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季節逐漸從冰冷刺骨的冬日轉成陽光明媚的春日,許夜笙褪去厚重的羽絨服,出門在外只穿單薄的毛衣,再加一件香芋紫的小開衫。
葉昭最近有生意要談,要去外地出差一週。這段空窗期正是許夜笙辦事兒的好機會。
桑月找上許夜笙,說自己已經查到了那個銷售奢侈品的員工,對方名叫劉金,今年四十多歲,已經跳槽到汽車公司當營銷部門經理。
桑月做事縝密,好人做到底,給劉金包了一份價值六萬元的禮物,約了個見面時間。
許夜笙對她年紀輕輕卻很會做事這一點感到驚訝,滿意之餘,找上團長引薦桑月:「桑月妹妹的芭蕾舞功底好,這個年紀正好要鍛鍊鍛鍊,我想讓她當我的替補舞者。」
對於桑月短時間內就拿下許夜笙這一點,團長感到驚訝。因為許夜笙人雖隨和,卻不是好糊弄的女人,要不然她也不可能霸佔葉昭這麼久,還把老奸巨猾的葉昭吃得死死的。
許夜笙走後,團長拉著桑月神秘兮兮地問:「給叔說說,你怎麼讓許小姐答應的?」
桑月微微一笑:「有錢能使鬼推磨,能用錢解決的事情,都算不得大事兒。」
團長懂了,心裡嘀咕:難怪許夜笙看上葉昭這個大金主哇,他還以為委屈了許夜笙,說不準人家心底正高興著呢。
許夜笙和劉金見面的時間是三天後的中午十二點,劉金正好要來黃山區出差,能抽空見她一面。他既然拿了人家的錢,自然要好好地和這位大主顧聊聊天。
許夜笙對於劉金是否記得十四年前的事情沒什麼把握。不過見面聊一聊,哪怕他知道一點兒事情對於她都有莫大的幫助。
會面當天,許夜笙戴了墨鏡。
劉金點好茶水,見面便問:「您就是那位要和我見面的女士嗎?」
「劉先生,您好。」許夜笙微微一笑,在沙發落座。
她沒有摘掉墨鏡,劉金雖然納悶卻也不是多嘴的人。從許夜笙暴露在外的嘴唇輪廓可以看出她的五官極美,是有著沉魚落雁之姿的漂亮女人。
和美女見面,男士總會多些殷勤。
劉金自我介紹了一下,加深許夜笙對他的印象。他是義大利奢侈品管理專業出身,這個新興專業當年在國內還未普及,不過在義大利算是近年來比較時髦的王牌專業。這個專業沒有人想象的那麼簡單,需要學習管理學課程,譬如市場營銷、外語、稅收還有法律等等,甚至還要區分奢侈品的類別,譬如珠寶類,針對女性,那就得多考慮貴婦們的消費心理以及消費特點,這樣他才有可能推銷出商品。
許夜笙在官網上查詢那張恆隆珠寶卡片的編號,很快顯示出一條絕版的綠寶石項鍊。也就是說,葉昭就是買了這條綠寶石項鍊送給他最心愛的寶貝。
許夜笙從包裡拿出綠寶石項鍊的圖片問劉金:「記得這條項鍊嗎?我聽說這是劉先生推銷出去的。」
劉金看了一眼圖片,點頭:「記得,這是我做奢侈品推銷工作後第一次推出的產品。那個年頭,我光是收提成都拿了兩萬塊。」
「買家是誰呢?」
「雖然我不在那行做了,不過行內的規矩是不能透露客戶資訊。」
「你都轉行了,這條規矩早就失效了吧?我只是問問罷了,絕對不會往外說的。而且我也給你送過大禮,劉先生可得幫幫我呀。」
劉金想了想,他都收了人家的錢,要不是什麼費勁的事情,誰會拿錢收買他?既然想賺這個錢,他自然就要吃點兒苦頭。
「行吧,當時的買主哇,是葉昭先生。」
「葉昭?」許夜笙心尖一顫,隨口又問,「他當時和你聊過什麼嗎?譬如這條項鍊是送給誰的?」
劉金說:「送給誰倒是沒說,不過項鍊這東西,肯定是送給女人吧?我聽說他已婚,當時猜想是送給他太太,問了一句,他倒也沒否認,不過也沒承認。」
「你怎麼會對十四年前的事情這麼清楚?還記得自己問過他什麼?」
「那是我入行後接手的第一個大主顧,以前為了拿下這單生意,我還去查過葉昭老闆的人際關係。畢竟幹我們這一行,懂的事情多了,瞭解客戶了,東西也就能順利地賣出去。甚至有行業內的同事為了拿下客戶,夜裡陪人喝酒談心,結果傍上大款,直接做人家的小情人去了。啊,說遠了。我記得葉昭先生,還有一個原因是他出手大方還會給小費,後來他也找我買過其他珠寶,所以印象很深刻。」
「哦?都買過什麼?」
「都是些女性用的珠寶,項鍊戒指什麼的。哦,不過都是逢年過節來買,不是日常禮物。」
都是女性用的貴重首飾,那他是想送人嗎?可是芙蓉鎮的阿華說過,那棟別墅裡並沒有住人,更別說是女人了。葉昭深夜把綠寶石項鍊帶到別墅裡,能送給誰呢?難不成是送鬼呀?還有,他的寶貝難不成是個女人?還是說,只是一件物品?
許夜笙的眼前彷彿有重重迷霧,她深陷其中,尋不到出路。
從劉金這裡得不到更多的資訊了,許夜笙也沒再問更多的話。
四月底,許夜笙的芭蕾舞團要開始為各區海選賽進行舞蹈排練做準備了。他們代表黃山區出戰,到時候那將會是數十個舞團的火熱交戰夜。
這一次,他們新編的芭蕾舞劇名叫《人魚》,走的是奇幻愛情風格,講的是現代世界唯一存活的人魚從冰川復甦,她美豔而誘人,赤裸著身體步入人類的眼中。在新世界,她遇到了溫柔的男性人類,對方給予她衣物,照顧她的生活,教她適應這個世界。而邪惡的科學家們只想著捕捉這一條人魚進行解剖,男人為了保護心愛的人魚,含著淚將她帶到海的深處,將她放回大海,並乞求她再也不要回到人類世界。男人一輩子未婚,臨終前,孑然一身,即將奔赴天堂。有人來看望他,正是貌美如初的人魚,她親吻老去的男人,在她美麗的雙眸的注視下,老人帶著笑容,結束了生命。
這一齣芭蕾舞劇需要使用的道具頗多,對白以及男女主人公的情感都必須用芭蕾舞的形式表達出來。譬如人魚和男人相遇,雙人舞方面要體現出輕快靈動的節奏感。又譬如老人重病時,人魚在病床附近絕望地繃緊腳趾,捂住胸口,悲慟地舞蹈。
舞劇的劇情倒是很豐富,然而很考驗舞者的表現能力,而且還加入了很多帶有臺詞含義的手語,將其完成好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許夜笙的壓力頗大,不過她喜歡具有挑戰性的事情。為了成為這一條人魚,她甚至約了江彥去海邊玩。
不擅長游泳的許夜笙縱身一躍,從礁石上跳入海里。她感受冰冷刺骨的海水,被不平靜的海浪一起一伏地顛著。她的眼睛被溼潤的黑色長髮遮蔽,眼睫也蒙上一層水霧,讓她看起來好似探出頭偷窺岸上情況的天真的人魚。
許夜笙望著不遠處朝她招手、露出擔憂神色的江彥,自言自語:「如果我是那條人魚,我恐怕捨不得離開我的男人。」
這幾日,葉昭總是約許夜笙來別墅做客。
有時葉昭不在家,他就讓許夜笙自個兒待著。用人會給她做飯,給她燉鮮美可口的鱈魚湯,她要是想吃西餐,還有炭烤肥菲力牛排。吃喝方面,許夜笙從沒被虧待過。
葉昭限制她的出行,許夜笙也沒惱。她就像是乖巧可愛的洋娃娃,任他擺佈。她就這麼乖巧地待了幾天,司機趙先生突然從門口拎了一袋禮物進屋。
許夜笙在葉昭家混熟了,看見人便迎了上去,笑問:「都帶了什麼回來?」
趙先生瞥了禮物一眼,說:「估計是老先生老太太寄過來的新年禮物。」
許夜笙裝作不經意地問:「哦?是葉先生老家的父母寄過來的?」
「對呀,他們每年都會寄來一些柿餅。聽他們說,葉先生小時候喜歡吃這個。」
許夜笙伸手掩唇,很配合地笑:「沒想到葉先生還愛吃甜食!這麼大了還不忘記他的喜好,想必他們父子的關係很好吧?」
趙先生不是蠢貨,聽許夜笙一句客套的話都能越問越多,立馬噤了聲。他不知道許夜笙的目的是單純地想了解一點兒葉昭的私事,還是有其他的想法,多做事兒少說話,總是沒錯的。
於是他也笑,小聲地說:「都是血親,哪有關係不好的。」
許夜笙察覺趙先生說話語氣的異樣,也不敢多問了。她故作不在意的樣子,徑直回了客廳。
趙先生把那盒柿餅送到廚房,囑咐用人:「待會兒葉先生回來了,你對他講一句,就說是老先生給他送了新年禮物,我收到了。」
「好的,趙先生辛苦了。」用人對為葉昭工作多年的趙司機很恭敬,不敢有任何的怠慢。
許夜笙覺得有趣,他們對待司機的態度,都比對她這個葉昭的女伴要來得好。
在他們眼裡,估計許夜笙只是葉昭的眾多小情人之一吧?也許她在小情人裡還排不上號呢。那他們就假裝殷勤,不得罪她最好了。
許夜笙想去看看那盒柿餅有什麼資訊,可用人一直在旁邊遊走,她也不敢幹出小偷小摸的事情,平白惹人懷疑。
這等來等去,她沒等到偷雞摸狗的機會,倒等來了風塵僕僕的葉昭。
葉昭一進門,用人便迎了上去,替他脫下外衣,給他端了溼紙巾盒,讓他擦手。
許是應付了一整天工作上的事情,感到疲乏,他癱到沙發上,擰了擰眉心,問許夜笙:「今天都做了什麼?」
許夜笙見到他,表現出很驚喜的神情。隨後她熱情似火地湊近了葉昭,坐到他旁邊說:「下午看了幾頁書,還插了花,給你擺在客廳裡了。我還給它取了名字,叫落雪。還有嘛,廚娘燉的扇貝蛋湯很好喝,所以多喝了兩口。對了,明日我有排練,可沒時間來葉先生家裡玩了。」
工作一整天的男人回家,很多時候並不想聽太多費腦子的抱怨。他們喜歡熱鬧,也喜歡有人熱情地迎接,然後喋喋不休地講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兒,不讓人厭煩,還顯得有人間煙火氣。
這也就是為什麼工作的人都愛養寵物,每天下班到家,看到自家可愛的小傢伙不要命似的狂奔而來,心裡也會感到舒坦。
許夜笙盯著葉昭,撒著嬌說:「我今天還聽趙先生說了舊事,講的是你小時候愛吃柿餅,每次過年,老先生老太太都會送柿餅到這裡來,是不是真的?那柿餅有這麼好吃?」
葉昭笑了一聲,說:「都是小時候的事情了,我爸媽老來得子,稀罕得不行。從小我要什麼,他們都記在心裡。就這柿餅,我十五六歲開始就不吃了,他們還惦念著我打小喜歡,逢年過節都要送點兒來。」
這是葉昭第一次和她講自己家裡的事兒,說到家的時候,他彷彿也有了點兒人情味,不再顯得那麼可怕。
許夜笙樂得和他耍嘴皮子:「既然葉先生都不吃了,那不如把這盒柿餅送我吧?」
她笑著起身去捧桌上的那盒禮物,做足了小女孩的姿態,好似在和葉昭玩鬧。
不過是一盒柿餅,沒什麼稀奇的。
饒是如此,葉昭也留心袋子裡頭有沒有賀卡一類東西,整理清楚後,只剩下一盒柿餅,才放心地遞給許夜笙。
對於葉昭的疏遠與警惕,許夜笙但笑不語。
她知道葉昭的為人,他的溫柔隨和不過是假象。許夜笙不曾踏入他的心,也難怪他要這樣謹慎了。
許夜笙開他玩笑:「葉先生是怕我知道了老先生的地址,逢年過節給他們寄賀卡嗎?」
葉昭也笑:「外頭的人,我從來不會帶回家,省得二老煩心。太沒規矩的話,你以後也不要再講了。」
「是,那我先回去了。」許夜笙被葉昭氣勢洶洶地戧了一句,垂著頭,眼眶微紅地走出門。她上了司機趙先生的車,到了家門口才敢抬起頭。
楚楚可憐的小白兔模樣不過是偽裝,她演戲總要演到底。
到家後,她開啟柿餅的盒子。曬乾的柿餅被保鮮袋一個個地包裝起來,她拆開透明袋子,露出裡頭覆著糖霜的軟糯柿餅,那甜膩的香味一下子鑽入鼻腔,使人口齒生津。
許夜笙咬了一口,果然香甜可口。她吃了一整個柿餅,似乎也能知道為何油鹽不進的狠戾的葉昭,幼年時期也會喜歡甜食了。這柿餅的確是人不能抗拒之物,風味獨特。
吃完了,許夜笙翻開柿餅包裝的介紹,上面說這是沛鎮特產。紙盒裡還有一張宣傳小廣告,說這個柿餅是沛鎮出產的,而且只在這裡賣。
那麼,葉昭說他從小就吃這柿餅,能否說明他的家鄉就在沛鎮呢?
許夜笙想到了十八年前墜樓的「芭蕾女王」桑連,她之前想蒐集桑連的資訊,但由於年代久遠,也查不到什麼重要線索。不過,她從某個小道訊息得知,桑連是土生土長的沛鎮人。
這麼巧嗎?
桑連和葉昭是同一個地方的人?那裡既然是城鎮,應該不大吧?那麼,他們有沒有可能從小就認識?
許夜笙微微一笑,然後訂下了半個月後去沛鎮的車票。
舞團每兩個月就會放一次長達一週的假,許夜笙沒有家人,所以她通常會待在本地,這次破天荒也說要回老家看看。
幸好葉昭近日很忙,忙到自顧不暇,所以沒有來找許夜笙的心思。許夜笙分析了一下自己上次被葉昭說了之後的心理,她應該冷幾天臉,演一下欲擒故縱,等到葉昭帶禮物上門討好她才破涕為笑。
這是正常的小情人該有的反應,趁著長假,她離開舞團幾天,正好不出現在葉昭跟前,礙他的眼。
許夜笙好不容易抽出空度假,江彥也想方設法地抽出時間陪她。江彥最近在做一個針對鼠害防治方法的研究,他要將記錄下來的齧齒動物的動態規律進行解析,還要起草論文。他連續幾天夜裡加班到凌晨,就為了忙好這個專案,建好論文大概的框架,將其交給同事接手。這樣一來,他就有空去度假,領導也不會說什麼。
江彥將餘下的工作給了同事,署名權也送給對方。
同事目瞪口呆:「你瘋了嗎?這是你費了好幾個月的時間才統計好的資料,現在論文都要寫好了,你居然丟給我?」
江彥乜他一眼,漫不經心地說:「天上掉餡餅,你也不吃嗎?」
「吃是吃,可這吃得我有點兒心虛呀。你不會是拿捏了我什麼把柄,想整我吧?」
「你不要的話,我就給別人。」
「要要要,就是心裡有點兒虛呀……」同事欣喜若狂,其實他之前也想接這個專案,因為能給人民帶來實際的效益,有效益就代表能出名,奈何boss(老闆)寵江彥,死活不肯給他。
「你要是真的虛,就加上我的名字。這樣可以當作我倆一起研究的,你也不怕人背後嚼舌根。」
「這樣好。」同事嘴都要笑歪了,擠眉弄眼地問他,「我聽說你要放假呀?這麼辛苦,是該好好休息休息了。只是聽說,你是想陪女朋友?」
「現在的秘書都這麼八卦了?我去和領導請假的對話都能傳到你們的耳朵裡?」
「這不是生物研究機構太沒有職場氣質了嗎?在沒有爾虞我詐的地方人就容易安逸,一安逸就喜歡聊點兒八卦,關心關心同事嘛。」同事戳了戳江彥的胸口,問他,「還真的是因為女朋友哇?你這要美人不要江山,我看著都有點兒感動。」
「少貧嘴,我先走了,有事兒就給我打電話。」江彥握住他的手,輕輕地拋開,屈指撣了撣胸前被同事觸碰過的地方,見沒人在旁邊,嘴角勾出一點兒笑來。
家裡的衣服都收拾好了,他拿了行李箱便和許夜笙坐上了趕往沛鎮的高鐵。
許夜笙昨夜沒睡好,今日車上的暖氣足,她乖巧地靠在江彥的肩膀上小睡。江彥伸手捋好她垂落眉眼間的髮絲,指尖還殘留著美人身上的香氣,他終是忍不住,低頭親了親許夜笙的額頭,輕輕地念了聲「好乖」。
不知是車裡太暖和還是江彥的懷抱溫柔,許夜笙睡了足足兩個小時才醒,這段時間提心吊膽,她從未有過這麼放鬆的狀態。
「幾點了?」許夜笙掩著口鼻,打了個哈欠,軟乎乎地靠在江彥胸口。
江彥哭笑不得,捏了捏她的臉,寵溺地答:「還要半小時才到,你要不要再睡一會兒?」
「不用了。」
她一般睡醒後要喝兩口水,這樣不會因為缺水而頭昏腦漲。江彥擰開一瓶礦泉水,遞到許夜笙的唇邊,說:「喝一口。」
許夜笙乖乖地抿了一口,許是剛睡醒,反應遲鈍,不小心漏出了水,沾溼了脖頸。
江彥拿出紙巾給她擦身上的水,視線卻落在她水光瀲灩的唇瓣上,一時間沒忍住,小心地吻上了許夜笙,吮吸她濡溼的唇。誰知道他是渴了還是怎樣呢?反正他就是想舔舐她紅豔的唇,情難自禁地想親她。
許夜笙羞紅了臉,身體後仰,瞪了江彥一眼,眼波流轉。她嗔怪道:「你要死嗎?這可是在車上。」
江彥輕笑:「我觀察過了,車座靠背高,別人看不到的。」
許夜笙震驚,原來這廝勘察過地形,是先有預謀,處心積慮為之!
到了沛鎮以後,江彥根據網上預約的旅店的位置打了車,前往目的地。
他們訂的旅店比較古老,靠近車站,老闆據說是沛鎮本地人,在這裡生活了快五十年。
江彥拿了房間鑰匙,幫忙搬執行李,而許夜笙待在樓下,問老闆一些事情:「老闆,我記得沛鎮的柿餅挺有名的。」
「對,很多來沛鎮的年輕人會去柿子園玩。」
「柿子園?」
「那些石柿最適合做成柿餅了。葉家人搞了個生意,就是讓年輕人自己摘柿子,標上名字,然後我們這裡把柿子加工成柿餅以後,再給人寄過去。他們都愛圖個新鮮嘛,這樁生意的客戶可多了呢!」
許夜笙聽到了一些自己想知道的事兒,追問:「這葉家人是哪戶人家?」
「哦,你們是外地的,不知道吧?沛鎮最有錢的人家就是葉家。他家開了很多公司呢,當地的柿餅生意也是他家帶起來的,光靠曬柿餅,沛鎮人也能賺不少錢,算是父老鄉親的大恩人了。」
「他家是不是有個兒子,叫葉昭?」
「葉昭先生哪?對!就是電視上常常出現的那個!」看來老闆的確很瞭解葉家的情況,她今天還真的來對了。
這樣說來,葉家沒準兒還是靠賣柿餅發家的,難怪葉昭說自己從小就吃柿餅了。那麼,葉家的老人給葉昭寄柿餅,有沒有提醒他「勿忘本」的可能?不過他早就把「本」忘得一乾二淨,還把柿餅丟給她這個外人吃了。
許夜笙嘴角一勾,莫名地覺得好笑。
葉氏家大業大所以知名,她想起桑連也是沛鎮人,不知她問問桑姓,是否會有回應?
許夜笙說:「老闆,您知道沛鎮二三十年前有個叫桑連的芭蕾舞演員嗎?我記得她是沛鎮人。」
「咦?你這個外地人知道得還挺多呀。」老闆低下頭,神秘兮兮地說,「怪事兒咯。」
「怪事兒?」
「我三十出頭的時候,記得桑連的爸爸桑山是在葉家做事兒的。後來呀,他墜樓身亡了。我聽人說,他是借了高利貸,別人討債呢!他還不了錢,被逼得沒辦法了,跳樓了。他死前,他的女兒桑連都不肯回沛鎮來看一眼,喪禮也冷冷清清的,都沒什麼人來。」
「死了?」許夜笙嘀咕了一聲,「他是在葉家做什麼的?用人?」
「聽說是司機,工資可高了。那個年頭,他天天和人喝酒,說自己在葉家做事兒多麼有臉面。有人還戧他,說他這種人居然被葉家人重用,就是當個司機,比白領還有錢。你猜他怎麼說?」
「怎麼說?」
「他說,多虧他有個好女兒。」
多虧有個好女兒?許夜笙蹙起眉頭來,不解地問:「這話怎麼講?」
老闆努努嘴:「誰知道咯,不過他的女兒桑連是真的漂亮,才十幾歲就去外省學芭蕾,拿了各種大獎,還有人採訪過桑山。那時候沛鎮有年輕的小夥子拜託父母來說親,都被桑山推了。他說,他女兒是要當鳳凰的人,哪能嫁入麻雀窩窩。」
「他這嘴還真的什麼都敢說。」
「可不是嘛!所以沒人搭理他。他賭博賭到催債人上門,死後一個人還冷冷清清的,也不知道圖什麼。」
「桑家還有人在嗎?」
「桑家倒是都沒人了,不過鎮子上還住著桑連的媽媽,就是桑山的前妻。她怕被桑山拖累,早年離了婚,和其他人好上了。」
「桑連媽媽的地址,您有嗎?」
「就在前面的星星文具店,那是她和第二任丈夫開的。」老闆感慨,「這個女人哪,真是薄情。前夫死了,她連上炷香都不肯,葬禮都沒怎麼辦,草草地把他埋入公墓葬了。」
沒料到就問幾句話還能打聽出這些秘密,許夜笙覺得這一趟來得值。
晚上,江彥叫了份外賣。兩個人像新婚的小夫妻一樣靠在一起吃麵。淡黃色的木桌上擺著平板電腦,放著一些好玩的綜藝。
江彥將許夜笙抱到懷裡,兩人笑作一團,只是偶爾四目相對,許夜笙那雙水光瀲灩的眼睛讓他心思四起。房間裡還燒著暖氣,熱烘烘的,催人出汗。他沒忍住,低頭就吻住了許夜笙的唇。舌是一好物,可沿著愛人的唇峰遊走,潛入幽潭,嘗飲甘澤。
明明是偷吻,後來不知怎麼就變成了正大光明地十指相扣著親吻。江彥將她束縛在懷中,怎樣都不肯放。
這一夜,許夜笙睡得並不好。她帶著點兒睏倦,懶懶地起身。
兩人穿好了衣服後,直接奔去星星文具店,找桑連的母親。桑連的母親以前是未婚先孕,生桑連的時候才十八歲,所以滿打滿算,如今也就六十出頭。保養好的婦人,六十歲看起來和四十歲的中年人差不多。至少桑母是這樣,即使老了也難掩風韻,能讓人瞧出她年輕的時候是多麼漂亮的美人。
桑母三十多歲的時候改了嫁,和第二任丈夫生的兒子今年二十五六歲了,在別的城市工作。她去年年底剛有了乖孫,年輕人忙著工作帶不過來,就送到沛鎮讓桑母帶。
江彥買了很多文具店裡的商品,桑母樂得合不攏嘴,忙說要不要幫著送點兒東西,她丈夫可以開車送貨上門。
許夜笙猶豫了幾秒,不想扯別的,還是直接地問出了桑連的事情。
桑母愣了一會兒,欲言又止。前夫去世,大女兒墜樓身亡,她說心裡不痛也是不可能的,畢竟親人一場,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只是事情過去這麼久了,還讓她回想,簡直就是揭人傷疤。
她目光躲閃,說:「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小姐打聽這個做什麼?」
許夜笙嘆了一口氣,說:「實不相瞞,桑連是我姐姐的前輩和朋友。我姐姐對桑連去世一事一直耿耿於懷,想了解一些她的事情。她死前的那段時間,和葉家少爺有聯絡,我們好不容易查到了這裡,總得知道一點兒以前的事情。」
她這話倒不是作假,宋蓉生前,正是桑連風頭正盛的時候,仰慕桑連也不是什麼稀奇事兒。就像許夜笙剛入行時,也常聽人提起宋蓉曾經的榮光一樣。
桑母雖然厭惡前夫,卻很心疼懷胎十月生下的女兒。要不是那個年頭她沒有撫養女兒的能力,也不會把寶貝疙瘩留給那個人渣。
桑母常常救濟桑連,有錢就給她。後來桑母發現,那個窩就是個無底洞,她給再多的錢,都是左手交給右手,轉眼就被桑父拿去賭了。
真要從泥潭裡抽身出來,她必須和桑連斷得乾乾淨淨,不能有任何憐憫之心,就算是對她的女兒也不行。
桑母最後聯絡女兒,是在桑連離開沛鎮加入外省芭蕾舞團的那天。那是桑連十八週歲的事兒,桑母見到女兒,對她說,自己再也不會給她任何經濟支援了。不過桑母作為母親,桑連有事兒可以找她談心。
桑連明白,自己的父親就是扶不上牆的爛泥。她的媽媽忍受了太多年,好不容易解脫了,不應該因為她再被困在這個囚籠裡。
她放過母親,自己也在竭力地逃脫父親。她能理解母親的想法,甚至很支援。
只要她愛的人一步步地走向光明,即使自己被泥漿淹沒,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對於葉昭,桑母瞭解的事情其實並不多。
她記得桑父在葉家工作,是數十年的老司機了。葉家的人都對他很好,甚至葉家人手不夠的時候,還會請她來當幫傭,時薪很高,對桑母來說,那是一個極好的差事。
葉家就葉昭一個獨子,從小就拿他當皇帝一樣養著,他要什麼給什麼,吃穿用度都是別人沒見過也想不著的。葉昭會彈鋼琴,學業也好,不過剛上初三,還是乳臭未乾的小毛孩子,別人已經能從他稚嫩的臉蛋上看出未來的雛形。他擁有一副得天獨厚的皮囊,眉目精緻極了。
不過在桑母的眼中,自己的女兒桑連才是最漂亮的孩子,旁的人都及不上。
她見過葉昭的次數不多,印象裡也就那麼幾次。少年一點兒都不傲慢,相反,很懂事乖巧,看到桑母甚至會微笑點頭。
聽桑連說,葉昭是她初中母校的學弟。她比葉昭大,就在隔壁學校讀高中。
偶爾桑母在葉家幫傭的時候,桑連也被邀請來吃晚飯,葉昭曾拿低年級的題目請教過桑連幾回。
葉昭和桑連有什麼關係嗎?桑母苦惱地想。
啊,說起來還真有一件事兒。
那件事兒也是桑母與桑父離婚戰爭的開始。
事情是這樣的。某天,葉家繼續聘請桑母來打掃衛生,甚至允許她進入葉太太的主臥清理。桑父以要和桑母講幾句話為藉口,來到了二樓。他和桑母閒聊時,眼睛總忍不住往臥室裡瞟。
桑母還笑話他:「沒見過富人的房間哪?」
「還真沒見過。」桑父搓了搓手,被奢華富貴的傢俱迷住。
桑母知道他不是不知分寸的人,沒管他那麼多,囑咐了幾句,讓桑連吃飯,自己就繼續打掃衛生了。
等到她再繞回主臥,發現已經出了事兒。
桑父想偷拿葉太太的東西,被葉昭抓了個正著。
她不敢發出聲音,躲在角落裡看兩人對峙。
桑父算不上什麼老實人,可也不至於去偷東西。難道他又出去賭了?桑父有賭博的毛病,每回都跪著求她,說戒了戒了,可桑母一還完債,他的老毛病便如春季花粉一般,適時就犯。
他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子!桑母幡然醒悟,和這種人過不下去的……早晚會被他拖累!
桑母聽著主臥裡的對話,心裡焦急,如熱鍋上的螞蟻。
她看著葉昭奪過桑父手裡的藍寶石戒指,似笑非笑地說:「桑叔叔,你知道我媽有多少枚寶石戒指嗎?」
桑父半坐在地上,嚇得魂不附體。他茫然地搖搖頭,總覺得葉昭很陌生。
葉昭把玩著那枚戒指,說:「她有幾百枚戒指,不僅如此,首飾也多。每個季度,各個品牌都會送來飾品,任她挑選。這樣的富太太,少了一枚戒指也不會大驚小怪……你剛才是不是這樣想的?」
「我……」桑父不知道他這番指桑罵槐的話講的是什麼。他只是害怕,怕丟了工作,怕還不了債,怕老婆知道。
他的這雙手可是要開車的,然而債主說,還不了錢,就要他自個兒剁手。
他當是開玩笑呢,可是……誰敢開那樣恐怖的玩笑?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他明明只要再堅持一會兒,那局就能回本的,連本帶利都拿回來,能還債,還能養家。
葉昭把戒指遞到桑父面前,說:「我記得,您好賭,是嗎?」
「這個……」因為這種見不得光的事情被一個小屁孩當面訓斥,桑父臉上無光。可葉昭是葉家太子,他哪裡得罪得起?
「這枚戒指可值不少錢。我把它當禮物送給您也是沒問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