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雙筒望遠鏡捕捉到「物件」。
最早發現的,是那頗具特色的一雙大眼。嘴邊有鬍鬚,一雙短腿,整體給人一種灰褐色的印象。那是……
——鶲。
仲根晉吾確認物件後,嘴角泛起微笑。
他一度從雙筒望遠鏡中移開目光,在筆記本上寫筆記,接著通過往望遠鏡窺望。
遊隼、林鶯、鶸、三道眉草鵐、海燕、斑唧鵐、鷦鷯、斑鶫、撲動鴷……
各種鳥名旁有發現場所、日期、數量、性別、分佈型別、發現方法、其他等不同分類的欄位,並寫有獨特的符號。
這裡是美國西海岸的洛杉磯。
昔日來自西班牙的殖民者將這塊土地取名為「天使之城」。誠如其名,這裡是擁有翅膀的天使——鳥類的樂園。
可以正面遙望太平洋的洛杉磯,全年降雨量很少,氣候溫和宜人。時間已來到十二月,而且轉眼已是傍晚時分,但在戶外依然不必穿上厚外套。
在這裡可以輕鬆觀察到多種鳥類。
仲根的雙筒望遠鏡瞄準的前方,有一隻遊隼正停在枝頭上進食,而一隻擬黃鸝正看準它吃剩的殘渣,伺機而動……
仲根的臉緊貼著雙筒望遠鏡,以熟練的動作在筆記本上寫下觀察記錄。
這時,遊隼突然無預警地飛離枝頭。
一時不見它的身影,仲根急忙把臉從望遠鏡上移開,在遠近變化的世界中找尋物件。
——找到了。
他急忙把臉湊向望遠鏡,重新對焦。
這時,突然有個奇特的東西飛入他的視野中。
一名制服警察站在停靠路邊的車輛旁。有名身穿西裝、個頭矮小的男子快步朝他跑來,似乎是車主。警察朝男子說了些話,將一張紙抵向他面前。後者張開雙臂,一副極力抗議的模樣。但警察只是微微聳肩,不予理會,接著把剛才那張紙夾進雨刷器後離去。男子一把扯下夾在雨刷裡的紙張,從前座的車窗丟進車內。他開啟駕駛座的車門,坐上車,粗魯地開車離去……
望遠鏡中上演了這麼一齣默劇。
意外成為觀眾的仲根,微微苦笑。
這是一條綿延的道路,很適合眺望海岸線的美景。有不少駕駛人會不自主地停下車,望著眼前的美景入迷,或是為了尋求更佳的視野,而徒步登上路旁的高臺。不過……
這一帶的道路全都禁止停車,就算只是暫停片刻,也會吃罰單。當地警察當中,甚至有人一看到外來的車輛,就已準備好要開罰單,毫不留情。
剛才那名男子,似乎也成了犧牲者。
仲根微微搖頭,再次持望遠鏡望向遠方。
剛才看準遊隼吃剩的殘渣、準備搶食的擬黃鸝呢……
看來,它已平安搶到食物了。
仲根嘴角微微泛起笑意,把臉移開望遠鏡,從原地站起。
「喂,你在那裡做什麼!」
日漸西山,視野不再清晰,仲根正準備結束觀察,打道回府時,背後突然有人朝他喚道。
他回身而望,只見兩名制服警察踩著枯葉朝他走近。
仲根原本蹲在樹叢間,現在站起身,迎向兩名警察。
其中一名警察用小型手電筒照向仲根帶的東西,問道:
「雙筒望遠鏡、筆記本、文具……我再問你一次,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在看鳥。」
「看鳥?那槍呢?槍在哪裡?」
「我沒帶槍。」
「這麼說來,你沒帶槍,純是看鳥——是嗎?」
「因為賞鳥不需要帶槍。」
聽到仲根的回答,兩名警察似乎頗為驚訝,不約而同地聳了聳肩。
「總之,你跟我們到警局一趟。」
「到警局……我到底做了什麼?」
「做了什麼?這才是我們想問的。」另一名警察從旁插話,他環視左右後說道,「在現今這個時局,你一個日本人蹲著躲在高臺上,拿著高倍數望遠鏡四處窺望。而且,你手上的地圖和筆記本,還寫滿了莫名其妙的符號和文字。如果我們放你走,反而會被人投訴,說我們怠忽職守。」
「有人匿名通報,說‘山丘上有個可疑的日本人一直用望遠鏡窺望’。」
一名警察冷冷地說道。
「可疑人物?可是,我只是在這裡賞鳥啊……」
「誰知道呢。對了,通報者還說‘那個日本鬼子是間諜’。」
「就是這麼回事,你一定是被同伴出賣了。因此,我們要以間諜的嫌疑逮捕你。」
仲根一臉錯愕,兩名警察在他面前豎起食指,搖晃著。
「想解釋的話,等到了警局後再聽你說吧。」
「想必你會有很多借口吧。」
說完後,兩名警察別有含意地互望了一眼。
2
「你的名字叫東條英機,是嗎?」
「不。」
「你持有槍械嗎?」
「不。」
「你是美國人嗎?」
「不。」
「你住在東京嗎?」
「不。」
「你是日本的間諜嗎?」
「不。」
「你是……」
這時,門突然開啟,似乎有不少人走進房內。
仲根坐在椅子上,轉動眼珠,確認闖入者的樣子。
那人戴著灰色的斜紋軟呢帽,身穿整套的灰色斜紋軟呢服裝。他是名年近半百的男子,個子不高,但體格健壯,有一對像毛毛蟲般的濃眉。他是……
邁克·庫珀。
是洛杉磯郊外一家大型石油生產裝置工廠的老闆。
「喂,站住!」
站在門邊的年輕警察,伸手搭向庫珀的肩膀,拉住了他,說道:
「你擅自闖入會給我們帶來困擾。我們正在進行重要的偵訊。」
庫珀的褐色雙眼眯成一道細線,甩開搭在他肩上的那隻手,直視那名年輕警察。
「年輕人,你知道我是誰嗎?敢這樣和我說話?」
「當然。我當然知道你是誰,庫珀先生。」
年輕警察聳了聳肩,接著突然像是發現了對方這句話的言外之意,急忙挺胸站好。
庫珀是洛杉磯「富豪俱樂部」中的一員,當然與地方檢察官和警察局長關係匪淺。
庫珀朝這名全身僵硬的年輕警察冷冷瞅了一眼後,朝仲根走近。
「你沒事吧……」
話說到一半,庫珀張大著嘴,愣在當場。
仲根的手腳被緊緊綁在椅子上,動彈不得。他裸露的胸膛上纏了好幾圈軟管,手指和手臂上都裝設了詭異的裝置。別說動彈了,連頭都不能轉。
「竟然這樣對他……」
庫珀再次驚訝地搖頭,轉頭逼問那名年輕警察。
「這是什麼?新型的拷問裝置嗎?算了,不重要。我要你們現在就釋放他。」
在隔壁房間待命,身穿白衣的技師神色慌張地開門走進偵訊室。
「不好意思,我們正在用測謊器進行偵訊。請您再稍等一下,馬上就會知道結果。」
「測謊器?」
庫珀突然發火了。
「你的意思是他說謊嘍?媽的,渾賬東西!別開玩笑了。快把這些破爛機器拆下來!全部!馬上!」
「可是,這名嫌犯的證詞有幾處疑點……」
「嫌犯?」庫珀以可怕的眼神瞪著技師,壓低聲音,清楚地一字一句把剩下的話說完。「你聽好了。這名青年叫仲根晉吾,是我的私人秘書。你們把他當嫌犯看的話,那也行,但希望你們到時候能先做好心裡準備。」
庫珀的怒容令技師面如白蠟,急忙不發一語地拆下所有裝置。
坐了約八個小時,仲根這才得以從椅子上站起,手腳變得無比僵硬……
庫珀伸手搭在他肩上,對他說道:
「抱歉,我來遲了。警察局長那傢伙昨晚不知道跑哪兒去了,四處找不到人,結果拖到這麼晚才來。」
「我一度還很擔心呢。」
仲根朝庫珀莞爾一笑,以調侃的口吻如此說道,接著旋即收斂笑容行了一禮。
「多虧有您替我解危,謝謝您。」
「身體不要緊吧?」
「不要緊,如您所見。倒是……」
他以眼神試探。
「如果你是問瑪麗的話,她在外面等著。喬納森也在。」
仲根吁了口氣。
「那我們就手牽手,一起回家吧。好不好啊,爸爸?」
3
步出警局後,一名懷中抱著嬰兒的年輕女子早已等在外頭。
「晉吾!爸!」
一見兩人,女子馬上朗聲叫喚。
「瑪麗!喬納森!」
仲根將瑪麗連同嬰兒一同抱緊,朝她耳邊低語幾句後。女子原本緊繃的神情隨之緩和,露出了笑臉。
仲根與庫珀家三姐妹中的小女兒瑪麗結婚已快滿一年。
瑪麗有一頭髮量豐沛的金髮和像碧海一樣藍的眼睛。儘管兩頰有些雀斑,讓她的美貌減色不少,但還稱得上是個美人。
她上面兩個姐姐早已結婚離家。最後留在家中的這位么女,當初說要和日本人結婚時,庫珀當然強烈反對。
「和日本人結婚?而且對方還是為了學習美國最新技術,成為技師,一面辛苦打工,一面在大學唸書的窮學生?別開玩笑了。我絕不答應你和那種人結婚!」
他臉色漲紅,大發雷霆。
但瑪麗態度堅決。
「晉吾或許真的很窮,但他比我認識的任何一位美國人都有教養,也更有紳士風度。爸,你不是一直告訴我,將來的結婚物件,一定要找個紳士嗎?」
瑪麗如此堅定,不肯退讓。
兩個人是因賞鳥而結識。
在西海岸,賞鳥的人少之又少。在這塊土地上,除了打獵外,觀察動物幾乎可說是一種無法理解的行為。
瑪麗為了進入社交界而造訪英國,在那裡理解到觀察大自然的精神,頗有共鳴。但從英國返回後,她試著在西海岸賞鳥,卻引來周遭人異樣的目光。而她在賞鳥時認識的唯一知己,就是仲根。
不過,瑪麗一開始也只是因為在這塊土地很少有同好,才和仲根往來。事實上,她自己也沒想到會為這名黃皮膚的東洋人著迷。
以賞鳥人士的身份與仲根交往後,瑪麗逐漸被仲根吸引。仲根說的每一句話,都流露出與眾不同的內涵。他始終都能秉持紳士風度,最重要的是他表現出的對大自然的愛,令瑪麗神往。這令她聯想起某位英國貴族。她重新打量仲根,發現他雖是日本人,但卻有一副輪廓深邃的五官。傍晚時分,仲根手持雙筒望遠鏡賞鳥的側臉,看在瑪麗眼中,宛如一尊東洋的雕像,顯得既神秘又高貴。
之後兩人的關係,可以說是瑪麗是比較主動的一方。
打從一開始,她就知道父親庫珀會極力反對他們的婚事。瑪麗甚至做好私奔的準備,但不知為何,庫珀突然不再反對。
如今,兩人已育有一子,取名為喬納森。這麼一來,再也不用擔心了……正當瑪麗心裡這麼想的時候,卻發生這次的事件。
在美國的警局裡,偵訊時發生「意外」是常有的事。當瑪麗看到仲根步出警局,這才鬆了口氣。
瑪麗伸手摸向丈夫的臉。
「你臉上的淤青是怎麼回事?」
仲根猛然驚覺,伸手摸向自己的臉頰,一時因疼痛而皺眉。但他旋即笑嘻嘻地說:
「沒事,只是稍微撞了一下……」
瑪麗一時狐疑地秀眉微蹙,但她沒再細問,只簡短地說了一句,「我們回家吧。」
4
由私家司機駕駛的黑色加長禮車。
是庫珀的車。
在幾乎感覺不到任何震動的行駛下,車內很快便傳來打呼聲。
剛出生沒多久的喬納森另當別論,其他人昨晚整夜都沒睡。
瞭解情況的私家司機在開往庫珀宅邸的這段路上,很小心,極力不吵醒車上的乘客。
仲根感受著瑪麗的頭枕在肩上的重量,自己也微微閤眼,假裝睡著。
經歷了昨天一整晚奇妙的體驗,他現在腦中極為清醒,反而睡不著。
瑪麗指出的臉部淤青,當然是偵訊時遭毆打所造成。
當初被警方帶走時,仲根就已先接受過那兩名警察粗魯的偵訊。
「沒帶槍,就只是來這裡看鳥?拜託,你以為這種藉口說得通嗎?」兩名警察互望著彼此,語帶嘲諷地說道。站在桌子旁的一名警察,猛然一個轉身,朝仲根臉頰就是一拳。他因強烈衝擊而跌落椅下,趴在地板上。
「你們這是侵犯人權……」
仲根重新坐回椅子上,一面擦去嘴唇破裂而流出的血,一面如此控訴。那兩名警察聽了,更加光火。
「人權?你一個日本人,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
「住在美國的日本人,我看全部都是間諜吧?像你這種卑鄙的間諜,就算不小心殺了你,也沒人會有意見。」
一名警察一面說,一面繞到他背後,突然掏出手槍抵住仲根的腦袋。
「因為偵訊時總會不小心發生‘意外’。」
「你要選擇自己從窗戶往外跳也行。」
站在他面前的另一名警察以自認為很有趣的口吻說道。
仲根倒抽一口氣,雙目圓睜。
「砰!」
背後的警察大叫一聲,仲根忍不住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兩人捧腹大笑,將仲根抵向椅子,硬要他張嘴。
「聽說‘調查嘴巴,如果裡面是乾的,就是害怕的證明’。要不要試試看?」
「原來如此。他嘴巴里乾巴巴的,連一滴口水也沒有——這就是所謂的科學判定。」
「這麼一來,一切都準備妥當了,我們就用那個東西開始吧。」
兩人一面說,一面緊緊地將仲根的手腳固定在椅子上。
一名戴著金框眼鏡、身穿白衣的清瘦男子走進房內。男子在仲根赤裸的胸膛上纏上一圈又一圈的軟管狀物體,接著在他手指和手臂安裝了奇怪的裝置。
「我現在要對你使用最新型的測謊器。」
白衣男就像在看實驗動物似的,以冰冷的眼神俯視著仲根。
「請你對所有問題都說‘不’。那麼,我要開始發問了。你是美國人嗎?」
隔了一會兒後,仲根這才開口。
「……不。」
「你是日本人嗎?」
他回答「是」,但是看眼前的男子不發一語地搖著頭,他馬上改口。
「……不。」
回答這兩個問題時的反應,會通過纏繞在他胸前的軟管與裝設在手指和手臂上的裝置記錄下來。
白衣男子開啟房門,暫時前往隔壁房,確認過記錄後,旋即又往房內探頭,臉上泛起滿意的笑容。
「ok。那就請你們提問吧。」
兩名警察接過提問單,一臉不耐煩地咒罵:
「喂喂喂,全部都要問嗎?很麻煩!」
他們互望一眼,聳了聳肩。兩人坐在仲根看不到的椅子上,開始朗讀那事先備好的提問。
「第一個問題,呃……你叫東條英機嗎?」
「不。」
「你持有槍械嗎?」
「不。」
「你是日本的間諜嗎?」
「不。」
同樣的提問,一個晚上不斷反覆。要不是庫珀趕來,應該會一直持續到仲根昏厥為止。
想到美國警察對日本人的態度,仲根便感到心中一片黑暗。
最近在美國國內,特別是西海岸,對日本移民的差別待遇和反感突然加劇。有不少美國人聲稱,他們的工作被標榜勞力便宜的日本人給搶走;還聽說有美國人為了替自己的失業洩憤,而襲擊日本人的商店。不過……
仲根從三年前開始便住在美國,如今還娶了一名美國妻子,兩人育有一子。而且,他的岳父還是當地的名士。連仲根這樣的人都受到這種待遇,美國警察現在對旅居美國的日本人和日裔人士又會是何種看法?仲根再次覺得嚴重的事態自己逼來。
車子在早上九點抵達庫珀位於洛杉磯郊外的宅邸。
他們睡眼惺忪地走進玄關時,一名用人快步走近,告訴庫珀有位客人從剛才就一直在屋內等候。
「是警察局長貝克先生,說有事要跟您談談。剛才我已請他進書房等候。」
庫珀聳了聳肩,叫仲根和瑪麗先去休息,自己則是前往客人等候的書房。
「那麼,我也到我的工作室看看吧……」
仲根自言自語道,瑪麗朝他露出責備的眼神。
「我好像醒來得很不是時候,對吧?」
仲根莞爾一笑,輕輕摟著妻子,在她額頭留下一吻。
「難得有空,我先把昨天觀察得來的賞鳥記錄整理好,之後再去睡。瑪麗,你昨晚也都沒睡,對吧?你先去休息吧。」
目送妻子依依不捨的背影走上樓梯後,仲根開啟自己的工作室。
擺在窗邊的辦公桌上,放有鳥類圖鑑,而且上頭還有一張攤開的全美地圖,上面詳細記載了鳥類的棲息地。
仲根低聲哼著歌,坐向椅子,取出寫有鳥類觀察記錄的筆記本後,像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向一旁的收音機伸手,將耳機放進一邊耳中,轉動旋鈕,調整頻道。
爵士、新聞、綜藝節目、宗教音樂……
各種廣播節目隨電波流洩而出。
突然,有兩名男子的對話從收音機裡傳出。
——他……並不是他自己所說的那種人。
——這我早就知道了。
——你早知道了?
——是啊,因為我已調查過了,這是理所當然的事。自己的寶貝女兒要和什麼樣的男人結婚,有哪個父母不會先做調查?
——那麼,你應該知道吧?他是……
——當然知道。雖然他自己那樣說,但他根本不是什麼窮學生,差遠了。他是日本一位知名貴族的獨生子,聽說還擁有龐大的資產。
——可是我實在搞不懂。既然你都知道,為什麼不當面戳破他的謊言?
——你說到重點了。他是因為討厭自己天生就是貴族,所以才會離開自己的祖國。在美國這個原本就沒有貴族存在的國家裡,這是無法想象的事,但他早晚都會回國繼承家業。到時候……
——這麼說來,你全都知道了?
——沒錯,我當然知道,所以我才會……
仲根聽著這兩名男子從收音機裡傳來的對話,表情毫無變化地以鋼筆寫下鳥類觀察記錄。
海燕——鸌形目海燕科,外洋性海鳥,傍晚時會歸巢。
鷦鷯——雀形目鷦鷯科,成對飛來,短尾常左右上下襬動,聲音動聽。
遊隼——隼形目遊隼科,會從高空俯衝而下,在狩獵途中飛離……
寫到這裡,仲根突然停手。
——終於發現了。
他望著自己寫的字,唇邊浮現了微笑。
代號「遊隼」。
他肯定是我搜尋的物件——混進組織中的敵方間諜。
5
仲根在四年前成為「d機關」的一員。
日本帝國陸軍秘密諜報員培訓所——通稱「d機關」。
陸軍內部暗中設立的間諜培訓機關。
當時,他當然不知道世上有這個組織。不,說到這個,當年那名男子突然出現在他面前時,宛如歐洲古典小說裡提到的惡魔穿越時空現身一般,感覺既奇妙又很不真實。
對方的長髮梳理得油亮整齊,清瘦的身軀穿著一件做工精細的西裝,給人的形象宛若一道黑影。當仲根知道這名手上戴著潔白無垢的皮手套,拖著一隻腳行走的男子也有名字時,甚至感到不可思議。
那名男子——結城中校,只簡短地告知他參加d機關甄試的要項,便再度消失於黑暗中。
——就用來打發時間吧。
他念大學只是為了逃避兵役,過著看不見未來、自甘墮落的生活。不管在哪裡打發時間,結果都一樣。他這樣告訴自己,哼著歌,一派輕鬆地在指定的時間前往甄試地點。
打發時間。
但他自己心知肚明,根本不是這麼回事。當時映在他眼中的一切,以及這世上的一切事物,他總覺得早在發生前,就已知道結果。就像誤闖小人國的格列佛,有一種絕對的優越感,也因此感到空虛。他對於傳說中那名點石成金的彌達斯王的乾渴感同身受。擁有無處使用的能力,因心中的焦急幾欲發狂。所以,他就像期待救世主降臨般,對那名像惡魔般的男人充滿渴望。
然而,他聽從惡魔的建議而前來參加的d機關甄選,內容卻是既古怪又複雜。
一開始就被問到從走進建築內一直到考場,總共走了幾步和幾級樓梯。
攤開地圖被問及塞班島的位置,但塞班島卻被巧妙地從地圖上移除。他望了地圖一眼,指出真相後,對方才展開真正的提問——在攤開的地圖和桌面中間,放了幾樣東西,都是什麼東西……
還要他朗讀內容毫無意義的文章,過了一會兒後,要他倒著默唸出那段文章。
——除了我之外,恐怕沒人可以通過這麼麻煩的考試。
在考試過程中,他在半驚訝、半自傲的心態下如此自忖,暗暗苦笑。
結果那男人從考生中挑選出十多人。
他環視這些入選者,起初微微感覺到驚詫。
全都是和他有相同氣味的人。
桀騖不馴。
難以駕御。
如果是在其他集團裡,他們肯定都會得到這樣的評語。至少不可能是受軍隊式教育的那種人——抱持著「對長官唯命是從,不思考對錯,嚴格執行命令」的觀念。事實上,他後來才知道,他們全都是日本軍隊組織口中的「地方人」,是沒被放在眼裡的非軍方人士。而且,入選者全都輕鬆通過那場奇妙的甄試。
之後一整年的時間。
他們一起在d機關內接受訓練。
炸彈和無線電的使用法。汽車和飛機的駕駛方法。學習多種方言和外語。請大學名師擔任講師,教授國體論、宗教學、國際政治論、醫學、藥學、心理學、物理學、化學、生物學等各種課程。
在外面的世界已被視為禁忌的國家神道——天皇制,在d機關裡,已將它的虛構性剝得體無完膚,並從國家利益出發,徹底討論其弊端。
另一方面,所有學生被要求穿著衣服在冰冷的水中游泳,之後徹夜不眠地前往他處,再使用前一天默背下的複雜暗號,而且要用得像平時所說的語言那般自然。還訓練他們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光憑指尖的感覺來分解短波收音機,再將它組裝回可以使用的狀態。還要求他們用一根竹片不留痕跡地拆開信封,以及一眼便能看出鏡中左右顛倒的文字,並牢記在腦中。
雖隸屬於陸軍,但學員們全都留長髮,穿西裝。不,不只是學員們如此,凡是d機關相關的人,只要稍微展現出軍人的舉止(例如一聽到天皇兩個字,就反射性地立正站好,或是一見到長官就抬手敬禮),便當場收取罰金,毫不留情。
d機關要求學員,儘管隸屬於軍隊這個組織,卻絕不能看起來像軍人,要成為像鵺一樣的人。
其實他們只被要求做到一點。
那就是「不被任何事物綁住,用自己的雙眼去看世界」,換言之,即「只通過自己親身去了解這個世界」。
——這世界到底是什麼樣?
人的死,並非用善惡的標準來評斷。自殺和殺人是人們最關心的事,因此在執行任務時,這才是最難善後的事,也是間諜最不得已的選擇。
接受長時間艱深的課程講義和磨鍊肉體的嚴苛訓練後,所有人還常在夜裡到街上玩樂,或是和同伴玩一種名為「jokergame」的複雜遊戲。
學生之間絕口不提自己的事,甚至連彼此的真名都不知道,都是以假名相稱。如果有人問起,也都是毫不思索地用機關提供的假經歷回答。他們從沒因為一句無心之言,而顯出假經歷的破綻,或是與人產生齟齬。
——我能達到何種程度?
能向自己證明,感覺無比痛快。
這種自負,幾乎可說是一種肉體的快感。
就算說這是某種吸毒者所感受到的致命愉悅,也不為過……
長達一年的訓練結束後,仲根被結城中校叫去。
不,準確來說,順序前後顛倒了。
他是從那個時候才開始扮演「仲根晉吾」這個角色。
在結城中校隔著辦公桌遞來的那疊厚厚的命令書當中,寫有這次任務要完全複製的人物「仲根晉吾」的假經歷。
「你得有雙重經歷。」
在逆光下,猶如黑影般的結城中校坐在辦公桌對面,仲根感覺他微微眯起眼睛。
「任務時間最少三年,也可能更長。這有什麼含意……你應該知道吧?」
他像在提醒什麼似的低聲問道。雙方都瞭解,這是無需回答的提問。
在d機關裡,無論何種命令書,在看過之後,都得馬上歸還,也禁止做筆記。學生都被要求得把內容全部記在腦中。
「只有西海岸嗎?」迅速將那厚厚一疊命令書看完後,「仲根」將它歸還,同時一臉無趣地問道,「可以的話,我想東西兩邊一起處理。」
「……別那麼貪心。」結城中校難得會苦笑似的撇著嘴說道,「外務省堅稱東邊是他們的地盤。要讓他們掛不住臉,不是難事,但日後萬一有事,可就麻煩了。」
——原來如此。
仲根默默頷首。
軍隊終究是將「殺敵」或「被敵所殺」視為一種公認默契的組織,而灌輸成員「不能自殺,不能殺人」的d機關,被視為組織中的異類,是應該被排除的邪門歪道。就某個層面來看,在陸軍內會被人排擠,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但如果連官僚組織也與d機關正面為敵(在使用卑鄙手段方面,他們這些傢伙總是有許多歪腦筋),恐怕他們會從旁干涉,妨礙任務的執行。結城中校站在機關領導人的立場,只好與他們進行某種程度的妥協。
將東海岸讓給外務省,但作為交換條件,是在美國稱之為「後院」的中南美洲組織並且營運間諜網——把這項工作加入仲根的任務。就整體情況來說,確實是這樣。問題是……
雙重的假經歷。
仲根思索著假經歷的含意,嘴角微微泛起苦笑。
渡海赴美后,仲根以西海岸的洛杉磯為根據地,迅速展開活動。
表面上,他是離開日本赴美求職,一面打工,一面在加州理工學院就讀的窮學生。在洛杉磯的日本公司當工讀生的仲根,架設著「內應」的網路。
只要懂得訣竅,要控制他人並非難事。
仲根鎖定物件,激起對方的慾望,握住其把柄,或是灌輸理想,陸續將人納入間諜網中。
奇妙的是,被仲根吸收的人,幾乎都沒發現自己屬於哪一方,又是為誰工作。他們都認為是在「協助」自己相信的人。例如,因為遭受打壓,而不得不逃出日本的激進分子。他們在美國這個避難處建立一個圈子,設法支援國內的同伴。其活動資金,是仲根轉了好幾手才送交到他們手中的。他要求的回報,當然是他們手中握有的情報。
那些在不知不覺間,被納入間諜網中,四處傳送情報的人,都不知道是誰在控管這個情報網。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仲根是何長相,就算仲根就在現場,也總是安排得很周到,讓人以為他什麼也不是,只是和其他平凡人物一樣。
他抵達美國後不久,便認識瑪麗。
他在海邊以雙筒望遠鏡賞鳥的模樣,引來瑪麗的興趣,主動與他攀談。
兩人的邂逅出於偶然,但之後的發展……
在d機關的訓練中,仲根受過幾名奇人的指導。
專業的小白臉。
也就是讓女人神魂顛倒,從她們身上榨財謀生的男人。他們被假警察逮捕,強行帶進市內某個地點。當他們面對那群d機關的學員時,一臉疑惑,但還是應他們的要求,傳授對不同人種、不同階層的女性該使用何種追求方式。
既然這是某種技術,d機關的學員自然有辦法複製。
一週後,學員們上街實習,以高超的技巧向女性搭訕,連專業的小白臉都看得目瞪口呆。話說回來,當初學員們在接受白天的嚴格訓練後,晚上還上街玩樂,也是為了觀察那些小白臉,好複製他們營造氣氛的技巧。
——我拜託你們,千萬別來搶我的地盤啊。
受僱當講師的小白臉繃著臉,撂下這句話後便離開了。
在偶然的邂逅後,仲根開始收集瑪麗的相關情報。她父親是邁克·庫珀,在洛杉磯郊外擁有一家大型石油生產裝置工廠,是當地的名士。瑪麗昔日在英國學會了觀察野鳥,對此頗為執著。她二十八歲,單身。之所以遲遲沒結婚,是因為她與國內的其他女孩相比,稍顯內向……
仲根認定瑪麗·庫珀正是他策動計謀的絕佳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