「你在這裡賺錢嗎?」

爸爸說:「不是,爸爸是在賺時間。」

桑丫說:「時間還要賺嗎?」

爸爸說:「沒有時間,我們就什麼也幹不成啊。」

從那以後,「時間」這個詞就烙在了桑丫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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