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默不語,一動也不動。

「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你是誰。巧的是我自己也不知道你是誰。」

「我是法蘭克·巴撒利太太,住在奧林匹亞的福萊曼街二一二號。電話二四五九六。你想知道的是這些嗎?」

「謝了,」我咕噥著,左手手指滾動著一根未點燃的香菸,「你為什麼回來?」然後我左手打著響指,「你的帽子和外套,我上樓去拿。」

「不只為了這個,我想要我的珍珠。」

我幾乎要跳起來。沒有珍珠的這一切已經夠熱鬧了。

一輛車從旁邊飛馳而過,比規定速度快了兩倍。煙塵滾滾,在街燈下揚起,打轉,繼而消失了。女郎迅速把窗戶搖起來防止塵土襲來。

「好,跟我說說珍珠的事吧!我們現在有一樁兇殺案、一位神秘女子、一個瘋狂殺手、一件美人相助的事蹟、一個刑警被引誘寫假報告。這會兒又加上珍珠。好極了,說給我聽吧!」

「我本來要花五千塊買的。向你稱為華多,我叫他寇茲的傢伙買。珍珠應該在他那裡。」

「沒有珍珠。我看到了從他口袋裡掏出來的東西,有很多錢,可是沒有珍珠。」

「可能藏在他的公寓裡嗎?」

「有可能。就我所知,除了他的口袋以外,珍珠可能藏在加州的任何角落。這麼熱的夜晚,巴撒利先生可好?」

「他還在城裡開會,否則我也來不了。」

「喔,你可以帶他一起來的,他可以坐在後座上。」

「哦,那我可不知道了。法蘭克重兩百磅,相當結實。馬洛先生,我想他不願意坐在後座上。」

「我們到底在談些什麼鳥事?」

她沒回答。戴手套的手輕輕地、焦躁地拍著細瘦的方向盤。我把沒點燃的香菸丟到窗外,微微轉過身,一把抱住她。

等我鬆開手時,她儘可能地遠離我,靠向車的另一邊,用手背蹭著嘴唇。我一動不動地坐著。

我們好一陣子沒說話。然後她慢慢開始搭話:「是我引誘你這麼做的,但我不是經常如此。自從史丹·菲利普斯飛機失事後,我就變了。如果他沒死,我現在就是菲利普斯太太了。那些珍珠是史丹送我的。他有一次告訴我它們價值一萬五千塊。白珍珠,四十一顆,最大的半徑大約三分之一英寸。我不知道成色多好,從來沒有找人估過價,也沒拿給珠寶店看過,所以我不知道是不是值這個價。不過因為史丹的關係,我很珍惜它們。我愛史丹,一輩子只有一次的那種。你懂嗎?」

「你叫什麼名字?」我問。

「蘿拉。」

「說下去吧!蘿拉。」我從口袋裡拿出另外一支香菸,在手指間玩弄,給自己一點事做。

「珍珠項鍊有個簡單的銀質搭扣,形狀呈兩片螺旋槳,扣接的地方有顆小鑽石。我告訴法蘭克那是我自己從商店買的假珍珠。他反正也不知道其中的差別,我敢說要鑑定真偽也不太容易。你知道法蘭克很容易吃醋。」

她在黑暗中向我靠近,我們肩並肩挨著,不過這次我沒有行動。狂風怒吼,樹影招搖。我不斷在手指間滾動香菸。

「我猜你讀過那篇關於妻子有真珍珠,卻告訴丈夫珍珠是假的的故事。」

「讀過,毛姆的。」

「我僱用了寇茲,那時我丈夫在阿根廷,我相當寂寞。」

「你——寂寞情有可原。」

「我和寇茲常常開車去兜風,有時候一起喝一兩杯,僅此而已。我不隨便亂來——」

「你跟他說過珍珠的事。等你那個兩百磅的大塊頭丈夫從阿根廷回來把他掃地出門後——他順手偷了珍珠,因為他知道那是真的。然後要你拿五千塊贖回來?」

「沒錯。」她簡單地說,「我當然不想報警。這種情況下,寇茲不怕我知道他的住址。」

「可憐的華多,我有點替他難過。意外碰上找自己算賬的仇人實在是倒霉透了。」

我把火柴在鞋跟上一擦,點燃香菸。菸草因為熱風乾燥無比,燃燒起來像乾草似的。女郎安靜地坐在我身旁,雙手又放在方向盤上。

「去他孃的——這些飛行員。你還愛著他,或者你以為還愛著他。你把珍珠放在哪裡了?」

「放在化妝臺上俄國孔雀石的珠寶盒裡,裡面還有一些衣服配飾。如果我想戴的話,必須放那兒。」

「可是它們價值一萬五千塊錢。你認為寇茲可能藏在了他的公寓裡?三十一號房,對嗎?」

「是的。我想這個要求有點兒過分。」

我開啟車門,出了車子,「我已經得了好處。我去看看。這棟公寓的房門不難搞定。一旦警察刊出他的照片,很快就會發現他住在哪裡,不過今天晚上還不至於。」

「你真是太好了。我在這裡等你嗎?」

我一腳踩在踏板上,探進身子,看著她,沒有回答她的問題。我只是站著欣賞她眼底的光輝,然後關上車門,朝富蘭克林大道走去。

即使狂風肆虐,抽打著我的臉,我依然可以聞到她髮梢的檀香,感覺到她柔軟的唇。

我開啟柏格藍的大門,穿過寂靜的大廳到達電梯,上到三樓。然後我躡腳走過寂靜的長廊,從三十一號的窗臺看進去,裡面沒有燈光。我輕輕地敲敲門——門上印著老舊的帶著神秘刺青的私酒販子,笑容可掬,褲子口袋特別深。沒有回應。我從皮夾裡取出放駕照的賽璐珞膠片,插進鎖和門柱之間,用力靠在門把上,往裡面一推。膠片扣住彈簧鎖的斜角,把鎖輕輕彈開了,發出類似於冰塊碎裂的聲音——門投降了。我走進幾近黑暗的房間裡。街燈的光透進來,星星點點打在四處。

我把門關上,開啟燈,只是站在那裡。空氣裡有股奇特的氣味。我隔了一會兒才分辨出來——深薰過的菸草味。我悄悄走到窗戶邊的立式菸灰缸旁,低頭看到四個褐色菸蒂——產自墨西哥或南美洲的香菸。

頭頂上方,我的公寓那一層,有人踩著地毯,走進浴室,接著是馬桶沖水聲。我走進三十一號公寓的浴室。除了一點垃圾,什麼也沒有,沒有地方可以藏東西。廚房空間稍大一些,但我只搜了一半。我知道這個公寓裡沒有珍珠,我還知道華多當時正要出酒吧,那麼匆忙,肯定有事情催促著他。沒想到轉身時,被老朋友餵了兩顆子彈。

我走回客廳,晃動壁床,透過鏡子,往更衣室看,打量著裡面的物件。當我把床往下拉時,目標已經不是珍珠了。我看到了一個人。

這是個矮小的中年人,鬢角的頭髮呈鐵灰色,皮膚黝黑,穿一身淺黃褐色西裝,打著酒紅色領帶。整潔的褐色小手在身體兩側無力地耷拉著。小腳穿著擦得鋥亮的尖頭鞋,幾乎完全垂向地板。

他的脖子用皮帶吊在床頭的鐵架上,舌頭吐出的長度超乎我的想象。

他晃動了一下,我不喜歡那樣,所以我把床重新合上,他安靜地窩在兩個擁擠的枕頭之間。我沒碰他。我不需要碰他就知道他像冰塊一樣冷。

我繞過他,走進更衣室,用手帕包住抽屜把手。這地方除了男人獨居該有的小垃圾外,被騰得乾乾淨淨。

走出更衣室,我開始搜這具屍體。沒有皮夾,可能被華多拿走丟掉了。兜裡有個香菸扁盒,裡面還有半盒煙,上面燙著金字:「路易·塔皮亞,蒙特維迪亞,派桑杜街十九號。」火柴來自史佩嘉俱樂部。腋下的槍袋是深色粗紋皮做的,裡面放了一把九毫米的毛瑟。

毛瑟說明他是個職業殺手,所以我沒太難過。但他算不上高手,否則不會被赤手空拳了結性命。毛瑟還插在槍袋裡動也沒動。那種槍本可以打穿牆壁。

我理出了一點頭緒,但事情還不是很清晰。有人抽了四根褐色香菸,表明此人要麼在這兒等候,要麼討論事情。華多順勢掐住小個兒的脖子,手法利落,幾秒之間就弄昏了他。毛瑟對他的用途比不上一根牙籤。然後華多用皮帶把他吊起來,當時他可能已經死了。華多匆匆忙忙離開公寓,沒來得及清理房間。因為他急著要見那個女人,這也可以說明他為什麼不鎖門就把車子留在酒吧外面。

如果確實是華多殺了他,那麼這些事情就能成立,當然這裡得真的是華多的公寓才行——如果沒有人捉弄我的話。

我又搜了搜小個子的其他口袋。褲子左邊的一個兜裡有一把金色鉛筆刀,一些銀幣。左邊臀部口袋有一條手帕,摺疊整齊,噴了香水。右邊臀部口袋開著,什麼也沒有。右邊腿上的口袋有四五張紙巾,真是乾淨的傢伙。他不喜歡用手帕擦鼻涕。這些紙巾下面有一個小的新鑰匙盒,裡面有四把新鑰匙——車鑰匙。上面燙了金字:沃格山公司贈,「帕卡德之家」。

我把所有找出來的東西依原樣放回去,把床收起來。然後用手帕擦遍所有的把手,以及凸出的或平滑的地方,關掉電燈,開門探出腦袋,走廊空空如也。我走到街上,繞過金斯利大道。凱迪拉克還在那裡。

我開啟車門倚靠著。她好像也沒有挪動。我很難看清楚她臉上的表情,除了眼睛下巴,還有那揮之不去的檀香。

「這香水味連教堂執事都會著迷……沒找到珍珠。」

「嗯,謝謝你的努力。」她的聲音低沉,柔軟,有些發抖,「我想我能夠接受這個事實。我應該……我們……還是……」

「你回家吧!不管發生什麼,就說你從來沒見過我。不管發生什麼,就像你可能再也不會見到我一樣。」

「我討厭那樣。」

「祝你好運,蘿拉。」我關上車門,往後退了一步。

車燈亮了,引擎轟隆。逆著風,兩門大車在角落處高傲緩慢地轉彎,揚長而去。我呆立在車子剛才停靠的街邊空地上。

天色已晚。傳出收音機聲的窗戶現在也寂靜無聲了。我站著看帕卡德敞篷車的後部,這車看起來很新。我之前在哪裡見過——在我上樓之前,在同一個地方,就在蘿拉的車子前面。車停著,沒有亮燈,沒有聲響,閃亮的擋風玻璃右下角貼著藍色標籤。

而我腦子裡浮現的是其他東西,是印著「帕卡德之家」鑰匙盒裡一套嶄新的鑰匙——剛才在樓上死人的口袋裡找到的。

我走到敞篷車前面,拿出小手電筒照著藍色貼紙,果然跟鑰匙套上是同一家經銷商,下面寫著一個名字還有住址——尤金·科爾契克,西洛杉磯區,阿維達街五三一五號。

這簡直太瘋狂了。我又回到三十一號,照剛才的方法撬開門。走到壁床後面,從懸掛著的整齊的褐色屍體的褲袋裡掏出鑰匙盒。五分鐘後,我走回街上的敞篷車旁。鑰匙匹配。

5

這是一棟小房子,靠近索特爾後面的峽谷邊緣,前面圍了一圈隨風搖擺的桉樹。在街道另一邊,有一戶人家正在進行狂歡宴會,那種宴會往往曲終人散後,賓客會瘋狂地在人行道上摔瓶子,好像耶魯足球隊打敗了普林斯頓似的。

我找的房子圍著一道鐵絲籬笆和一些玫瑰樹,有一條石板走道。四敞大開的車庫裡面沒有車子。屋子前面也沒有停車。我按了門鈴,等了很久,門忽然開啟了。

可以從她眼影閃爍的眼睛裡看出我不是她期盼的那個人。其餘的我就什麼也看不出來了。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我,眼前這個修長、勻稱、性感、淺黑膚色的女郎,臉頰上塗了胭脂,濃密的黑髮從中間分開,一張嘴可以做成三層三明治。她穿著珊瑚色襯金的睡衣,腳蹬涼鞋——塗成金色的腳趾甲。耳垂上掛著兩個迷你小鐘,在微風中叮噹作響。她緩慢而鄙夷地揮了揮手上像球棒一樣長的菸斗。

「喔——什麼事,小哥兒?你想要什麼?你大概是從對面美麗的派對迷路到這裡來的吧。」

「哈哈!可不是精彩的派對嗎?不過我不是,我只是把你的車子開回來。你不是丟了車嗎?」

對街的前院裡有人在發酒瘋,混亂的四重奏把剩餘的夜晚撕裂成碎片,還盡其所能地折磨這些碎片。這一切發生時,異國風情的黑髮女子只眨了一下眼。

她說不上美麗,也談不上漂亮,但看起來似乎只要她在的地方就會有熱鬧。

「你剛才說什麼?」她終於吐出宛如吐司燒焦一樣的清脆的聲音。

「你的車。」我指著背後,眼睛盯著她。她是那種會動刀的型別。

長煙鬥緩慢地滑落到她身旁,裡面的香菸掉了出來。我把香菸踩熄,進了玄關走廊。她退開幾步,我關上了門。

走廊看起來像火車車廂一樣長。燈罩在鐵架上散發著粉紅光芒。走廊盡頭有一帷珠簾,地板上鋪著一塊虎皮。這地方和她很相配。

「你是科爾契克小姐嗎?」我問道,沒做其他動作。

「是的。我是科爾契克小姐。你想幹嗎?」

她看著我,似乎我是來洗窗子的,只是不湊巧來錯時間了。

我左手拿出一張名片遞給她,她偏頭看了一眼,「偵探?」她吸了一口氣。

「是的。」

她嘰裡呱啦說了一些話,然後用英文說:「進來!這該死的風把人的皮膚吹得像衛生紙一樣幹。」

「我們已經進來了。我剛剛關的門。省省吧!小姐。那位小個兒是誰?」

珠簾後有男人的咳嗽聲。她像被挖蠔刀戳到一樣跳起來,她想擠出個笑容,但沒成功。

「要報酬。你等一下。十塊錢夠嗎?」

「不夠。」

我伸出一根手指指著她,又加了一句,「他死了。」

她大概跳了有三英尺高,外加一聲尖叫。

一張椅子刮過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音。珠簾後傳出腳步聲,一隻大手撥開簾子。一個金髮強悍的大個子立時出現在我們面前。他的睡衣外罩著紫袍,右手插在口袋裡握著什麼東西。他一走出簾子就像座山似的站著,雙腳穩穩地立在地上,下巴突出,黯淡的眼睛宛如灰色的冰。他看起來像個在交鋒時很難被擊倒的橄欖球球手。

「甜心,怎麼了?」他的聲音嚴肅而刺耳,音調和那種會為擦金色腳趾甲油的女人傾心的男人很相配。

「我來還科爾契克小姐的車子。」我說。

「喔,你至少可以把帽子脫下來,輕裝上陣嘛。」

我把帽子摘下道了歉。

「沒事,」他的右手仍緊緊插在紫袍子裡,「原來你是來還科爾契克小姐的車。到底怎麼回事?」

我從女人身邊擠了過去,走近他。她退縮到牆邊,雙掌撐著牆,儼然中學演出戲劇裡的茶花女。空空的長煙鬥躺在她的腳邊。

我離大個兒六英尺遠時,他輕鬆地說:「我在這裡聽得見你說話,放鬆點兒。我的口袋裡有槍,我還沒學會怎麼用。好,那部車怎麼了?」

「借車的人沒辦法把車開回來。」我把仍然拿在手上的名片推到他面前。他勉強瞟了一眼,眼睛轉回到我身上。

「所以呢?」

「你向來都這麼兇悍嗎?還是隻有穿睡衣時才這樣?」

「他為什麼不能自己把車送回來?還有——少說沒用的廢話。」

黑髮妞在我身旁發出了一個含糊的聲音。

「甜心,沒事兒。我會處理,去吧!」

她從我們兩個人之間溜過,躲到珠簾後面。

我靜觀其變。大個兒也紋絲不動,他像只曬日光浴的癩蛤蟆似的對一切無所謂。

「他沒法來,因為有人把他殺了。你怎麼處理這事呢!」

「是嗎?那你要把他帶來向我證實囉!」

「我沒帶,但如果你現在戴上領帶和帽子,我就帶你去看看。」

「你他媽剛剛說你是什麼人來著?」

「我沒說。我以為你識字。」我又把名片遞到他眼前。

「嗨,原來如此。菲利普·馬洛,私家偵探。好,好。這麼說我應該跟你去看誰呢?為什麼?」

「也許是他偷了車。」

大個兒點點頭,「那倒是個主意。也許是他偷了。他是誰?」

「皮膚黑黑的小個子,口袋裡有車鑰匙,車子停在柏格藍公寓的轉角處。」

他想了想,臉上沒有什麼明顯的不自然的神色。「你手上有些把柄,但不會多。我猜今晚一定是警察在放煙幕彈。你替他們賣命幹活?」

「啊?」

「名片上說你是私家偵探。外面是不是有警察,不太好意思進來?」

「沒有。只有我一個人。」

他咧嘴笑笑,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齒。「你發現有人翹辮子,於是拿走他的鑰匙,找到車子,一路開到這裡——前前後後都只有你一個人,沒有警察。我說對了嗎?」

「沒錯。」

他嘆了口氣,「我們進來說吧!」他把珠簾往旁邊撩起,好讓我進去,「也許你有什麼可以讓我參考的想法?」

我經過他身旁,他轉過身,揣著手槍的沉重口袋仍然朝向我。我先前沒注意,靠近他時,才發現他臉上的汗珠。可能是熱風的關係,但我想不盡然。

我們走進屋子的客廳。

大家坐下來,在黑色地板兩端互相打量。地板上鋪著幾塊納瓦霍地毯和幾塊深色土耳其地毯,與一些年頭已久、加了太多軟墊的傢俱一起裝飾著客廳。客廳裡還有壁爐,一架小型鋼琴,一座仿古屏風,一個帶著高高的柚木底座的中式燈罩,金色紗簾倚著雕花窗戶。向南的窗戶開啟著。紗窗外樹幹被漆成白色的果樹在風中怒吼,為對街傳出的噪音增添了聲勢。

大個兒輕鬆地靠在提花椅背上,穿著拖鞋的雙腳架在腳凳上。打從我見他起,他的右手就一直揣在兜裡——握著槍。

黑女郎在陰影中徘徊,我聽到酒瓶撞得咯咯發響,以及她的鈴鐺耳環發出的清脆聲音。

「甜心,沒事兒,」男人說,「事情都在掌握之中。有人把某人殺了,這年輕人認為我們會對此有興趣。坐下來,別緊張。」

女郎一仰頭,把半杯威士忌灌下喉嚨。她舒了口氣說:「該死的。」語氣滿不在乎。她蜷縮在長沙發上,佔滿整張沙發。她的腿很長。塗金的腳趾從陰暗的角落裡對我眨眼,然後她安靜下來。

我拿出一根香菸點燃,並沒有為此挨槍子兒,於是開始說故事。我說的不全然是實情,但有些是真的。我告訴他們我住在柏格藍公寓,華多住在我樓下的三十一號房,因為職務上的關係,我一直暗中注意他。

「華多怎麼了?」金髮男人插嘴道,「什麼職務關係?」

「先生,」我說,「你沒有秘密嗎?」他有些臉紅。

我告訴他柏格藍公寓對面雞尾酒吧內發生的事情。我沒提及印花開襟外套和穿著那件衣服的女郎。我把她完全剔除在故事之外。

「從我的角度來看,這是件不能張揚的差事。你瞭解我的意思吧!」他的臉又漲紅了,咬緊牙關。我繼續說:「我在市政廳時,沒有告訴任何人我認識華多。我看準時機,就在他們查不出華多住處的那晚,擅自搜了他的公寓。」

「你要找什麼?」大個兒陰沉地問。

「一些信。可是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死人。他是被掐死的,然後用皮帶吊在壁床的床頭上——不容易被發現。一個小個兒,大約四十五歲,墨西哥人或南美人,衣著講究,淡褐色的——」

「夠了,」大個兒說,「我會咬人的,馬洛。你乾的是勒索的勾當嗎?」

「對。可笑的是這個黑黑的小傢伙腋下還有把亮晶晶的槍。」

「當然,他口袋裡總不會有二十張五百塊的鈔票吧?你說呢?」

「沒有。但是華多在酒吧被殺時,口袋裡有七百多塊的現鈔。」

「看來我低估了這位華多,」大個兒冷靜地說,「他殺了我的人,拿走了他的酬金,還有槍什麼的。華多有槍嗎?」

「不在身上。」

「甜心,給我們倒杯酒吧!」大個兒說,「沒錯,我的確是太低估這個叫華多的小子了,他可不像打折的襯衫那麼不值錢。」

黑髮女郎伸直美腿,用蘇打水和冰調了兩杯酒。她自己倒了一杯不加勾兌的酒,又回到沙發縮成一團,閃閃發光的烏黑大眼睛嚴肅地看著我。

「好吧!我們把話說清楚。」大個兒拿起酒杯致意,「我沒謀殺任何人,但從現在開始,我手上會有一樁離婚官司。照你說的,你也沒有謀殺任何人,但是你在警察總局扔了顆炸彈。真是見鬼!不管你怎麼看,人生已經夠麻煩了,但是好歹我還有個甜心美人在這裡。她是我在上海認識的白俄羅斯人。她危險得像把刀,看上去可以為五分錢割斷你的喉嚨。我就是喜歡她這點。你不用冒風險,就可以欣賞她的美。」

「滿嘴胡說八道。」女郎啐了他一口。

大個兒沒理會她,「就一個探子而言,你看起來不算壞。可有脫身的辦法?」

「有,但要花點小錢。」

「我料到了。要多少?」

「比如再要個五百吧!」

「天殺的,這場熱風吹得我像愛情的灰燼一樣乾燥。」俄國女人苦澀地說。

「五百塊可以,」金髮的傢伙說,「我能得到什麼好處?」

「如果我擺平了——你就不會被捲進來。如果沒擺平——不用付錢。」

他想了想,臉上浮現出皺紋,滿面倦容,細密的汗珠在短短的金髮上閃爍。

「這樁謀殺案會逼你開口的,」他咕噥說,「我說的是第二樁。我還沒拿到我想要買的東西。如果可以平息此事,我寧願直接付錢買。」

「這個小黑個兒是什麼人?」我問。

「一個叫作利昂·瓦倫薩洛的烏拉圭人。他是我的另一項進口品。我的生意需要我在世界各地跑。他在魚龍混雜的史佩嘉俱樂部做事——你知道那一帶,就在比弗利山旁邊的日落大道。我想,他應該是管輪盤的。我給了他五百塊去辦這事——搞定華多——換回一些我替科爾契克小姐買東西的賬單,然後送來這裡。很不明智,對嗎?我把那些賬單都放在公文包裡,這個華多找機會偷走了。你覺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啜了一口酒,仰起下巴看著他,「你的烏拉圭朋友可能口氣太直接,華多聽不順耳。然後小個兒可能認為那把毛瑟有助於爭辯——只是華多動作太快了。我倒不會說華多是個殺手——起碼不是蓄意謀殺——最多是個勒索犯。也許當時他脾氣失控,也許他只是把小個兒的脖子掐太久了,然後不得不逃命。可是他還有約會,還有更多錢可以收。所以他來到酒吧找人,意外地碰見一個敵意很深、酒精上腦的傢伙,把他幹掉了。」

「這整樁事情太多古怪的巧合了。」

「都是熱風搞得,」我笑笑,「今天晚上每個人都亂七八糟。」

「五百塊,你保證沒事?如果我脫不了身,你就拿不了錢。是這樣嗎?」

「是這樣。」我笑著對他說。

「亂七八糟,一點兒不錯。」他說著,一口喝完酒,「我相信你。」

「只是還有兩件事情,」我輕聲說,坐在椅子上,身子往前傾,「華多逃命的車子停在他被殺的酒吧外面,門沒上鎖,引擎沒熄火。最後讓殺手給開走了。如果要這麼想的話,華多的東西一定都在那部車子裡。」

「包括我的賬單和你的信。」

「對。但警方對這類事情一向很講理——除非你有宣傳的價值。如果沒有,我可以說服城裡的一些老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如果你有宣傳價值——這正是第二件事。你說你叫什麼名字來著?」

過了很久,他才回話。聽到答案時,我比想象中鎮定多了。剎那之間,這一切都變得合乎邏輯了。

「法蘭克·巴撒利。」他說。

過了一會兒,白俄女郎替我叫了一部計程車。我離開時,對街的派對正在進行所有派對都會做的事。我注意到派對那棟房子的牆還沒坍塌,看起來有些可惜。

6

我開啟柏格藍的玻璃大門時,聞到了警察的味道。我看看手錶,已經快凌晨三點了。大廳陰暗的角落裡有個人坐在椅子上打盹,報紙遮住了臉,大腳往前伸直。報紙的一角掀開一英寸又落下。那人沒有其他動靜。

我穿過走廊來到電梯,直接上樓。我躡足走過長廊,開啟鎖,推開門,伸手按電燈開關。

細鏈開關丁零一響,安樂椅旁的落地燈驟然亮起。我的棋子仍然散落在後面的牌桌上。

柯白尼坐在那裡,臉上掛著僵硬而討人厭的笑容。又矮又黑的男人——伊巴拉坐在他的對面,就在我的左邊。他沉靜不語,跟平常一樣似笑非笑。

柯白尼露出一排黃色大牙齒,說:「嗨,好久不見。出去泡妞了?」

我關上門,摘下帽子,緩緩地擦拭頸背,擦了一遍又一遍。柯白尼繼續露齒微笑,伊巴拉溫柔的黑眼睛似乎並沒有看著什麼東西。

「坐下吧,老兄。」老尼慢吞吞地說,「這兒可是你的家。我們有話要談。哎,真討厭這種晚上辦案。你知道你的酒快喝光了嗎?」

「我猜也是。」我說著,靠在牆上。

柯白尼繼續皮笑肉不笑地說:「我向來討厭私家偵探,不過一直沒有機會像今天晚上這樣可以收拾一個。」

他懶洋洋地伸手到椅子旁,撿起一件印花開襟外套,丟到牌桌上,又伸手拿出一頂寬邊帽放在旁邊。

「我打賭你穿上這些看起來一定更他媽的可愛。」他說。

我拿起直背椅,轉過來,兩腿叉開坐下,手臂交叉靠在椅背上,看著柯白尼。

他緩緩地站起來——刻意地放慢動作,走過房間,站在我面前,理了理外套。然後舉起右手,叉開手掌,一巴掌拍在我的臉上——狠狠的一掌。我的臉一陣熱辣,可是我沒有反抗。

伊巴拉看看牆,看看地板,視若無睹。

「老兄,你真丟臉,」柯白尼懶懶地說,「這種昂貴的好貨色,你竟然藏在你的舊襯衫下面。你們這些混蛋探子總是叫我反胃。」

他俯身看了我一會兒。我沒動也沒說話,直視著他呆滯的醉眼。他攥緊了拳頭,然後聳聳肩,轉過身回到座位上。

「好,」他說,「其他的就算了。你從哪裡得到這些東西的?」

「是一位小姐的。」

「說清楚點。小姐的?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雜種!我來告訴你這些屬於什麼樣的小姐!就是一個叫華多的傢伙在對街酒吧要找的那位小姐——兩分鐘之後他就被人殺死了!你他媽的忘記了不成?」

我什麼也沒說。

「你自己對她也很好奇,」柯白尼繼續冷笑著,「不過你很聰明。老兄,你騙了我。」

「那不代表我很聰明,」我說。

他的臉突然扭曲,準備站起來。伊巴拉突然笑了,輕輕地,幾乎比呼吸聲還小。柯白尼的目光轉向他,盯了一會兒。然後又回頭看我,眼神平靜。

「這個黑仔喜歡你,認為你很行。」他說。

伊巴拉的笑容消失了,他重新變成冰塊臉,根本沒有一點兒表情。

柯白尼說:「你從頭到尾都知道這女人是誰。你知道華多是誰,住在哪裡。他就在你樓下。你知道這個華多幹掉了一個傢伙,企圖逃跑。但是這個女人是他計劃的一部分,他急著要在離開前見她一面。只是他再也沒機會了,一個從東岸來的叫泰西羅的強盜,收拾了華多,了結了這件事。你碰到這個女人,把她的衣服藏起來,把她送走,把線索掩蓋住。你們這種人就是這樣混飯吃的。我沒說錯吧?」

「沒錯,只是這些事情我是最近才知道的。華多是誰?」

柯白尼對我露出一排牙齒,蠟黃的臉頰上燃燒著紅暈。伊巴拉看著地板輕輕地說:「華多·拉丁根。華盛頓傳來的電訊說的。他是一個小毛賊,服過幾次輕刑。在底特律一樁搶劫銀行的案子裡負責開車,最後把同夥出賣了,自己被免於起訴。其中一個同夥就是這個泰西羅。他一個字都不肯說,但我們認為街對面的碰面純屬偶然。」

伊巴拉說話輕柔、安靜、節制,讓聽的人覺得帶著某種暗示。我說:「謝謝你,伊巴拉。我可以抽菸嗎——還是柯白尼會把煙從我嘴裡踢掉?」

伊巴拉突然微微一笑。「你當然可以抽菸。」他說。

「黑仔喜歡你,沒錯,」柯白尼嘲笑說,「你永遠不知道黑仔喜歡什麼。」

我點燃一根菸。伊巴拉看著柯白尼,輕聲說:「黑仔這個字眼——你用得太多了。我不喜歡你這樣形容我。」

「誰他媽管你喜歡什麼,黑仔。」

伊巴拉還在笑著。「你正在犯錯誤。」他說著拿出一把指甲刀,低頭開始修剪指甲。

柯白尼厲聲說道:「馬洛,一開始我就聞出你他媽有些不對勁。所以等我們查出這兩個混混時,我和伊巴拉認為應該過來審審你。我帶了一張華多屍體的照片——照得很清晰,燈光正好照著他眼睛,領帶筆直,口袋露出白手帕一角,全都恰到好處。所以接下來,我們照例行事,找了這裡的經理,讓他指認照片。他認識這傢伙,說照片上的人用胡麥爾這個名字住在這裡,就在三十一號公寓。我們進去後找到一具屍體,然後就到處問,但還沒有人認出他來。可是他的脖子上有幾道指印,比對後正好跟華多的吻合。」

「那可新鮮了,」我說,「我還以為是我謀殺了他。」

柯白尼瞪我瞪了很久。他的臉早已了無笑意,只剩下蠻橫兇狠,「好極了,我們還找到了別的東西:華多逃命的車子——還有華多逃命時帶的東西。」

我嘴角抽搐,吐了一口煙。風吹打著緊閉的窗戶。室內的空氣壞透了。

「嗯,我們是聰明人,」柯白尼諷刺地說,「我們沒想到你這麼貪心。看看這個!」

他乾瘦的手伸進外套口袋,掏出一件東西,拖過牌桌邊緣,沿著綠色桌面攤開,裡面的東西閃閃發光。那是一串白色珍珠,搭扣像兩片螺旋槳,它們在濃煙瀰漫的空氣裡熠熠生輝。

蘿拉·巴撒利的珍珠,飛行員給她的珍珠。那個已經死了的男人,那個她仍然深愛的男人。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珍珠項鍊,但我沒動。過了好一會兒,柯白尼近乎嚴肅地說:「好東西,對嗎?馬洛先生,現在你可以講講這個故事了嗎?」

我站起來,把椅子推開,緩緩穿過房間,然後停下,低頭看著珍珠。最大的直徑大約三分之一英寸,純白色,閃著光芒,透著溫潤。我緩緩把珍珠從她的衣服旁邊拿起來,感覺沉重、光滑又不失雅緻。

「美極了,」我說,「很多麻煩都是因為這個引起的。好,我說。這一定值很多錢。」

伊巴拉在我身後笑起來——非常輕柔的笑聲。「大概值一百美元左右,」他說,「是上好的贗品——不過終歸是贗品。」

我又拾起珍珠,柯白尼呆滯的目光幸災樂禍地看著我。「你怎麼分辨出來的?」我問。

「我懂珍珠,」伊巴拉說,「這一串做工精良,很多女人故意定做這樣的,以求保險,但它們跟玻璃一樣光滑。真的珍珠放在牙齒邊緣,會感覺有些像沙子。試試看。」

我把兩三顆放在牙齒間,來回摩擦,不過咬得不用力。珠子堅硬光滑。

「沒錯,高仿,」伊巴拉說,「有幾顆甚至有些波紋和扁平的地方,跟真的珍珠一樣。」

「如果是真的,可能值一萬五嗎?」我問。

「有可能,很難說,需要視情況而定。」

「這個華多還不太壞。」我說。

柯白尼迅速站起來,但我沒注意他的動作。我仍然低頭打量著珍珠。他的拳頭打中我的半邊臉,打在臼齒上。我立刻嚐到了鮮血的味道,往後跌去,假裝這拳很重。

「坐下來,說清楚,你這混蛋!」柯白尼幾乎對我耳語道。

我坐下來,用手帕按著臉頰,舔舔嘴內的傷口。然後站起來,走過去撿起他從我嘴裡打掉的香菸。我把香菸放在菸灰缸內捻熄,又坐下來。

伊巴拉正在銼指甲,把其中一根手指舉到燈光下打量著。柯白尼的眉頭間冒出顆顆汗珠。

「你在華多車裡除了發現珠子外,」我說,看著伊巴拉,「還找到什麼檔案了嗎?」

他頭也不抬地搖搖頭。

「我相信你。事情是這樣的:今天晚上在華多踏進酒吧,詢問那個女人之前,我從來沒有見過他。我知道的我之前都說了。等我回家踏出電梯,這個女人,穿著印花開襟外套和藍絲縐紗洋裝,戴著寬邊帽——跟他描述的一模一樣——正在等電梯,就在我這一層樓。她看起來像個好女人。」

柯白尼譏諷地笑著,這不會影響我。他完全在我掌控之中。他只需要知道這點就行,而且他很快就會知道了。

「我知道她馬上就會成為警方的證人。同時我懷疑她來這兒還有別的緣由。但我一分鐘也沒懷疑過她做了錯事。她只是個惹上麻煩的好女人罷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惹上了麻煩。我把她帶到我這裡。她拿出槍對著我,可是並沒有開槍的意思。」

柯白尼忽然坐直身子,開始舔著嘴唇。他的表情木然,面如死灰,一言不發。

「華多以前是她的司機,」我繼續說下去,「他那時候使用的名字是約瑟夫·寇茲。她自稱法蘭克·巴撒利太太。丈夫是個鼎鼎大名的水力發電工程師。有個傢伙以前送了她這串珍珠,而她告訴她丈夫它們只是贗品。華多揣測出這背後一定有什麼羅曼史。巴撒利從南美回來後,見華多長得太帥,就把他炒了魷魚,於是他就順便偷走了這些珍珠。」

伊巴拉突然抬起頭,牙齒閃著光。「你是說他不知道這是假的?」

「我猜他藏起了真的,叫人做了這些假的。」

伊巴拉點點頭。「有可能。」

「他還偷了其他東西,」我說,「巴撒利公文包裡的一些東西證明他在外面養女人——就在布倫特伍德。他同時勒索丈夫和妻子,可是當事者都不知道對方的事。你們明白了嗎?」

「我明白了,」柯白尼厲聲說,從繃緊的嘴唇中擠出幾個字,他的臉色仍然像死灰一般,「快他媽繼續說。」

「華多不怕他們。他沒有隱瞞他的住處,這一點很愚蠢。可是如果他想冒險,這樣也可以省下很多鉤心鬥角。那女人今天晚上拿著五千美元來這裡買回她的珍珠,可是沒有找到華多。她自作聰明地多上一層樓,所以我才會碰見她,把她帶來這裡。當泰西羅進來要殺我滅口時,她躲在了那個更衣室裡面。」我指著更衣室的門,「所以她才會拿著她的小槍頂住他的背,救了我一命。」

柯白尼一動也沒動,臉上有種可怕的神情。伊巴拉把指甲刀塞進小皮夾,又把皮夾緩緩放進口袋。

「就這樣?」他輕輕地問。

我點點頭。「另外,她告訴了我華多的公寓門牌號,我進去找珍珠,結果找到一個死人。我在屍體的口袋裡找到幾把新的車鑰匙,它們就裝在帕卡德車代理商的皮套裡。我下樓到街上找到帕卡德,把它開了回去,就是巴撒利養女人的地方。原來巴撒利派了一個史佩嘉俱樂部的朋友去華多處買回一些東西,而那人想用槍解決,而不是用巴撒利給他的錢來買,結果華多把他送上了西天。」

「就這樣?」伊巴拉輕輕地問。

「就是這樣。」我舔舔嘴裡的傷口。

伊巴拉說:「你要什麼?」

柯白尼的臉一陣青紫,用力拍了一下長長的結實的臂膀。「這傢伙不賴,」他嘲諷說,「所作所為完全偏離正道,觸犯每一條法律,你卻問他想要什麼?黑仔,我會給他想要的!」

伊巴拉轉過頭,看著他。「你不會。我想你應該給他一張空白的清單,還有他想要的任何東西。他正在教你怎麼做警察。」

柯白尼靜靜地坐著,好一會兒沒有說話。我們都沒有移動。接著柯白尼身體前傾,他的外套隨之敞開,腋下槍套裡的槍把露了出來。

「那麼你到底想要什麼?」他問我。

「那張牌桌上的東西,外套,帽子和假珍珠。還有報告上不要提到幾個名字。這樣要求多嗎?」

「對——太多了。」柯白尼近乎溫柔地說。他身子往旁一晃,槍支利落地跳進手裡。他的手肘抵在大腿上,拿槍指著我的肚子。

「我寧願你有膽量拒捕……我寧願這樣,因為我的報告寫了泰西羅被捕,以及我逮捕他的經過,刊登我照片的早報現也正在印發。我寧願你不能活著對著那篇報道哈哈大笑。」

我頓感口乾舌燥。我聽到遠處風聲咆哮,猶如槍聲。

伊巴拉在地板上移動腳步,冷冷地說:「警官,你剛剛解決了兩個案子。你只要少說些廢話,報告不要提一些名字就好了。如果檢察官知道了這幾個名字,對你沒什麼好處。」

柯白尼說:「我喜歡另一個辦法。」他手上的槍像塊石頭,「如果你不支援我,就請老天保佑你吧!」

伊巴拉說:「如果扯出這個女人,你就犯了偽造文書和欺騙搭檔的罪。一個星期後總局的人連你的名字都不會提了,因為你造假的事兒會讓他們噁心。」

柯白尼的槍咔嚓一響,他的大手指慢慢挪向扳機。

伊巴拉站起來,舉著槍對準他,說:「我們來看看黑仔的膽子有多大。山姆,我叫你把槍收起來!」

他往前平穩地走了四步。柯白尼呆若木雞,連大氣都不敢出。

伊巴拉平心靜氣地說:「山姆,收起來,如果你還有理智的話。如果你不收——你就完蛋了。」

他再向前一步。柯白尼嘴巴大張,吐出一口長氣,然後癱倒在椅子上,好像腦袋瓜捱了一記重拳,眼皮向下耷拉著。

伊巴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奪走他手上的槍,快速往後退了幾步,槍又垂在了腰間。

「都是熱風惹的禍,山姆。我們就忘了這件事吧!」他的語氣依然平穩文雅。

柯白尼的雙肩耷拉著,雙手捂住臉。「好吧!」聲音從指間飄出來。

伊巴拉輕輕地走過房間,開啟門,他慵懶半闔的眼睛看著我:「我也會替救我小命的女人做很多事。這回我吃你這套,不過身為警察,你不能指望我會喜歡這點。」

我說:「床上的小個子叫利昂·瓦倫薩洛,是史佩嘉俱樂部的輪盤莊家手。」

「謝了。山姆,走吧!」

柯白尼沉重地站起來,穿過房間,走出房門,消失在我的視線裡。伊巴拉跟著他走出去,正準備關上門。

我說:「等一下。」

他緩緩回過頭,左手放在門上,藍槍依舊懸在右邊的腰側。

「我不是為錢做這件事,」我說,「巴撒利住在福萊曼二一二號。你可以把這些珍珠帶給她。如果巴撒利的名字能夠不出現在報告上,我可以拿到五百塊,這錢就捐給警察基金。我沒有你想象的那麼聰明。事情就是這樣——而且你的搭檔是個小人。」

伊巴拉看著房間對面牌桌上的珍珠,眼睛泛著亮光,「你拿著吧!五百塊也算了。警察基金自然有它的來源。」

他安靜地關上門,過了一會兒,我聽到電梯門哐啷響起。

7

我開啟一扇窗戶,把頭伸進風裡,看著樓下方形車滑過街道。風吹得很猛,我任由它吹進房間裡來。一張畫從牆上掉下來,兩顆棋子滾下牌桌。蘿拉·巴撒利的開襟外套隨風搖曳著。

我走到廚房喝了些威士忌,又走回客廳,給她打電話,雖然已經很晚了。

她本人接的電話,接得很快,聲音沒有睡意。

「馬洛,」我說,「你說話方便嗎?」

「可以……可以。只有我在家。」

「我找到了一些東西,其實是警察找到的。但那個黑傢伙騙了你。我手上有一串珍珠,不是真的。我猜他把真的賣了,做了一串假的給你,搭扣還在。」

她沉默了好一陣子,然後,聲音微弱地說:「警察找到的?」

「在華多的車子裡找到的,不過他們不會說出來,我們談妥條件了。看看明早的報紙,你就能明白是為什麼。」

「好像沒有什麼可多說的。我可以要回那個搭扣嗎?」

「當然。明天四點在紳士俱樂部的酒吧見,行嗎?」

「你真是體貼。」她的聲音很疲憊,「可以。法蘭克還在開會。」

「那些會議——可以把一個男人榨乾。」我說,然後互相道別。

我打了一個西洛杉磯的號碼。他還在那裡和白俄羅斯女人鬼混。

「你明早可以寄一張五百塊錢的支票給我,」我告訴他,「如果方便的話,就具名給警察救援基金,因為支票要送到那裡去。」

柯白尼上了報紙第三版,兩張照片,大半塊報道。命喪三十一號的小黑個兒根本沒上報。看來公寓聯盟協會的遊說能力也不容小覷。

我吃過早餐出門時,風已經停了。天氣輕柔涼爽,瀰漫著薄霧,天幕低垂,灰白明亮,令人心曠神怡。我開下大道,挑了最好的珠寶店,在柔和的日光燈下把那串珍珠放在黑絲絨墊上。一個穿著翻領襯衫和條紋褲的傢伙無精打采地低頭看著珍珠。

「貨色如何?」我問。

「很抱歉,先生。我們不提供估價服務。但我可以給你一個估價師的名字。」

「別開玩笑了。這可是荷蘭貨。」

他把燈光調近些,俯下身,打量了幾眼。

「我要一串一模一樣的,套上這個搭扣,很快就要。」我說道。

「怎麼,像這個?」他沒有抬頭,「這不是荷蘭貨,是波西米亞來的。」

「好吧,你能仿造一串嗎?」

他搖搖頭,把絲絨墊子移開,好像這個東西玷汙了他似的,「三個月,還有點可能。我們國家不生產這種玻璃。如果你要做得一模一樣,至少要三個月。我們店根本不做這類事情。」

「這麼盛氣凌人,必定是高檔店。」我說著,拿了一張卡片放在他的黑袖子下面,「給我一個肯做的人的名字吧——而且不用花三個月——也不需要非得一模一樣。」

他聳聳肩,拿著卡片走開,五分鐘後把卡片還給了我,卡片背面寫著幾個字。

老李文亭在梅羅絲有一家店,這是一家舊貨店,櫥窗內的商品應有盡有,從摺疊式的娃娃車到法國號角,從裝在毛皮袋裡的看戲用的珠母貝望遠鏡到西部保安人員——當年他們的祖輩都十分剽悍——使用的點四四老式長槍。

老李文亭頭戴無邊便帽,掛著兩副眼鏡,滿臉鬍鬚。他仔細察看了珍珠,然後無奈地搖搖頭,說:「花個二十美元就可以買個差不多的,不過沒那麼好就是,沒那麼好的玻璃。」

「看起來能有多像呢?」

他攤開堅實強壯的手掌,「我說的是實話,它們連個娃娃都騙不過。」

「就拿這個搭扣做一串吧!當然,原來的那串我還要拿回來。」

「好,兩點來拿。」

瓦倫薩洛,烏拉圭來的黑仔上了下午的報紙。他被發現吊死在未具名的公寓裡,警方正在調查案情。

四點鐘時,我走進紳士俱樂部的酒吧,沿著一排高背椅尋找,終於找到一個獨坐的女人。她戴了一頂像淺盤的帽子,帽緣很寬,穿著裁縫量身訂製的褐色套裝,搭配了非常男性化的襯衫和領帶。

我坐在她身旁,推給她一個包裹。「別開啟,」我說,「如果你願意,可以直接丟進焚化爐。」

她看著我,黑色的眸子疲態畢露,手指撥弄著散發薄荷味的玻璃杯。「謝謝。」她的臉色非常蒼白。

我叫了一杯威士忌,侍者走開了,「看報紙了嗎?」

「看了。」

「你知道這個叫柯白尼的搶了你的功勞嗎?所以他們才沒有改變這個故事,把你扯進去。」

「現在都無所謂了。無論如何都要謝謝你。請……請你把它們給我看看。」

我把草草包在薄紙裡的珍珠從口袋裡掏出來,推到她面前。銀質螺旋槳搭扣在壁燈下眨著眼,那顆小鑽石也閃閃發亮。而珍珠的色澤跟白肥皂一樣暗淡無光,大小參差不齊。

「你沒說錯,」她乾巴巴地說,「這不是我的珍珠。」

侍者端來了我的酒,她敏捷地把手包放在珍珠上。等侍者走了,她又小心地檢查了一次,然後放進提包裡,給了我一個陰鬱慘淡的微笑。

我站了好一會兒,一隻手重重地按著桌面。

「就像你說的——我就留下搭扣。」

我緩緩地說:「你一點兒都不瞭解我。昨晚你救了我一命,我們有過一段美好時光,可是隻有一會兒,你依然對我毫不瞭解。城裡有個警探叫伊巴拉,是一個正派的墨西哥人,他負責這個案子,他在華多的皮箱裡找到了這串珍珠。如果你想確認一下,可以——」

「別傻了,事情都結束了。這不過是個回憶。我還很年輕,不該活在回憶裡。也許這樣最好。我愛過史丹·菲利普斯——可是他已經走了——早就走了。」

我盯著她,沒有說話。

她突然說道:「今天早上我丈夫告訴了我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我們要分居了。所以我今天沒什麼好高興的。」

「對不起,」我軟弱地說,「沒有什麼好說的。我可能以後會再見到你,也可能不會。我不太有機會進入你的圈子,祝你好運。」

我站起來,彼此對看了一眼,「你的酒都還沒喝呢!」她說。

「你喝吧!那種薄荷味玩意兒只會叫人更不舒服。」

我站了一會兒,一隻手撐著桌子。

「如果有人找你麻煩,告訴我。」我說。

我走出酒吧,沒有回頭看她,坐進車子,往西開上日落大道,一路駛向海岸公路。沿途的花園裡都是被熱風燒枯的黃葉黑花。

但是大海看起來涼爽慵懶,一如平常。我一路開到馬里布才把車停下。我走下車,坐在一塊被鐵絲圍著的岩石上。潮水已經漲起大半,空氣中盡是海藻的味道。我看了一會兒潮水,然後從口袋裡掏出波西米亞玻璃珍珠,剪斷一頭的結,讓珍珠一顆顆掉下來。

所有的珠子都散落在我左手裡,我靜靜地握了一會兒,思緒翻飛。其實我很確定根本沒什麼好想的。

我大聲說:「紀念史丹·菲利普斯先生!又一個吹牛大王!」

我把她的珍珠一顆一顆向漂浮著海鷗的大海投去。

珍珠濺起小水花,海鷗從海里飛起,對著水花俯衝而下。

註釋

文中的科爾契克小姐雖為白種人,但其膚色和髮色均屬於淺黑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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