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柩

沃爾夫感到背後寒毛直豎。

男子給人的模糊印象,全是刻意偽裝。他每一刻都會改變面孔給人錯誤的印象,藉由這個方式,讓周圍的人記不住他的長相。在親眼目睹之前,根本無法想象人有辦法做到這點。反過來說,只有在這一刻,才真正抓住這名身份不明的日本間諜「魔術師」的狐狸尾巴。

基爾郊外的一戶農家倉庫,被徵召作為偵訊地點。

他們讓男子倚著倉庫的大柱子,坐在地上。男子被人用堅固的皮手銬吊起左手,形成極不自然的姿勢。他不是被偵訊,而是被拷問。

就算他是再怎麼優秀的間諜,也不可能獨自創下這等豐功偉業。德國國內肯定有不少「賣國的情報提供者」,平日接觸重要機密情報的人,肯定也有涉案。

「你被祖國出賣了,遭到背叛。你已沒必要對任何人盡忠。把你知道的全供出來,這樣你就能解脫了。」

儘管偵訊者在他接受肉體暴力的空檔,在他耳畔一再慫恿,但始終都是白費力氣。男子相當頑強,不願透露任何一名協助者的姓名。

拷問極為慘烈。

連在一旁監視的年輕士兵都不敢正視,甚至不顧違反命令,背過臉去。

儘管身軀已殘破不堪,但男子仍舊保持緘默。

男子當然也心知肚明。

一旦把他知道的全說出來,或是對方認定自己已經全部招認,自己馬上就會性命不保。敵人絕不會讓間諜光榮地死去,間諜會像畜牲一樣被虐殺,丟棄。敵人會以槍口抵著腦袋的處決方式,扣下板機。

但大部分的間諜就算明知會被殺,還是會為了擺脫眼前肉體的折磨,而供出一切。

若不供出一切,就會一直接受偵訊,直到心跳停止。

到了偵訊第三天,即將天明之際。

男子突然喊肚子痛,額頭冒出豆大的汗珠,表情因痛苦而扭曲。

「……帶他去外面的廁所。」

偵訊者一臉不耐地下令。

男子已無法靠自己站立,由一名負責監視計程車兵攙扶著他。為了防止他逃跑,另外派三名士兵持槍小心翼翼地瞄準男子背後,一同到廁所。

回來時,男子一臉憔悴的模樣,在負責監視計程車兵攙扶下,好不容易才坐回原位。他系在左手的皮手銬再次被高高地吊起。偵訊者一面打哈欠,一面準備重新展開偵訊。就在這時……

沃爾夫與返回監視崗位計程車兵擦身而過時,赫然發現他身上的裝備少了一樣。

手榴彈。

理應系在士兵腰間的手榴彈竟然不見蹤影,而且當事人渾然未覺。

——跑哪兒去了?

他急忙環視四周。

當他發現時,大為吃驚。它就在男子被皮手銬高高吊起的左手上。手榴彈就握在他手中,而且他已用小指拔去保險栓。

只見人在暗處的男子低垂的臉似乎正發出冷笑。

那是沃爾夫最後看到的一幕。

緊接著下一瞬間,隨著一聲轟隆巨響,手榴彈爆炸了。

沃爾夫的右半邊臉受到強烈衝擊,宛如捱了一記重拳橫身倒地。

當他醒來時,狹小的倉庫內一片狼藉。在昏暗中,悲鳴和呻吟聲此起彼落。周圍滿是飛揚的塵埃和垃圾。他感到右眼劇痛,伸手一摸,手馬上因溫熱的液體而變得溼滑,好像流血了。無論他再怎麼擦拭鮮血,有一半的世界依舊處在黑暗中。

——那傢伙……跑哪兒去了?

他用剩下的另一隻眼睛環視周遭。

那名被逮捕的男子已不見蹤影,只剩下垂吊他左手的繩子在原地空虛地搖晃。

外頭傳來槍響。

沃爾夫以單手按住看不見的右眼,步履踉蹌地步出倉庫。

監視計程車兵東跑西躥,大呼小叫。

「發生什麼事了?」

士兵們轉頭望向沃爾夫,登時露出驚訝的表情,噤聲不語。

「你們在幹什麼!快向我報告狀況!」

經他一聲喝斥,這才有人朝他舉手敬禮,開口說明。

倉庫裡爆炸後,一名男子像子彈般飛快地衝出。那人擊倒了一名監視計程車兵,搶下他的槍後,馬上便消失無蹤。

沃爾夫大為愕然。

男子在拷問下受盡折磨,應該是沒人攙扶就無法行走才對。

那些全是他演出來的嗎?

偵訊到了第三天天將亮之時,已略微放鬆,連偵訊者自己都頻頻打哈欠。男子一直在等候,見周遭人的注意力開始渙散,便謊稱肚子痛,並佯裝無法自己行走,請監視計程車兵攙扶。不過,在他返回前的那段時間,周圍的人還是有很高的警覺性。但就在男子再次被銬上手銬時,出現了短暫的破綻。男子沒放過這個機會,將他偷來的手榴彈放在掌中,並偷偷拔下保險栓。那是高超的行竊技術——利用與人擦身而過的瞬間,竊取對方包裡的東西而不被發覺。

他讓手榴彈在自己頭頂上方爆炸。

一般來說,這根本是自殺行為。

但男子在爆炸的瞬間,以指尖在空中彈出手榴彈,同時使勁扭轉手臂,將身體擠進粗大的柱子後方。那是農家倉庫的堅固屋柱,特地選來作為防止他逃脫的「木釘」,但男子反而利用它作為保護自己不受爆炸傷害的遮蔽物。

當然了,他在近距離下引爆手榴彈,一隻手應該也就此報廢了。

但要是繼續這樣被偵訊下去,肯定只有死路一條。

一隻手和生命孰輕孰重……

答案不問自明。

不過,一般人都會被眼前的痛楚給矇蔽心智,但男子的眼睛連眨也不眨一下,毅然執行此事。

沃爾夫看待這世界的方式,就此有了重大的改變。

他付出了一隻眼睛的代價,學會如何動腦思考。

不管再怎麼努力搜尋,還是查不出那名男子的下落。

照理說,男子手傷嚴重,應該不可能在異邦藏匿太久。但過沒多久,德國的海軍在基爾軍港抗拒德皇的命令,引發叛變。趁此機會,德國各地紛紛傳出暴動。最後德皇逃亡,在新設立的共和體制下,新政府向協約國投降。

人人都只顧自己性命,根本沒人在乎那名日本間諜的下落。

——難道那個男人正確掌握了海軍叛變的時間,而算準了逃亡的時機?

事後,沃爾夫腦中浮現出這個疑問。

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德軍面臨解體的危機,情報局也不得不停止活動。

一直到一九三五年,國防軍情報局才在納粹政權下「復出」。

同時,沃爾夫也重回情報局。他一開始著手的工作,就是追查那名男子的下落。

根據沃爾夫調查的結果,那名男子和他一樣,似乎在一次世界大戰後就沒有任何公開活動。

在那漫長的沉潛期裡,不知道男子到底在做些什麼。

沃爾夫懷疑他是否已退出軍界,或是已不在人世。

但就在這時,他取得一項非正式的特別情報。

聽說那名男子在日本設立了間諜培訓機關。

那個組織雖然處在視死如歸的軍中,卻奉行「不殺人」和「不自殺」的古怪宗旨,在男子的指揮下,暗中於各國從事間諜活動。

初次聽聞這項傳言時,沃爾夫半信半疑。

那名男子曾被日本陸軍背叛過,就像失去用處的畜牲般,遭人出賣——這樣還能再次為祖國賣命嗎?沃爾夫感到懷疑,然而……

傳聞似乎屬實。

沃爾夫上校抬起臉,再次環視這名日本青年真木的住家,嘴角微微上揚。

這裡殘留的生活痕跡與沃爾夫追查的那名男子有著同樣的氣味。出示真木的遺照後,附近住戶的反應和證詞——「沒想到真木原來是個美男子」、「他死了之後,反面讓人比較有印象」,正是最有力的證據。

真木肯定是那名男子親手培養的組織成員。

「您打算怎麼處理?」秘書約翰一臉納悶地望著他,「我不知道以前發生過什麼事,但現在日本算是德國的友邦。就算對那名日本間諜展開進一步的調查,也沒有用處吧?」

「已事先封鎖新聞報道了吧?」

沃爾夫上校沒回答約翰的問題,反倒是低聲問了這麼一句。

不必問也知道答案。

未經情報局許可的報道,不可能刊登在報紙上。這麼一來……

——要獵捕狐狸了。

現在日本與德國的關係,根本就不重要。

這世上只有狩獵者與獵物。

這是沃爾夫從那名男子身上學到的。

——我不會再讓你逃走了。

我要把你燻出巢穴,當場活捉。這次一定要剝下你的毛皮。

沃爾夫上校嘴角緩緩揚起,露出冷笑。

6

隔天,德國各大報紙都大篇幅報道了首都郊外發生的那起悲慘火車事故。

一方面通過目擊者的證詞,生動地重現車禍發生時的詳細情形;一方面大肆誇讚希特勒青年團火速趕往現場,救助傷患的傑出表現。

新聞報道清楚表明車禍原因是有一方列車脫軌,同時根據在車禍現場逮捕的奧圖·法蘭克(四十五歲)的自白,傳達當局已逮捕多名鐵路勞工的訊息。報道指出,奧圖·法蘭克供稱,「此次的事故,是混進鐵路勞工中的反體制分子進行破壞活動所造成。」而當局也會利用這次機會,為了將引發這起悲慘事故的不法分子從國內一掃而空,繼續展開嚴厲的偵訊。

面對眼前各大報紙的報道,沃爾夫上校滿意地眯起眼睛。

報道內容事前經過稽核,所以自然不會有什麼問題。

他的視線落向報道的結尾處。

報道中公開了收容此次車禍傷亡者的醫院名稱,並表示當中有人至今仍身份不明,催促柏林市民儘速前往認屍。

沃爾夫上校特地指示各大報紙寫下這段訊息。

在這次火車事故中喪命的日本青年真木克彥,肯定是那名男子在日本成立的諜報機關成員。

真木在德國從事諜報活動。

目的是查明納粹政權真正的意向。

考量到這些年來日本在外交領域的失態,便覺得這不足為奇。

約翰他們這些年輕的一代,似乎將日本視為相交多年的友邦;不過,納粹政權改變以往對東洋的政策,不過也才是這幾年的事。

一九三八年四月,納粹政權決定從中國撤回軍事顧問團,同時禁止將武器及軍事物資輸往中國,並在隔月承認「滿洲政權」。

「九一八事變」爆發後,日本在國際中逐漸被孤立,特別是在滿蒙國境上,直接與蘇聯展開對峙,備感壓力。日本陸軍當然很歡迎納粹政權這項外交決定,之後更是毫無顧忌地與德國親近。

但德國納粹改變其東洋政策,其實背後有其原因。

對德國來說,拆散日本與英美的關係,讓它成為軸心國的一員,是非做不可的事。

結果德國以最小的犧牲,換來了最大的效果。

一九三九年八月,德國納粹宣佈與蘇聯簽訂《德蘇互不侵犯條約》,舉世為之震驚。

日本一直堅信蘇聯是日德的共同假想敵,面對這突然宣佈的條約,不禁錯愕。

「歐洲形勢複雜詭譎。」

當時的日本內閣被迫下野,留下了這句神秘的話語。然而……

儘管遭到《德蘇互不侵犯條約》這種嚴重的背叛,但不可思議的是,日本陸軍竟然不考慮與納粹德國分道揚鑣。非但如此,甚至對德國愈發依賴。

一定是因為在遠東地區與英美的對立,使日本陷入進退維谷的困境中。

這正是納粹政權求之不得的結果。

——可隨意操控日軍在遠東地區的動向。

如果能辦到這點,應該就能牽制英法,德國在歐洲的戰略將無限擴充套件。為此,德國的下一步棋絕不能讓日本知道。

若是早一步被日本得知自己的意圖,德國便失去了優勢。若反過來被日本利用這項情報,在最糟的情況下,德國與日本的立場甚至可能就此顛倒。

日本陸軍雖然動作慢了一步,但現在努力想查探納粹政權真正的意圖,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問題在於……

無論何種情報,都得看使用者而定。

沃爾夫上校突然覺得他失去的右眼一陣刺痛,不禁皺起了眉頭。

他從死亡的日本青年真木身上,聞到和那名男子同樣的氣味。

真木可能是名傀儡師,即英國人所說的「間諜首腦」。真木佯裝成美術商人,一面在德國四處旅行,一面與內應接觸,收集情報。他整理從內應那裡取得的各種真假難分的情報,加以分類,再從中做出正確的判斷。這正是間諜首腦的任務。

之前德國情報局完全不知道內應的存在。光想到這點,就可以確定真木是極為傑出的傀儡師。

但真木被捲進火車事故中。遭逢事故,只能說他運氣不好。但人畢竟不是神,誰也無法預料他會死於非命。

間諜首腦愈是優秀,失去時影響愈大。

一旦知道真木已死,所有內應應該會陣腳大亂才對。真木很謹慎地在德國佈下間諜網,只要能逮到其中一人,其他人便可一網打盡。

另一方面,日本在德國的間諜網若是在這時崩解,日本陸軍對納粹德國便完全失去了先機。為了加以應對,他們應該會採取某種措施。這麼一來……

——那個男人一定會現身。

沃爾夫上校對此深信不疑。

他不認為那個男人會眼睜睜看著任務因為部下的意外死亡而失敗。為了收拾殘局,他一定會親自上場。到時候就是他的死期。

沃爾夫上校這才從情報局傾全力製作的「完美陷阱」計劃書中抬起頭來。

要設下陷阱,首先需要引誘狐狸前來的誘餌。

誘餌。

就是真木在德國栽培的內應,即之前提供德國機密情報給真木的人。

一個人會背叛祖國,成為所謂的「賣國的情報販子」,有各種原因。並非全然是對現今政權有什麼反感,或是忠於不同主義這類政治性原因。為了眼前少許的現金,或是滿足異性的慾望,人便可輕易背叛祖國。當中也有人是被握住把柄,不得已而成為內應。

無論是因為何種原因而成為內應,背叛者的罪惡感始終無法從他們心中消除。當他們被一位優秀的間諜首腦管理時,一切都能平安無事——優秀的間諜首腦會承接他們心中的罪惡感。但是當這位間諜首腦消失後,他們一定會陣腳大亂,至少會有人想前來確認真木是否真的已死。

沃爾夫已派人二十四小時監視真木的住處以及安置遺體的醫院。若有人打電話向醫院詢問,便會立即向情報局通報,鎖定來電者。

被逮捕的人,會被用來放長線釣大魚,或是以免責為條件,使其投靠我方。

這就是誘餌。嚴密監控誘餌,等候狐狸上鉤。

一定要在那名男子在真木的住處或醫院現身,或是與那名當釣餌的內應接觸時,加以捕獲。

計劃簡潔而完美。理應是如此,然而……

——為什麼?

沃爾夫上校坐在辦公桌前等待回報,一天比一天焦急。

三天過去,一週過去,死亡的真木周遭還是沒有任何動靜。

別說日本那隻狐狸了,連理應會因為真木的死而陣腳大亂的內應,也不見有任何行動。

從日本搭船到德國要一個月,若是搭機則要五天。

按照計劃,在那名男子抵達德國之前,最少也應該先掌握一到兩名內應。但不知為何,儘管真木這名間諜首腦已經喪命,他的內應還是像沒事發生似的,完全沒半點反應。

沃爾夫不懂他們為何沒有行動。

儘管如此,情況應該還是對己方很有利才對。

一般來說,間諜首腦就算對自己人也不會透露內應的身份,只會向祖國報告他根據內應提供的情報所下的結論。這是保護內應身份最妥適的做法,正因如此,間諜首腦才能與內應締結信賴關係。

沃爾夫不認為在的日本那名男子已經掌握了真木的所有內應。

為了解救因真木的死而瀕臨危機的間諜網,他來到德國後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取得真木遺留在某處的內應名單。

沃爾夫已徹底調查過真木生前的行為。不只是住家,就連他生前去過的地方,全都滴水不漏地派人監視。一有可疑人物,便馬上逮捕……

但等了又等,始終沒人上鉤。

於是他再度對真木位於玫瑰大街的住處展開徹底搜查,但還是查不出真木是日本間諜的線索。他們拆除地板,對閣樓、壁板的縫隙全都展開地毯式搜尋,但還是找不到任何間諜的證據。

宣讀報告書的秘書約翰微微聳肩,自言自語般的說道:

「真傷腦筋。真木真的是日本間諜嗎?」

沃爾夫上校的獨眼瞪了他一下,約翰馬上噤聲不語。

吩咐約翰退下後,沃爾夫上校獨自待在辦公室內,深深陷入椅子中,盤起雙臂,靜靜尋思。

那個氣味不會有錯。

附近住戶看到真木的遺照後,都沒想到他是位美男子,並對此深感驚訝。當中甚至有人說,「他死了之後,反而讓人比較有印象。」

真木一直都戴著「給人印象模糊的面具」,這並不是誰都能辦到的。真木是受過那名男子訓練的日本間諜,不會有錯。不過……似乎又有哪裡不對勁。到底是哪裡有問題?

驀地,他腦中浮現真木的死相。那並非實物,是約翰拍攝的照片——是張宛如沉睡般的安詳面孔,還有沾血的襯衫衣領。

他突然覺得腦袋猛然一晃。

他伸手按下對講機按鈕,約翰馬上回應。沃爾夫上校焦躁地問道:

「真木坐的是哪一列火車?」

「哪一列?您在問哪件事?」

約翰深感納悶,說起話來結結巴巴。

沃爾夫迅速說明了情況。

當他聽完約翰的回答時,咒罵的話語忍不住脫口而出。

「媽的,混賬東西!我要出去,你跟我來。」

「出去?去哪裡?」

「去醫院。」

他只說了這麼一聲,便結束通話對講機。

7

「要我再一次說明死因?我聽說是緊急情況,還以為出了什麼事……」

手術中突然被傳喚的醫生,忿忿不平地低語著,微微搖頭。他年約五十歲,瘦削的身軀穿著白衣,臉上浮現疲憊之色。

「你們不要太過分好不好?都是因為你們把猶太籍的醫生趕走,害得我們現在人手嚴重不足。而且,你們還為了一個死了一個多星期的患者,將正在動手術的我找來……」

「少廢話,回答我的問題。」

沃爾夫上校低聲如此說道,醫生全身一震。

他低頭朝護士遞上的病歷表看了一眼,開口道:

「哦,這位患者啊……我記得。好像是被車禍斷折的鐵架貫穿側腹吧?如果是這位患者,在送來醫院時,應該就已經確認死亡了。死因是‘外傷性休克及大量出血’……有什麼問題嗎?」

「我聽說是當場死亡。」

「他受了這麼嚴重的傷,研判為當場死亡,應該不會有錯吧?」

「應該不會有錯?」

沃爾夫上校眯起他那隻獨眼。

「這麼說來,他也有可能不是當場死亡……也就是說,車禍發生後,他可能還暫時保有意識嘍?」

「因為每個人對外傷性休克的反應都不一樣,這也得看具體情況而定。不過……倒也不能說沒有……」醫生話說到一半,發現沃爾夫上校臉上浮現駭人的神色,急忙接著道,「不過,就醫學上來說,結果是一樣的。我診斷為‘當場死亡’,並沒有錯。」

醫生這句話,並未傳進沃爾夫上校耳中。

真木意外捲入火車事故中,被折斷的鐵架貫穿身體。

真木當時應該已發現自己不可能活命,生命從他的傷口一點一滴地流逝……

這樣的狀況下,真木腦中會想些什麼?不會有別的,真木受過那個男人的訓練,是個和他有同樣思考模式的間諜。他應該早已判斷出自己的死會帶來什麼後果。

對間諜而言,意外死亡意謂著任務失敗。後續的諜報活動將無以為續,而且不僅如此。在當局的調查下,之前他極力隱藏的事物——從口袋裡的暗號表,到藏在家中雙層抽屜裡的機密檔案,全都會被攤在陽光下。他的諜報活動成果將全部化為烏有,還會帶給敵人更多重要的情報。

他們與執行任務死亡而贏得榮譽的軍人不同,對間諜來說,無論何種死法,都被視為任務失敗。可是……

那張照片。

真木的遺容無比安詳。

為什麼?

真木確信,他的死不會給敵人帶來任何收穫。

此次的火車事故,是從柏林開往科隆的火車與返回柏林的火車迎面對撞。

真木就坐在返回柏林的火車上。

「接手」的工作已辦妥,真木剛將他在德國收集到的情報全都交到某人手中。

不管對真木的住家展開如何仔細的搜尋,也始終查無所獲,就是這個緣故。真木為了此次的「接手」,整理好了一切情報,並將過去的情報全部銷燬。活動的成果全轉交給了對方,就算查探他身邊的一切,都查不出任何情報。

真木在逐漸遠去的意識中,檢視自己的行動,對此深信不疑,所以他才能以如此安詳的表情走向黃泉。然而……

真木還是有問題沒解決,那就是他在德國栽培的內應。一旦知道真木的死訊,他的內應當中一定有人會自亂陣腳,就算有人出面自首也不足為奇。但為什麼至今仍沒有任何動靜?

沃爾夫上校朝向某個看不見的東西,眯起他僅剩的獨眼。

驀地,他因想起某件事而抬起頭。

——還沒人到醫院去。

當時約翰曾如此說。難道……

他讓那名醫生退下,喚來火車事故發生當天輪值的護士。他把臉湊向病歷表,急切地問道:

「當天收容這名患者的是哪間病房?」

「……是二〇二號房。」

年輕護士怯生生地應道。

「當天二〇二號房就只有他的遺體嗎?」

「那天醫院裡滿是病患……但還是不可能將傷患和死者放在同一間病房,所以應該是和一位因車禍亡故的老先生放在同一間病房裡……」

沃爾夫上校以可怕的眼神望著約翰,接著問:

「有人來領取那名老先生的遺體嗎?」

「他好像沒有親人,遺體現在還寄放在醫院裡……」

話說到一半,護士露出猛然想起某事的神情。

「對了,某天有一名紳士前來確認那名老先生的身份。雖然他說著一口流利的德語,但可能是個外國人。」

「外國人?是什麼樣的人?」

「他打扮得相當講究,是位非常客氣的紳士,深戴著一頂軟呢帽,所以看不清他的長相……」護士露出沉思的表情,兩頰略微泛紅,接著說道,「對了,就算在室內,他仍戴著白色的皮手套,一隻腳有點跛,還拄著柺杖。」

——竟然有這種事……

沃爾夫上校瞪大他那隻獨眼。

難道那名男子就是和真木交接的物件?

護士說的話,斷斷續續傳進錯愕的沃爾夫上校耳中。

「當時我帶領他走進病房……就在那時,醫生把我叫去……是的,雖然只是很短的時間,但我猜那位先生當時是獨自在病房裡。之後我與他在走廊上擦身而過,所以和他打了聲招呼,他只對我說一句‘抱歉,那不是我朋友’……」

那張照片。

完全不同的另一張照片,浮現在沃爾夫上校腦海中。

死亡的真木身上穿的襯衫右領上沾有血漬,而且像是被利刃劃破一般。

如果衣領上的血漬,是真木死前留下的最後訊息呢?

真木並未將他在德國的內應名單留在家中。不過,除了他的住家外,似乎也沒其他藏匿之處了……

名單對間諜首腦而言非常重要,真木應該總是隨身攜帶才對——也就是說,他將拍下名單照片的微縮膠捲縫在襯衫衣領的兩片布料中間?

那名男子帶走了膠捲,在德國情報局著手調查前。

——如果是那個男人,很有可能會這麼做。

沃爾夫很不是滋味地承認了這項假設。

「交接」後,那名男子得知真木搭乘的火車出事的訊息。雖然封鎖了報道,但事故發生後,湧來不少看熱鬧的人群,很難完全封鎖訊息。那名男子火速搭車趕往柏林。為了確認事故帶來的影響,他造訪收容死者和傷患的醫院。當時真木應該已經死亡,但那名男子正確解讀了真木死前留下訊息。

——襯衫的右邊衣領藏有重要情報。

於是男子沒放過獨處的機會,以利刃劃破真木襯衫的衣領,接著取走縫在衣領中的微縮膠捲。之後……

他離開醫院,與列在名單上的人接觸,並做好處置,不讓真木的死在內應之間造成影響,徹底消除了證據……

沃爾夫上校站在原地發愣,但心裡相當肯定。

那名男子又像魔術師一樣,消除了所有線索。

8

五天後——

在那起火車事故中亡故的人,舉辦了共同葬禮。

最後還是沒人出面領取真木的遺體,他便被葬在柏林郊外的公墓。

沃爾夫上校命部下暗中監視那場葬禮。

理應是設計周詳的陷阱,結果白忙一場。因為在設下陷阱前,狐狸早已叼著誘餌逃離。

真木的葬禮,會是逮捕那名男子的最後機會嗎?

——他不會出現了。

沃爾夫上校親自指揮部下監視葬禮時,也清楚地知道這麼做只是白費力氣。

「已死的間諜,就像穿破的舊鞋,沒半點用處。」

對間諜而言,死代表一切都已結束。

在一輛停在遠處的車子內,有人正以高效能的小型望遠鏡監視葬禮的進行。

要葬進公墓裡的,都是沒有親人,無人前來收屍的死者。

葬禮的出席者,都是因為工作的緣故,需要在形式上前來的人員。

並列的棺木共有五具。

葬禮的出席者依序圍繞棺木拋下花束,由聘僱的聖職人員獻上簡單的祈禱詞。儀式極為簡單。

真木的棺木擺在最旁邊。

出席者圍著真木的棺木,漠不關心地拋下花束。遠遠可以看見身穿黑衣的神父手抵胸前,口中唸唸有詞。

——對了,有一件很不可思議的事。

那名年輕護士的話語,在他耳畔響起。

「他的遺體送來醫院時,原本眼睛是睜著的。但後來我發現,不知何時已經閉上了。」

可以望見神父在胸前微微畫了個十字。

沃爾夫把臉從望遠鏡上移開,朝左右張望。

始終不見那名男子現身。

他再次通過望遠鏡窺望。

眼前的棺蓋,悄靜無聲地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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