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白幡,很可能會藉此來挖苦陸軍。不,是一定會這麼做。
若真是如此,此次的事件反而是個好機會。
為了取得情報,英國間諜一定會直接與白幡接觸。只要能當場扣押人證物證,就能確實「解決」一名目前還沒有付出表面的英國間諜。非但如此,只要能以間諜的嫌疑逮捕「親英」的白幡,那些無視於國際形勢,至今仍擺出親英美姿態的國內知識分子,也將顏面掃地。
這堪稱是轉禍為福的妙招。
非但能以諜報機關的身份揚眉吐氣,反過來還能賣個人情給惹出這項「疏失」的陸軍幹部。
——這是個不錯的交易。
為了儘早開始任務,風戶默默向阿久津中將行禮,轉過身去。就在他剛伸手搭向門把時,背後傳來低沉的聲音:
「同樣的情報,我也傳給了d機關。……這樣的話,你明白了吧?」
風戶頓時一僵,但他頭也不回地離開房間。
6
阿久津中將打算借這件事,讓他和d機關競爭。
求之不得。
風戶從風機關中挑出六名好手,親自率領他們展開行動。
行動開始時,他先做了幾項偽裝。
為了掩飾機關成員的身份,他挑選「大東亞物產」當幌子。
大東亞物產是確實存在於東京的貿易公司。
因為他們提供陸軍物資,透過這層關係,大東亞物產過去常接受各種奇怪的委託工作。在這次行動期間,萬一有人打電話到公司裡詢問,他們也會回答:
——風戶課長及其他六名公司員工,出差到伊豆參加研習。
原因一概不過問。
大東亞物產考量到他們與陸軍做生意的諸多好處,對這點程度的委託自然是不以為意。
他們七人別上大東亞物產提供的公司徽章,留著長髮,穿上西裝。他們在外頭一概不用軍中用語。就算交談時提到此次的計劃,也會以暗號來稱呼,例如稱目標白幡樹一郎為「赫胥黎(huxley)」,稱英國間諜為「客人」,稱《統帥綱領》為「主要商品」。就算有人聽到他們交談,也會以為他們在聊生意上的事。
在作戰時,他們以「競爭公司」來稱呼d機關。
風戶一面監視「赫胥黎」白幡樹一郎的動靜,一面派機關成員仔細查探理應也在監視白幡的d機關。
這次的任務,並非只逮捕與白幡接觸的英國間諜即可。倒不如說,真正重要的是如何比d機關搶先下手。
但不管如何查探,在白幡四周始終感覺不到d機關的存在。
不過,這隻能說是彼此彼此,反過來說,d機關的人要查出風戶他們的行動,應該也很困難。既然每個諜報機關都獨立活動,那麼雙方皆處於在黑暗中摸索的狀態,也是理所當然的。
因此,在多個諜報機關相互競爭下,查探彼此出的牌,看準下手時機,打出所有能出的牌,這點相當重要。
此次作戰,風戶最留意的當屬「設暗樁」。
所謂的設暗樁,是在目標身邊找出會一一報告目標動向的內應。
基本上是採取脅迫與利誘的方式。
只要使用其中一項,或是雙管其下,大部分人都會輕易背叛自己親近的人或是恩人,成為內應。其實,這並不是一般人想象中非常困難的工作。
經調查後得知,白幡無愧「少爺」的性格,都已經這個時代了,他的別墅裡還是僱用了為數不少的人在照顧他。
文書、廚師、女侍、女僕、長工……
每天光是住在屋裡的人,就不下十個。
風戶命機關成員仔細調查他們每個人的經歷。
其實白幡在僱人時,似乎就已做過詳盡的身家調查,乍看之下找不出半個有陰暗背景的人,每個人的資歷都很乾淨。
照這樣下去,根本找不到機會「設暗樁」。
風戶雙臂盤胸,望著報告書,目光驀地停在其中一名男子的照片上。
森島邦雄。
最近剛成為白幡文書的一名男子,身材纖瘦,是個膚色白淨、臉形細長的青年,出生於京城。報告書中還附了他家人的照片。
風戶登時眯起眼睛細看那張照片,並喚來一名機關成員,命他再次對森島展開徹底的調查。
果不其然,森島邦雄並不是他父母的親生兒子,風戶光看照片就能發現這點。雖然戶口簿上登記為「嫡子、長男」,但實際上森島卻是他父親和朝鮮女人所生。
——在京城出生,朝鮮女子。這麼說來……
風戶嘴角上揚。
此人是半個朝鮮人。
一旦公開此事,在現今的日本社會里,無論於公於私,他會受到何等不利的對待,不用想也知道。再也沒有比這更適合用來威脅和利誘的把柄了。
風戶假裝在偶然的機會下接近森島,然後很快就「收伏」了他。
既然在目標身邊得到森島這名內應,接下來只有靜靜等候「客人」到來的時機了……
「……請給我一杯酒。」
一名機關成員來到風戶面前。
風戶朝他遞出的酒杯裡倒酒時,男子以若無其事的口吻問道:
「屋裡少了插花,赫胥黎先生不會在意吧?要是他覺得不對勁,叫客人今晚別來的話,那我們可就白忙一場了……」
「插花」指的是內應森島,「赫胥黎」指的是白幡。
森島通知今晚客人會來,風戶剛才已派一名機關成員開車送他回去,並暗中吩咐成員在半途殺了森島。為此,他已讓森島服下摻了安眠藥的酒。
風戶停止倒酒的動作,頭也沒抬,以只有眼前的人才聽得到的低沉聲音說道:
——這是危險性高低的問題。
那麼多文書,少了其中一個,白幡會不會察覺還很難說。不,就算白幡發現,平時總是以「自由主義者」自居的他,應該會認為那名年輕人夜遊去了,並不會在意。
相較之下,若是森島回到別墅後,做出可疑的行徑,反而更為危險。人是很不可思議的動物,背叛後的行為舉止比背叛前更容易讓人一眼看出。最蠢的是,人們似乎總認為「雖然我做了壞事,但只要道歉,應該可以獲得原諒」。
自己所做的事,只能由自己來承擔責任。然而……
——身為半個朝鮮人的森島,要期待他對此負起責任,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這是在此次執行任務期間,風戶對森島下的判斷。
風戶接過對方喝完後歸還的酒杯,重新在腦中確認今晚的行動步驟。
接下來他們全員會看準時間依序悄悄離開旅館,在白幡的別墅集合。
各自在事先指定好的位置上展開行動。
倘若有人從別墅裡走出,便當場逮捕。
預定闖入的時間是三點整。
所有人一起闖入別墅,將「客人」連同白幡一起逮捕。
很單純的作戰計劃,不管是什麼情況,最後階段愈簡單愈好。若是稍有差池,讓人察覺不對勁,就很可能在重要時刻功敗垂成。
準備工作要花心思安排,但最後階段則要儘可能簡單直接。
這正是風機關的作戰方針。
風戶飲乾杯裡的酒,站起身,發出一聲清脆的擊掌聲。
「各位,聽我說。」
眾人視線往他身上聚攏。
「這場為期一週的研習,即將在今天結束,辛苦各位了。現在就只剩最後一項工作了……不用我多說大家也都知道,接下來得靠隨機應變。期待各位展現研習的成果。」
確認過眾人都默默頷首後,風戶滿意地揚起嘴角。
隨機應變。
這句話表示,闖進屋裡後,如果有意外的人在場(例如d機關的人),不容分說,一律逮捕。如果d機關這個組織真如阿久津中將說得那般優秀,便很可能通過某個方法查出今晚會有「客人」造訪白幡的別墅,而出現在現場。
——對方若是膽敢抵抗,格殺勿論。
風戶暗中下達這項指示。對方終究不是軍人,而且他們被灌輸「不能自殺,不能殺人」的觀念,不可能有膽量抵抗對於殺人或被殺都毫不猶豫的風機關精銳。要活捉他們應該不是難事。
間諜一旦被逮捕,身份曝光,就再也當不成間諜。不,當間諜被逮捕時,諜報機關就算「報廢」了。
而另一方面,如果今晚d機關的人沒現身,便證明了他們這個組織的無能。
不管怎樣,這都是擊潰d機關的絕佳機會。
——喂喂喂,你們可要振作一點。可以的話,最好現身吧。到時候……
「我會讓你們顏面盡失。」
風戶悄聲低語,朝著尚未謀面的對手,舔了舔嘴唇。
7
離預定闖入的時間還有十五分鐘……
風戶照預定時間,最後抵達白幡的別墅。
悄悄依序離開旅館的其他機關成員,應該已各自在別墅四周散開,到指定的位置上展開監視。
他們在事前多次確認過地圖,已將周邊的地理環境全都牢記腦中。今晚不管是誰在別墅進出,都休想躲過機關成員的監視。
隔著阻擋入侵者的高大鐵柵欄,可以望見別墅的正面玄關。
風戶走向路旁的大樹底下,朝看不見的對方低聲問道:
「……有什麼動靜嗎?」
「還沒。」
樹下傳來一個刻意壓低的聲音。
對方遵照訓練的方式,完全消除了自己的氣息。
風戶滿意地眯起眼睛,自己也馬上與附近的樹木暗影合為一體。
屏氣斂息,注視著正面玄關。
四周只傳來嘈雜的蟲鳴……
驀然間,他察覺不太對勁。
未免太過安靜了。
根據調查,平時應該有十多人住在白幡的別墅裡才對。雖然現在是深夜時分,所有人都已熟睡,但沒受過間諜訓練的普通人要完全消除自己的氣息,是不可能的事。氣息理應會傳向屋外,但不管怎麼查探,都感覺不出別墅裡有人。簡直就像……
風戶驀然一驚,從暗處現身。
剛才與風戶交談的聲音所在的那株樹後,瞬間流露出令人驚訝的氣息。
——你待在原地別動。
風戶低聲命令後,獨自前往別墅。
他伸手搭向大門的鐵柵欄,意外發現門竟然沒鎖。
他小心地不發出聲音,悄悄開啟門,從微開的門縫擠進別墅內。
目光迅速往左右掃過一遍。
他旋即發現他要找的目標。
空的狗屋。
森島應該是這樣說的。
——他吩咐過我,今晚要將他平時放在庭院裡亂跑的狗系在狗屋旁。
看不到森島綁好的那隻看門狗。
不,不只是狗,屋內完全感覺不到人的氣息。
風戶已不再往四周窺探,他踩在鋪滿中庭的白砂石上,發出重重的腳步聲,朝別墅正面的玄關走去。
玄關大門果然也沒鎖。
他粗魯地推開門。
漆黑的屋內沒任何反應。
風戶一腳踏進別墅內。他當然早已將內部的平面圖牢記腦中。別墅的外觀是和洋混合的樣式,但內部則完全是和式建造。
他直接穿著鞋進入走廊,闖進和室,將一路上的拉門逐一開啟。
昏暗的屋裡,別說人影了,就連一隻貓也尋不著。
——怎麼會這樣……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風戶粗魯地推開擋在面前的拉門,快步往裡走。
當他開啟別墅最深處、那間被白幡當書房用的房間拉門時,不禁大吃一驚,停下了腳步。
一張擺在房間正中央的椅子上,坐著一個黑色人影。
此人全身無一處贅肉,窄細的身軀,可用「清瘦」來形容。他在日本人當中算是高個子,一頭長髮梳向腦後,儘管人在室內,卻仍戴著白色的皮手套。
風戶知道此人是誰。
結城中校。
獨自創立d機關,之後又獨自率領d機關的男人。與風戶有類似的想法,並付諸實踐的競爭對手。不過……
「辛苦你了。」
黑影打破沉默,傳來低沉的聲音。
剎那間,風戶不禁感到背後冷汗直流。
——魔王。
不知在哪裡聽過的這句話,忽而浮現腦中,旋即又消失了。
8
他雙目圓睜,呆立原地。
就在這時,有個可能性從他腦中掠過。
今晚理應有英國間諜來訪,但白幡別墅裡的人突然全都消失無蹤,就剩了個空殼。而且,從各個房間零亂的模樣來看,別墅裡的人應該是慌忙逃離此地。他們什麼也沒拿,帶著狗匆忙離去,就像早知道會被襲擊,趕著逃離似的……
「照這樣來看,是你洩露的吧……」
風戶好不容易才從喉嚨裡擠出聲音來。
結城中校通過某個方法得知風戶今晚的作戰計劃,然後將情報洩露給白幡。
怎麼想都只有這個可能。他的目的是……
為了不讓風機關搶先立功。結城中校害怕被他們的競爭對手風機關搶去功勞,d機關會因此垮臺。所以,他洩露情報,妨礙風機關今晚要進行的作戰計劃……
他血氣直衝腦門,向坐在椅子上的人影跨出一步,同時破口大罵:
「可惡!你竟敢做這種事!你這是妨礙作戰!你看著好了,我一定會送你去接受軍法審……」
風戶說到一半,沒能把話說完。
黑色人影身形微晃,緊接著下個瞬間,風戶猛然回神,發現對方尖銳的柺杖前端指向他眉間,幾乎快要擦破錶皮。
「你冷靜一點。」
黑影再度打破沉默,低沉的聲音傳進他耳中。
「我們什麼也沒做。」
「什麼……也沒做?」風戶被拐杖指著眉間,無法動彈,以嘲笑的口吻說道。
柺杖前端散發出一股異樣的殺氣,彷彿只要亂動,便會被挖出眼球,順勢被刺穿腦袋。他無法伸手拔出藏在腋下的手槍,冷汗不禁從背後滑落。
「既然是這樣,那這又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這裡空無一人?白幡跑哪兒去了?」
「你記得今晚服侍你們的那名旅館女服務生嗎?」
柺杖從風戶眉間移開,來到他的右眼前。
「那名女服務生早看出你們的真正身份是軍人。把你們的事告訴白幡的,不是我們,是她。」
旅館的女服務生?
聽他這麼說,風戶一時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他想起開啟拉門、神色慌張地往包廂內環視的那名女服務生的臉——兩頰通紅,十足鄉下人模樣的小姑娘,怎麼看都像是附近農家女孩,趁農閒空檔來幫傭。她竟然能識破風戶等人周詳的偽裝,看出他們的真正身份,而向白幡通報?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你胡說……」風戶低吼,「像她那種小姑娘,不可能看穿我們的真實身份。要是她知道我們的真實身份,那也一定是你告訴她的……」
「恰巧相反。」結城中校以冷漠的口吻應道,「我反而是今晚從那名女服務生口中得知你們的真實身份。」
「胡說,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他反射性地大聲嚷道,這時他突然發現一件事。
「你剛才說,你是今晚從那名女服務生口中知道這件事?這麼說來,你和我們在同一家旅館嗎?」
「怎麼,你沒發現嗎?我就在你隔壁的包廂喝酒。」
他的聲音產生微妙的變化,令風戶腦中浮現出某個畫面。
今晚風戶與機關成員在包廂裡舉辦宴會前,故意裝作不小心開啟隔壁包廂的拉門——為了確認是什麼人在隔壁聽他們交談。對間諜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確認工作。而當時……
隔壁包廂裡,只有一名年約五十歲、身穿傳統日本服裝的男子,正在與一名中年藝伎對酌。男子轉過頭來,那張臉看起來相當和善,就像某家老店的大掌櫃一樣。難道那個人就是結城……
「我和藝伎喝酒時,那名女服務生走進來,悄悄對我說:‘這位客人,您最好別大聲說話,因為隔壁包廂的客人一定是軍人。’」
「怎麼可能……那個小姑娘不可能看得出來……」
風戶喘息似的說出心中的疑問。黑影聞言後似乎露出冷笑。
「我也很在意這件事,於是便問她:‘你怎麼看得出來?’結果那名女服務生一臉驚訝地告訴我:‘最近在中國大陸好像持續展開激戰,年輕人都被徵召入伍了,就連我們這一帶也不斷徵召新兵,如今健康的年輕人就像缺齒的梳子一樣少得可憐。東京應該也和我們差不多吧?現在好像只有學生沒被徵召,根本不可能一口氣湊齊七八個在商社或銀行工作、身材壯碩的年輕人。就算他們留著一頭長髮,身穿西裝,說自己是來參加研習的,但我看他們一定是軍人。’聽她這麼說,我也覺得言之有理,對她頗為佩服。」
黑影說完後,似乎自己也覺得好笑,不禁輕聲淺笑。
「在現今這個男人愈來愈少的時代,女人對健康的年輕男性關心的程度,似乎遠超乎我們的想象……經她這麼一提我才想到,這一帶還有另一個地方,也聚集了不少健康的年輕男性,那就是白幡的別墅。因為有好幾名‘身材壯碩的年輕人’以文書的身份,住在那棟別墅裡。這當然會吸引附近女人的注意。對了,就拿森島邦雄來說吧,像他這種膚色白淨的美男子,似乎在這一帶小有名氣。森島平時很少喝酒——那名女服務生連這個都知道。」
——可惡。
風戶在心中暗自咒罵。
我嚴重失算。
那名女服務生認得森島。
這麼一來,接下來發生的事就不難想象了。
風戶讓森島喝下摻入安眠藥的酒,然後命部下開車送他回去。那是速效安眠藥,也許很少喝酒的森島在坐上車時,就已顯得不太對勁。女服務生見狀,擔心森島的安危,因而打電話到白幡的別墅。
——有一群在我們旅館裡住宿的軍人,好像強迫森島先生喝酒。他們已開車送他回去,希望您那邊也能注意一下他的情況。
但等了又等,始終不見送森島的車子到達。這是當然,因為風戶已命部下在半路將他推落海中,佯裝成意外事故。
白幡的別墅察覺有異,大為驚慌。
他們應該沒料到森島會遭滅口。
——喬裝成民間人士的軍人,把森島帶到某個地方去了。
白幡應該是這麼想的。
心裡有鬼的白幡,聽聞這項情報後,嚇得直髮抖。
慌亂的白幡,決定今晚先逃離別墅再說。他帶走了身邊的貴重物品和狗。
——可惡!萬萬沒想到竟然會被一個鄉下丫頭看出身份……
憤怒和混亂在他體內亂躥。
「託您的福,幫了我一個大忙。」黑影笑著說道,「雖說是阿久津中將親自下的命令,但我實在不想為這種東西花太多工夫。」
經他這麼一說,風戶才發現有一本筆記攤開在黑影的膝蓋上。
「哼,看來白幡那傢伙還沒痴呆。只是迅速看過一遍,就能寫出這麼多。要是他再年輕幾歲,連我都想挖他來我的部門。」
風戶不發一語,暗自吞了口唾沫。
《統帥綱領》。
白幡果然盜閱了機密檔案,甚至還寫成筆記。
他馬上想伸手拿那本筆記,但那根抵在他面前的柺杖馬上制止了他的動作。
「因為有可怕的軍人要過來,他急著帶走它。不過我已事先調了包。託你們的福,我才能不費力地解決此事。我得向你道謝。」
風戶半邊臉對著那根抵向他的柺杖,低聲問道:
「你該不會……已看過那本筆記了吧?」
「怎麼會沒看!」黑影以略帶驚訝的口吻說,「如果我沒看,就不知道這是不是我要的東西了,所以當然看過……內容還真是愚蠢極了。」
「愚蠢極了……」
那是白幡以他那過人的記憶力記下的《統帥綱領》,裡頭應該記載了日本陸軍最高機密,而他竟然說內容愚蠢極了!這到底是……
「這裡頭所寫的東西,不過是戰略和戰術的各項理論原則罷了。」黑影單手拿起筆記本,在臉旁微微甩動,曉以大義似的說道,「戰略和戰術的各項理論原則,不管內容再怎麼傑出,那也得要我方的高階指揮官熟知內容,而且能實地運用,才有意義。把它當成軍事上的重要機密,就像記載武術奧義的秘籍,這樣是想幹什麼?這樣不叫蠢,叫什麼?……這就是現今的陸大教育,甚至是陸軍參謀的能力極限。」
「你說什麼……」
風戶咬牙切齒,發出磨牙聲。
這個人身為陸軍中校,卻如此藐視陸軍。
不管怎樣,陸大就是培育大日本帝國陸軍精英的機構,證據是……
風戶朝牆上的壁鐘望了一眼。
長針就快指向「12」了。
風戶在對方沒察覺的情況下暗自冷笑。
等三點一到,佈置在四周的風機關精銳,將一同闖進這座別墅。
他已審慎地查探過四周的動靜,屋內沒有其他人。
——我實在不想為這種東西花太多工夫。
這是結城自己說的。
太輕視這次的任務,結果單槍匹馬來到這裡……照這樣來看,結城自己才是個蠢才。阿久津中將這次指派的任務,目的與其說是取回《統帥綱領》,倒不如說是要他們證明風機關與d機關孰優孰劣。
一對七。
風戶不知道結城究竟有多厲害,但他要以寡敵眾,而且是一次對上多名全副武裝的風機關精銳,絕對沒有勝算。可以活捉他,將他帶到阿久津中將面前,讓他丟盡顏面。萬一結城以風戶當人質,頑強抵抗,就命手下直接射殺。到時候,機關成員會毫不猶豫地將結城連同自己一起射殺。只要殺了結城,並收回白幡所寫的《統帥綱領》筆記,以結果來說,就算是風機關贏了。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就算犧牲自己,也毫不足惜。
壁鐘已經敲響。
一、二、三。接下來……
悄然無聲。
他等了又等,始終只傳來庭園裡喧鬧的蟲鳴。
——怎麼了?為什麼沒人來?
「……六個人,是吧?」黑影開口,「剛才我們的人來向我報告,說發現躲在別墅四周的可疑人物,已將他們逮捕。一共六人,就這些了吧?」
風戶瞪大眼睛。他張口想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說不出來。
能用的招數,他應該都已經用了,可是……
走廊有腳步聲接近,房間的拉門突然開啟。
一名年輕男子往裡探頭。
風戶朝暗處定睛凝望,發現男子的身份,不禁倒抽一口氣。此人個頭矮小、五官端正。他膚色白淨,因為這個緣故,一對薄唇紅如塗朱……
是森島邦雄,白幡的一名文書。
但自己明明親自在酒中摻入安眠藥,讓森島服下,並派部下在開車送他回去的路上殺了他。森島怎麼會在這裡……
「車子準備好了。」
森島向黑影如此說道,同時轉頭朝風戶瞄了一眼,投以微笑。這時風戶才發現,槍口從森島身旁露出,正指向自己的胸口。先前風戶熟悉的森島,此時已完全消失無蹤。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風戶腦中極力想否定這擺在面前的事實,但無論怎麼否認,這都是不爭的事實。
森島……不,風戶他們稱之為「森島」的年輕人,是隸屬於d機關的一名間諜。他那「半朝鮮人」的經歷,恐怕也是偽造的。只要這麼做,其他諜報機關在調查白幡身邊的人時,一定會挑上森島。結城中校打從一開始便已算好這點。
果不其然,風戶他們被森島「半隱藏」的假經歷欺騙了。他們接近森島,結果自己的行動反而全部暴露在d機關面前。
今晚,森島完成了任務。他摘下假面具,反過來逮捕那些想殺他的風機關成員。而他準備好的車,應該也是他從風機關那裡奪來的。
結城中校早在阿久津中將命他監視之前,就已盯上白幡,並派機關內的一名成員以文書的身份潛入白幡手下工作。
黑影拄著柺杖從椅子上站起,像在叮囑似的對風戶說道:
「白幡是我們目前僅存的幾個和英國溝通的管道。只要好好監視他,他還大有用處,不能因為這種芝麻小事而對他出手。不過話說回來,就算想逮捕他,也沒證據。」
——沒證據?這麼說來……
結城打算扣下那得來不易的《統帥綱領》筆記。
風戶儘管知道這點,但現在他已無技可施。
該用的招數他已全用上了。
但還是完全落於下風。
輸得一敗塗地。
他將粉碎的自尊心收在胸中,強撐著不讓自己頹然倒地——光是這些他就已用盡全力。
在令人暈眩的失落感中,他自己的聲音驀然在耳畔響起。
——還真像。
先前面對收集來的d機關情報時,他曾經這麼想。然而……
一點都不像。
結城幾乎完全不動,只是利用了風機關一下,便完成了這次的任務。只有怪物才想得出這種點子,一般人根本無法和他競爭……
「車子明天會還你。」
黑影留下這句話後,緩緩轉身。在他即將走出房外時,陡然停步,也不回頭,以低沉的聲音問道:
「你知道‘天保錢’有什麼含意嗎?」
天保錢。
只有陸大畢業者才準配戴,是頂尖精英的象徵。在陸軍裡,是出人頭地的護照……
風戶沒回答,只見黑影緩緩轉過頭來,抬起柺杖,筆直地指向他的胸口。
就像被一箭射穿般,風戶完全無法動彈。
黑影保持同樣的語調,低聲接著說:
「昔日在江戶使用的天保錢,價值八釐。有句話說‘體積雖大,卻連一錢也不值’,在外頭,它有‘傻大個’的意思。但不知為何,只有陸軍的人拿它當做一種榮耀上。就是因為這樣,連旅館的女服務生也能一眼看穿你們的身份。」
他冷然一笑,放下柺杖。
等到再也聽不見他離去的奇怪腳步聲後,風戶才從動彈不得的束縛中掙脫。這時風戶才發現,結城指向他的柺杖,並不是無目標地指著他的胸口。
而是指向他西裝右上的內兜。
結城的柺杖準確地指出那理應看不見的地方。
那是結城這場魔術表演的真正手法,只是他到最後一直沒公開。
旅館那名女服務生,其實並不只是因為風戶等人說的話而看出他們的真實身份。
風戶今晚等候森島到來的那段時間,在喝酒的包廂入口處脫去西裝,交由女服務生保管。但那名鄉下出身、笨手笨腳的女服務生,在將他的西裝掛向小房間的衣架上時,不小心掉落地上,偶然發現了某個東西。那就是從昭和十一年規定「禁止在公開場所配戴」後,許多陸大畢業生都會這麼配戴的東西——所以,女服務生才會發現風戶他們是軍人。
——可惡,那個傢伙,把我給瞧扁了……
風戶把手探向西裝右上方的內側口袋裡,粗魯地將縫在裡頭的「天保錢」一把扯下,狠狠摔向地面。
英國秘密情報局(secretintelligenceservice),又稱mi6,一九〇九年成立,負責英國在海外的情報活動。
俄羅斯參謀本部情報總局(glavnoyerazvedyvatelnoyeupravleniye),一九一八年成立,負責俄羅斯國內外的情報活動。
德國二戰時期情報機關。
天保錢是江戶時代末期到明治年間使用的貨幣,中間有個圓孔,而陸軍大學的校徽中間為五星,兩者略有相似。
首爾在被日本佔領時的名稱。
原文為「くしの齒が欠けたよう」,形容本來應該緊密相連的東西殘缺不全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