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鍵畏畏縮縮,找了一處沙發坐下來。
所有人都沉默著,突然有人打破寂靜,低語一句:「這裡沒訊號?」
大家紛紛拿出手機,竊竊私語:「還真沒有。」
田中鍵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訥訥地開口:「你們也是為了‘紅房子傳聞’來探險的?」
「紅房子?」西裝男詫異地問。
「這是鬼屋!芭蕾舞者的死亡之地,晚上鬧鬼!」田中鍵努力渲染恐怖氣氛。
「無稽之談。」某個掐著口金包的貴婦人睥睨他一眼,冷哼一聲。
田中鍵不爽:「你要是不信,為什麼來這裡探險?難不成還有其他的目的?」
此話一齣,眾人皆驚。他們一起抬頭,古怪地看了田中鍵一眼。那眼神像刀,將他整個人凌遲一遍。
然後,他們不約而同地說:「是來探險的。」
這些人夠邪門的呀!什麼鬼?
田中鍵摸摸發涼的後頸,總覺得是非之地不能多待。他討好地看了一眼那個放他進門的女孩,說:「反正你們也是私自進來的,留我過夜應該沒什麼吧?這樣一來我就是共犯,絕對不會把你們私闖民宅的事情說出去的!」
女孩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哦?是嗎?共犯哪。」
「是呀。」總有點兒怕這個女孩,田中鍵避開她的目光。
「你跟我來吧,樓上收拾出了乾淨的房間,可以供你睡一晚。」
紅房子常年不住人,所以沒電,之前看到的炊煙來自樓下壁爐裡燒的炭火。
女孩舉著燭臺,忽明忽暗的火光將她的身影拉得老長。田中鍵踏著她的影子前行,突然覺得此處異常詭譎。
他忍不住開口:「這些人真的是來探險的?」
女孩搖搖頭:「我不知道,我來的時候,他們就在這裡了。」
「那你呢?」
「我呀,和你一樣是迷路了。」
「如果是迷路,你為什麼之前拒絕我住進來?」
「因為我不想你羊入虎口。」
「什麼虎口?」
「這裡的人都好奇怪呀!」女孩用誇張的口吻講述事情。
「怎麼奇怪?」田中鍵再問,女孩但笑不語。
關房門的時候,田中鍵從女孩手中接過燭臺,火光映在他倆臉上,留下窄窄的一道紅,豔麗動人。他鬼使神差地問出一句:「你叫什麼名字?」
女孩笑笑:「叫我阿漓就好了。」
「阿漓,我叫田中鍵。」
「你名字好怪,像日本人。」
「我是在日本長大的華裔,國籍是日本。」
阿漓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我下樓了,你記得不要隨便開門。」
「為什麼?」
「我覺得他們之中有小偷,可能會趁你睡著潛入你的房間偷東西。」
「啊,謝謝你,那你萬事小心。」
「我會的。」
一個男人勸姑娘家小心,卻不是出手相助,真的孬哇。
可能是因為房間裡就一盞燭火,窗戶緊閉,又沒暖氣,田中鍵覺得冷,蜷成一團,在這樣昏暗的環境待久了,居然睡著了。
他的眼睫毛抖了抖,心裡想著,再睡一會兒就出去拍幾張照,天一亮就離開這個鬼地方。
也不知道是睡著了做夢還是怎樣,他聽到有人上樓,緊接著有八音盒婉轉的音樂聲一絲絲一縷縷地傳來,像是透明的手,能拽住人的心臟,勾人的魂。最後,一聲尖叫響起,他嚇了一跳,急忙衝出去。
一個人不敢跑到聲源處查探,等著其他人過來的時候,田中鍵才躡手躡腳地跟上。阿漓朝他眨眨眼,田中鍵說:「我剛才聽到歌聲了。」
「你沒出去看吧?」阿漓問。
田中鍵搖搖頭:「沒,我聽到了尖叫聲呢!聽著不太對勁,我心裡慌慌的,不敢去看。」
阿漓似乎鬆了一口氣:「對,這種風頭不要出。我們先去看看怎麼回事兒吧,可能是有人遇到什麼事情了。」
所有人趕到的時候,八音盒裡的芭蕾小人仍在旋轉,歌聲像催命符,帶著殺意。他們推開門,看到房間裡躺著那個西裝男,他胸口有血緩緩地流出來,沒有匕首或者利器插在上面。
貴婦失聲尖叫,大聲地嚷嚷:「有殺人犯!我要報警!訊號……怎麼會沒訊號!我要下山,現在就要下山!」
阿漓上前查探,低語一句:「他沒氣兒了,死了。沒有兇器,要是有的話,兇器拔出來的一瞬間,血液會呈現噴射形態灑到牆上。可是你們看,這牆面很乾淨,不,是太乾淨了。」
就在這時,八音盒的歌聲戛然而止。某個戴眼鏡的男人撿起木盒,緩緩地扭動芭蕾小人尖細的腳趾,歌聲再度響起。原來八音盒裡是機械齒輪,一次能響十分鐘。十分鐘啊,也就是說,殺人也得在這十分鐘內。
眼鏡男驚恐地說:「我們這裡……有殺人犯?」
另一個年輕的黑髮男人開口:「剛才大家都在樓下烤火,沒人離開。是這個死了的中年男人自己說要上樓休息的,還沒過幾分鐘就出了這樣的事情。當時不在我們身邊的就只有他!」
黑髮男指向田中鍵,後者百口莫辯:「真的不是我,我剛才睡覺呢!我也是聽到歌聲才出來的!」
「房間裡沒有人,那兇手肯定跑了!你看到兇手跑下樓了嗎?」
如果殺了人,兇手肯定會跑下樓,那麼田中鍵一定能看到。
「沒,沒有。我不敢上去看,所以在房間門後躲著,等你們上來。」田中鍵越說聲音越小。
「那麼,不是你,還有誰?難不成是鬼嗎?」
「鬼?」阿漓低語。
大家迷茫地望著地上臉色煞白的西裝男,突然沉默了。
沒有兇器,胸口憑空出現的傷口,詭秘的歌聲,好像在嘲笑他們的無知與無能。
兇手是鬼嗎?是這棟紅房子驅趕不了的冤魂野鬼。
安息吧,快離開這裡。
大家還是決定把田中鍵綁起來。
樓上出了這麼大的事情,也沒有人敢睡覺。大家都睜著眼等天明,天一亮就下山報警。不然現在沒車開上山,他們徒步走下去不太現實。
可是,他們就在這裡乾等著嗎?
這紅房子裡可是有死人哪,他的血會滲透地板流下來嗎?
思及此,貴婦突然哭出聲:「這鬼地方,我為什麼要過來!」
被綁住手腳的田中鍵突然問:「你來這裡做什麼?」
貴婦詫異地看他一眼,噤若寒蟬。
這些人一個比一個奇怪,田中鍵緊張得要死,難道他要被當作殺人犯一直綁著嗎?他才不要!要是這些人指證他,說他殺人呢?有什麼證據?!
這裡的氣氛太壓抑了,像等死一樣。黑髮男實在等不了了,幾步衝出門,回頭說:「我出去找人幫忙。」
餘下的人沒吱聲,黑髮男咬牙,跑出門去。過了七八分鐘,另一聲尖叫響徹雲霄。除了田中鍵以外的人都跑出去了,把他獨自留在陰森恐怖的紅房子、鬼魂之地裡。
不知過了多久,他們才回來。貴婦的精神狀況已經不正常了,她呢喃自語:「死了呀,都死了。就那盒子唱著歌,我怎麼關都關不了……」
活著的人就剩下貴婦、眼鏡男、阿漓還有田中鍵了。再後來的事情,田中鍵也記不清了,彷彿做了一場噩夢,目睹地獄的炎炎烈火焚燒一切。他被綁在客廳裡,只知道其餘活著的人一個都沒了,只剩下了阿漓。
他和她是倖存者,多麼幸運哪,只有他們兩個人還活著。
但是這可能嗎?這麼湊巧嗎?鬼魂殺光了擅闖者,只留下了他們。
天亮之前,阿漓對他說:「你不會說中文,對嗎?你聽不懂這些華人說話,也聽不懂我說話,對嗎?」
田中鍵瞪著一雙眼睛,看著美豔無雙的阿漓,迷迷瞪瞪地問:「為什麼?」
「不然,舌頭不能留的,或者是……命不能留的。」阿漓指著喉嚨的位置,微微一笑,彷彿惡鬼,「你一輩子不說中文,這樣就好了,別的我不能講得太清楚的。」
田中鍵的腦海裡還回蕩著那些若即若離的歌聲,浮現著死人的殘影。他好像懂了什麼,又好似不懂。他只知道,這個惡鬼一樣的漂亮女人有很多秘密,他想活,就要乖乖地聽話,不痴不聾,不做家翁。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呀,我本來就不會說中文。」
「好乖哦,我喜歡你。」阿漓眯起眼睛笑了,臉頰紅通通的,像是高原上美麗的花。
後來警察勘查現場,沒有發現兇器。假如兇手是攜兇器逃跑,拔出兇器的時候肯定會使血液濺出,警方利用魯米諾試劑,應該可以顯現出血跡形態,這是一種在犯罪現場檢測肉眼無法觀察到的血液的方法,即為潛血反應,然而用魯米諾試劑也沒有發現兇器抽出後血液濺射的痕跡。警方把田中鍵與阿漓定為犯罪嫌疑人,可是根本就沒有什麼證據能證明他倆殺人,最終只能不了了之,以離奇案件的倖存者的身份處置他們。
很久以後的某天,一份屍檢報告遞到田中鍵手中。原來屍體上沒有傷口的原因是鎵。法醫解剖屍體時,發現死者的心臟處有鎵元素。純鎵熔點低,只有29.8c,鎵做的刀,表面上和普通的不鏽鋼刀子相似,硬度較大,難掰彎,刀面足夠鋒利的話,刺入身體完全沒有問題。鎵進入身體後,會由於體溫高於熔點而成為液態,融入血液,等屍體冷卻,血液凝固後,又呈現固態或者液態留於體內,所以兇手無須拔出兇器。那時正好是冬天哪,這麼冷的環境下,鎵完全不會熔化,只有在破開皮膚的那一瞬間,才會變成液態。
田中鍵想到了阿漓,兇手是她嗎?但是兇手第一次殺西裝男的時候,阿漓是和其他人待在一起的呀!她不是兇手。
還有那群人,為什麼要聚集到紅房子來?如果他們不是來探險的,是有什麼把柄被抓住了嗎?所以他們被威脅,不得不來這裡?
後來,田中鍵知道阿漓的原名是林漓,想到這個名字,他就會回憶起那起案件。他痛苦地想,那個屋子裡恐怕還待著第三個人吧?那是個沒有人能看到的殺人犯,與芭蕾舞者的魂魄類似。
這是他的秘密,他居然說給了江彥聽。他再三請求江彥保密,即使過去那麼久,還是害怕那個「隱形人」會來索命,沒準兒是鬼魂的報復呢?這世上,哪兒有什麼事情是絕對的!
明明是夏天,江彥卻覺得很冷。他聽完了田中鍵的故事,又從田中鍵那裡要來了幾個死者的姓名與身份。託屍檢報告的福,他知道的東西多了許多。
江彥要走了,田中鍵追出來再三地叮囑:「你一定不能說是我說的呀!我可不想引火燒身!」
江彥點頭:「你放心吧,這次調查也是秘密進行,我甚至不會驚擾到林漓這個人。」
他不想打草驚蛇,惹葉昭懷疑,給許夜笙添麻煩。當初查林漓,他就是想知道她有沒有什麼秘密,她的丈夫會不會為了保護她而為葉昭做偽證賣命。他查了這麼久,事情終於有了突破口,只要再往下挖一點兒。
江彥有點兒期待,這片荒蕪的土地裡究竟埋著什麼?這一鏟子下去……會挖出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嗎?
這趟都靈之行江彥滿載而歸。他回到米蘭,聯絡許夜笙,得知她過兩天就要參加國際芭蕾舞比賽了。這次比賽雖及不上納格芭蕾舞節,卻也是一次家喻戶曉的國際大賽。比賽一共分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十進五的選拔賽,第二階段是五進三的晉級賽,從五名選手中淘汰兩名,總決賽則是從剩餘的三個舞團內選出金獎得主。金獎不如宋蓉在納格芭蕾舞節得過的「芭蕾女王」獎項名氣大,可也足以讓許夜笙名聲大噪。等到她真的拿了金獎後,所有人都會期待她在兩年後的納格芭蕾舞節上的表現,這樣有天賦的女人會不會是下一個「芭蕾女王」?
可惜,「女王」必須死!
不知何時,江彥的指甲嵌入掌心,隱隱地泛起猩紅色。他不想讓許夜笙成為宋蓉的替身,不想讓她成為葉昭的囊中之物。
掌心被掐得破皮,江彥從疼痛中清醒。他長噓一口氣,自嘲地一笑:「這不是……什麼都還沒發生嗎?」
該獎勵江彥的時刻,許夜笙從不缺席。他給她發了邀請函,當晚許夜笙如約而至。
夜風颯颯,許夜笙只穿了一件珍珠開衫,感到有些冷。江彥察覺了她瑟縮肩膀的細微動作,極其紳士地解下西裝外套,蓋在她的肩上。
從西裝光滑的內襯傳來陣陣暖意,許夜笙情不自禁地將外套裹得更緊。她貪婪地嗅著江彥西服上殘留的雪松香水味,嘴角抿出一絲笑:「我記得以前我送給你一個松針香囊,裡面的味道和你衣服上的一樣。」
江彥聞言,不自覺地避開她的目光。他什麼都沒回答,也沒特地說出真相——他喜歡那個味道,所以香水也特地挑了類似味道的。
他究竟是喜歡香囊還是喜歡許夜笙呢?那點兒隱秘的心思早被他藏入蒼茫的夜色中,泯滅於人海。
江彥雖緘默,許夜笙卻眼尖地瞥到他耳根的紅暈。原來他還是一如既往地純情嗎?許夜笙忍不住逗逗他:「天很熱嗎?」
「嗯?」江彥不解。
許夜笙哧哧地笑:「不然你為何給了我外套,還熱紅了耳朵?」
她好大的膽子,居然還敢取笑他!
江彥不甘示弱地反擊:「我這麼讓你挪不開眼嗎?」
「啊?」許夜笙被他這沒頭沒腦的話砸蒙了,愣了一下。
「不然你為什麼看得這麼仔細,連我耳根有沒有發紅都知道?」
江彥這廝果然是千年狐狸呀,道行頗深!
兩個人插科打諢了一路,好像回到了高中時期。好不容易走到了一家居酒屋,江彥邀請她:「公主殿下,今夜想喝什麼酒?」
許夜笙看他演戲,眨巴眨巴眼睛:「大膽侍衛,你拐我出宮,就是為了騙我喝酒?你說,你究竟有什麼企圖?」
江彥嗤笑一聲,抱著胸,居高臨下地看她:「我能有什麼企圖?無非就是想看看公主醉酒發瘋的樣子,想看看你脫去這層矜貴的外殼,內裡還有什麼……」
許夜笙不懷好意地打量他:「哦!我知道了,你想趁我醉後失態,對我做些見不得人的事情!」
「我沒你想的那麼思想齷齪。」
「思想純潔的人可不會騙人來喝酒!」
「不喝就算了。」
「我說不喝了?你不讓喝,我偏要喝。」
「你三歲嗎?」
「我要是真的三歲,你今夜就得把牢底坐穿。」
江彥的頭真疼。
兩人吵吵鬧鬧地進了居酒屋,江彥給她點了一杯養生酒——烏龍茶威士忌,然後給自己點了冰塊梅子酒,還有一大鍋關東煮的串串。
許夜笙端起那杯濃黃色的漸變的酒,憤憤地咬了一口肉丸子,感慨地說:「好久沒吃夜宵了。」
江彥如夢初醒:「我倒是忘了你晚上不吃東西的。」
許夜笙笑眯眯地說:「偶爾放縱一回嘛。」
她都快要忘了,前兩天她還拒絕過葉昭,告訴他,她沒有吃夜宵的習慣。其實不是沒有,而是分人。
她只敢把放肆迷亂的夜晚託付給江彥,這個人會守護好她的夢。
許夜笙酒喝多了,眼睛都發亮。她凝視著江彥,單手撐著頭,低語:「江彥,你記得你高中時期偷喝過酒嗎?」
江彥不說話,只是側頭看了她一眼,手裡的酒一抿再抿。他不說話的時候,總帶點兒清貴矜持,叫人不敢侵犯。
許夜笙見他沒回話,自討沒趣。她心裡有點兒煩悶不得疏解,於是貪杯,喝得昏昏欲睡。她有點兒累了,枕著手臂,趴在桌上。
這時,江彥緩緩地探出了手。他細長的指節輕輕地撫過許夜笙的下巴,抹去那一滴搖搖欲墜的酒水。
趁著許夜笙迷迷糊糊,江彥低低地說:「我記得。」
許夜笙神志不清,皺著眉頭問他:「那天晚上,你究竟說了什麼?」
江彥想了一會兒,說:「我問你,今日同窗,餘生同枕,你願不願意。」
「嘖,文縐縐的,老掉牙的情話。」
「嗯。」
「我願意。」
江彥的心跳漏了半拍,回頭再看,這妮子已經倒頭睡著了。
這分明是她酒後的胡言亂語吧?她要是總這樣,他當真了怎麼辦?
許夜笙喝得太多,夜裡自己回賓館不太安全。江彥顧及她的人身安全,也怕自己送她回家會被葉昭看到。於是,他拿護照開了個房間,把許夜笙帶進去休息。
喝醉後的許夜笙格外黏人,像一隻落水的小狗,可憐兮兮地枕在江彥胸前。不知是熱的還是怎樣,許夜笙額前的髮絲溼漉漉的,黏在臉上,像極了幾條黑色的海草。江彥不動聲色地將她的髮絲撩開,卻瞥見她一雙亮到出奇的眼眸,比繁星還璀璨,令他呼吸不暢。
她為什麼這樣看他?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江彥冒犯了她,被逮個正著。
等進了賓館房間,許夜笙酒後胡言亂語,突然揪住江彥的衣領,小巧的鼻尖抵在江彥的下頜。
她踮著腳,倔強地逼近江彥。倏忽,她勾人地笑:「江同學。」
「嗯?」江彥不清楚她想幹什麼,有些拘謹地靠在牆上,左手微微地握住她纖細的手腕。
「你是不是……很想吻我?」許夜笙笑出聲,眼睛微微地眯起,眼尾狹長,眼影裡面有亮粉,特別香,特別魅惑。她的衣領有些下滑,開衫裡頭的無袖連衣裙露出白嫩的肩頭,微微地透著粉色,讓人想咬上一口。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她是哪路邪魅的狐狸精下山來了。
她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是要趁醉勾引他嗎?
可惜了,江彥是正人君子。
江彥深吸一口氣,蹙眉說:「你喝醉了。」
「我沒醉,真的。」許夜笙微醺,說話有點兒結巴,撥出來的氣息滾燙,酒氣很濃。
還說沒醉,她分明醉得很徹底。
江彥想把她揪住衣領的手拉開,後者卻順勢勾上了他的脖頸。兩人現在的姿勢很危險,要多曖昧有多曖昧。
江彥覺得燥熱,煩悶地提高了音量:「別鬧!」
「你討厭我嗎?」許夜笙說話甕聲甕氣,突然帶了委屈的鼻音。
「我不討厭。」他怎麼可能討厭她?只是……再這樣下去,會一發不可收拾。
「那你為什麼要躲開我?」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江彥隱忍自己的情緒,強作鎮定地說。
「不是說了嗎,想吻你。」許夜笙又笑了,她的手指很軟,柔若無骨地輕輕搭在江彥的後頸。
這真是……要了老命。
江彥垂下小扇般的濃密黑睫,無奈地低語:「我真是……拿你沒辦法。」
他想如她所願,奓著膽子低下頭。幾乎是瞬間,他就要貼上許夜笙的唇。當一個人喜歡另一個人的時候,連那個人臉上的細軟絨毛都覺得好香。
就在這時,許夜笙覺得一陣反胃,頭昏腦漲,張嘴就吐了江彥一身。
很好,江彥服氣了。
這個女人就是來添亂的。酒後吐真言?放屁。她酒後的模樣就是災星,酒品是夠糟的。
江彥幫許夜笙脫下開衫,拿用熱水衝過的毛巾給她清理髒汙穢物。看她一身清爽,躺在床上乖巧地睡了,他這才鬆一口氣,進浴室沖澡。
噴頭的水淋上他的臉時,江彥想:他剛才是在期待什麼嗎?期待許夜笙的吻?
洗乾淨後,江彥裸著上半身走出來。他烏黑的髮梢正滴水,水滴順著流暢緊實的肌理往下流淌,性感而致命。
幸虧許夜笙睡著了,沒看到他這副樣子,否則他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江彥瞥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冤家,她也就這個時候比較老實。
他鬼使神差地靠近許夜笙,坐在床頭注視她的睡顏。女人雙眼緊閉,手掌緊緊地握成拳,壓在胸前。這是有焦慮情緒的睡相,她在防備誰嗎?
江彥伸手觸控她的臉,又想起許夜笙嬌嬌地依偎在他的胸口,對他說:「你是不是想吻我?」
吻她嗎?
這是許夜笙邀請他的,不算趁她不備對她下手。
江彥的手指抵上她的唇,淺淺摩挲了幾下。然後,他將指腹覆上自己的唇,將那細膩的觸感轉達。
這種間接接吻,也算是吻上了吧?
他不想在許夜笙昏睡的時候,完成這種令他心悸的任務。他要在她清醒時分,讓她看著他,吻她。
這一夜的事兒,兩人心知肚明,誰都沒再提起。
幾天後他們再見面,是在國際芭蕾舞大賽上。這是第一階段的選拔賽,前五名的舞團可進入後面的晉級賽。
比賽在擁有幾百年歷史的古老的歐洲劇院進行,江彥換上準備已久的高定西裝,戴了一副無鏡片金絲眼鏡,隨著人群入場。
臺下很暗,所有燈光都照著舞臺中央。他找了個黑暗的位置坐著,和其他人一起變成黑色的佈景,像是陪襯品。
江彥的目光下意識地往貴賓席掃去,光亮處,葉昭坐在那裡,眉眼帶笑。
何其諷刺,他來看心上人就得偷偷摸摸,像螻蟻、似蛆蟲,一個毫不相干的男人卻能光明正大地注視許夜笙。
是他無能嗎?江彥緊緊地抿唇,突然好恨這人間的世事無常與世態炎涼。
許夜笙的表演終於開始了。舞團沒藏私,第一次戰役就直接拿出了精心準備的原創舞劇《妖狐》。
風雨聲一響起,身穿雪色鐘形芭蕾舞褶裙的舞者們魚貫而出,薄紗長袖嵌著無數條流蘇,每一根流蘇上都縫製了白色狐狸毛,隨著優雅的舞蹈動作蹁躚起舞。
她們像洶湧的浪潮,守護著最中央的許夜笙。許夜笙直到舞完一段後背獨舞,才緩緩地露出了精緻的眉眼——眼角打過高光,粘上了璀璨奪目的白珍珠與碎鑽,眼影繪上了神秘的白色圖案,像極了勾魂攝魄的精怪。
芭蕾舞最重優雅,精確到髮型與服飾。可這次舞劇的導演盧卡別出心裁,讓許夜笙散著一頭濃密的黑髮出來,帶了點兒狂野與散漫的形象的創新。舞劇的主旨就是東方傳說,許夜笙那張漂亮的東方美人臉很符合人們對於妖精的幻想。她在肩與手都繞著柔軟白毛,像極了被狐狸毛皮束縛的妖狐,唯有臉是人臉。許夜笙扮演的是一隻剛剛化形的天真小妖,技術不到家,只能變成人臉獸身,在海中游蕩。很快,便有演繹漁夫的男舞者出來。兩人舞了一段纏綿的雙人舞后墜入愛河。
這是許夜笙的舞臺,她大膽地演繹著心中的妖狐,以撩人的眉眼,以細膩的舞姿。所有人都跪在她的石榴裙下,由她支配人生。
許夜笙跳舞期間,江彥一直盯著她看。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覺得許夜笙也看到了他。她的一顰一笑都是為他,眼裡只有他。
是錯覺吧?今夜的許夜笙應該看不到他的。她是大明星,是高嶺之花,讓他望塵莫及。
一舞畢,全場響起熱烈的掌聲。看觀眾如痴如醉的反應,她入圍晉級賽毫無懸念。
江彥聽完評委的打分點評,確認她成功晉級後,滿意地離了場。他本想進入後臺祝賀許夜笙,可看到貴賓席上的葉昭搶先一步拿來了助理手裡的那捧玫瑰花,立馬打消了念頭。
「想祝福你的,怎缺我一個?」江彥自嘲地一笑,緩慢地走出劇院。
他給許夜笙發了一條簡短的簡訊:「祝賀你成功晉級。」
許夜笙收到簡訊剛想點開的時候,葉昭迎面走來了。許是做賊心虛,她下意識地把手機翻了個面,蓋住螢幕,然後和葉昭打招呼:「葉先生,麻煩你特地抽出時間來看我比賽了,我真是不勝榮幸。」
葉昭把玫瑰花放到她的桌上,隨即捧起許夜笙的手背,輕吻一下:「和我這麼客氣做什麼?」
許夜笙的手背傳來陌生的觸感,她如遭雷擊,想要收回手,卻又覺得不太妥當,只能僵硬地繃直手指,放任葉昭的手指在她的皮膚上肆意地遊蕩。
「我不敢和葉先生客氣,是真的很高興。」許夜笙熟練地微笑,看起來甜美可人,不似偽裝。
葉昭的視線落在她的手背上,他不知在想些什麼:「你是因為我高興,還是因為你那個老同學來看你演出高興?」
許夜笙瞪大眼睛,說不出話來。
葉昭說的是江彥嗎?她在演出的時候確實看到江彥了,可沒想到葉昭也注意到了。
「哪個老同學?我怎麼不知道?」許夜笙裝傻充愣。
葉昭突然笑了:「小夜笙,我好嫉妒他呀。」
一貫強硬的他居然流露出一絲落寞的神情,僅僅一秒,轉瞬即逝。
他說的是真心話還是假話?有錢有名的葉昭會嫉妒別人嗎?
許夜笙不太明白,但不想追問。她是個惡人,葉昭的真心實意或虛情假意,她都不稀罕。
許夜笙為了應付葉昭忙到了半夜三更,這時才想起江彥的簡訊,回了一句謝謝。
夜裡,江彥正收拾遠行的行李,要繼續調查「紅房子」的後續事情了。忙碌期間,他眼睛時不時地瞟向手機,等待某人的迴音。
她是不是很喜歡那一大把玫瑰花,開心到這麼晚了也不回他的簡訊?有人慶賀總是愉悅的事情,即使物件是葉昭,她應該也不排斥吧?
江彥胡思亂想,胸腔起伏不停,煩悶至極。他原以為許夜笙是將他放在心上的,這樣一看也不過如此。只是回覆一句謝謝能花她多少時間?至於讓他等到凌晨?
江彥夜裡睡不著,好不容易聽到手機響了,點開一看,是許夜笙的簡訊。
他剛打算回一句,又瞧了瞧時間,已經凌晨了。他總不能秒回她,讓她誤以為自己一直在等待她的回覆吧?
江彥也有自己的自尊心,不想被人踐踏,也不想被人怠慢。
於是思索很久,江彥決定放下手機,睡醒了再說。
另一邊的許夜笙等了很久,見江彥沒有回信也沒有打來電話,覺得他應該是睡了。
也對,誰會刻意等一條簡訊等到天光乍現呢?江彥又不是傻子。
許夜笙洗了澡,吹乾頭髮,蜷縮到被窩裡。臨睡前,她悶悶地想:她只是覺得……開心的時候應該和江彥分享,只是想聽聽他說話,然後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