潦草地洗漱後,回到自己房間,想起楚滿媽媽來,心情非常低落,雖然醉酒,雖然疲憊,卻毫無睏意,輾轉反側無法入眠,只好爬起來,開啟電腦上網。
登入聊天工具十分鐘後,那個黑暗了一年的網名叫「猛獁」的頭像忽然閃動了,他在跟我說話,我慌忙點開對話方塊。
猛獁:「好久不見,這麼晚了還不睡嗎?」
我幾乎是顫抖著雙手打字:「你到底是誰?你是楊聰嗎?」
猛獁:「你好像很瞭解楊聰,說說他是誰?」
我:「黑塔村被季偉民囚禁在鐵籠子裡的怪嬰,逃到銅城到處搶劫的狼孩,勞動湖公園裡打人後腦的變態,綁架露西的主謀,一個叫楊聰的有三隻眼睛的人。」
猛獁:「你覺得我是個殘忍可怕的野獸嗎?」
我:「這還用問嗎?只有野獸才會用嘴咬人。」
猛獁:「也是,從來都是狗咬人,很少見到人咬狗,可你說說,這世界上,每年有多少人被狗咬死,又有多少狗死在人手?」
我:「……」
猛獁:「我從出生到現在,好像只咬過一個人。」
我:「季偉民的老媽。」
猛獁:「是的。從我有記憶起,我就知道季偉民和他的老媽時時刻刻想要弄死我。我是從我媽的身體裡出來的,所以只有我媽愛我,只有我媽保護我。季偉民和他老媽一次次傷害我,是我媽在一次次救我,威脅他們,如果他們再傷害我,她會報警,他們因此恨我媽恨得咬牙切齒,他們斥罵我媽,虐待我媽,毆打我媽。可以說,我媽是在用她的生命保護我,這些我早早就看在眼裡,所以,我長大後,有能力驅使自己的身體攻擊人時,攻擊的第一個人就是季偉民,那是要為我和我媽報仇。」
我:「結果呢?」
猛獁:「結果,當然是沒有成功。季偉民大怒,要打死我,多虧有我媽死命阻攔,他才沒有得逞,但他給我關進了籠子。從此,我像個動物一樣,被囚禁在鐵籠子裡,過著暗無天日的可怕生活。我雖然被他們變成了動物,可我並不是動物,我的眼睛能看見,我的耳朵能聽見,我的腦子能把眼看到和聽到的一切都想得清楚想明白。那天季偉民說他要到市裡辦些關於我姥爺遺產的事情,必須得我媽也跟著去,就帶著我媽離開了黑塔村。季偉民臨走時偷偷給他老媽留下一盒藥,說是毒藥,囑咐他老媽在他和我媽離開後毒死我。他們倆以為我沒聽見這些對話,其實我全都聽見了。到了晚上,季偉民的老媽果然帶著毒藥和水來到籠子前,騙我說是藥,說我病了,要吃藥,想要毒死我。我假裝不知道她的陰謀,在她開啟籠子門的瞬間突然衝出去,咬傷她,逃離那個地獄一樣的地方。」
我倒沒想他會打這麼多字跟我如此詳細地回憶當時的情況。
我:「然後,你來到銅城,不,你發現你媽被季偉民逼自殺。」
猛獁:「還沒那麼快。那天夜裡,我逃出去後,害怕被季偉民他們抓到,拼命跑,可以說是翻山越嶺地逃。因為我從來沒到過外面的世界,突然來到外面,有各種的不適應,更分辨不清方向,很快就迷失在山林裡。我在山林裡靠吃些野果野菜之類的東西充飢,吃壞了肚子,病倒在山坳裡,差點沒命。後來我被一個上山採蘑菇的老頭髮現,餵我喝他帶的水,餵我吃他帶的豆沙包,然後把我背下山,背到他的住處。他是個老兵,沒兒沒女,也沒什麼親人,獨自住在山腳下河邊栗子園裡的一個房子裡。我在他那兒住了一小段時間,養好了身體,還學到了很多關於外面世界的知識。他很同情我的遭遇,要我留下跟他生活,我說我還要去找我媽,沒有留下。」
我想楊聰此刻會不會正躲避在那個山腳下的栗子園呢?
我:「然後你去了市裡。」
猛獁:「是的。可是等我找到市裡的老金飯店時,發現我媽已經死了,被季偉民這個惡魔給逼自殺了。季偉民為了霸佔我姥爺的家產,氣死我姥爺,逼死我媽,我發誓要給我媽和我姥爺報仇,天涯海角也要找到季偉民,要親手殺了他。我輾轉打聽到季偉民的去向,他在本地有個聯絡較多的廚師朋友,名字叫李京,他去老金飯店當廚師就是那個李京推薦介紹的。李京跟季偉民說他在銅城有個朋友,計劃在銅城開一家稍微大點的飯店,正缺合作伙伴,不如他們倆去銅城找那個朋友,總投資大約30多萬,每人拿10萬,以後可以不再煙熏火燎地當廚師,直接當老闆。季偉民動了心,就跟著李京去了銅城。」
我:「所以你就也來到了銅城。」
猛獁:「是的,來到銅城,可我是那樣的一個廢物,沒有掙錢的能力,也不敢見人,只有黑夜裡出來,翻翻垃圾桶,或者偷點什麼東西吃,同時漫無目的地尋找季偉民。有時候餓急了,我會直接搶路人手裡的財務和食物,次數多了後,銅城的人都開始傳說我,恐懼我。」
我:「還管你叫狼孩。」
猛獁:「我活得可一點都不像狼,更像是一條野狗在悲慘地掙扎著活命。有一天夜裡,飢腸轆轆的我在檢察院後面搶那個女的手裡的蛋糕時,被三個民工追打,受了很重的傷,逃到勞動湖公園的小山後面,疼痛與飢餓折磨著我,我在第二天時發了高燒,這次我真的絕望了,覺得自己一定會死的。這天晌午,楊媛獨自出現在小山附近,在一個僻靜處,自己在那兒可憐地哭,發現了我。」
我:「她為什麼哭?」
猛獁:「因為本來捉襟見肘的生活已經難以為繼。她大概是聽到了被燒得迷迷糊糊的我的呻吟聲,來到山後,在樹叢後面找到我。她見到我後,很害怕,立即逃開,過了一會兒,帶著她爸我楊叔找到我。楊叔給我帶到他的住處,和楊媛一起照顧我,給我治病,然後在問清楚我的身世後收留了我。」
我:「從此,你開始住在楊媛家。」
猛獁:「沒有。因為楊叔的公園值班室太小,更因為我那時的精神狀態和性格,不適合跟他們一起住,所以後來一直是獨自住在小山後面的管道里,秘密生活在勞動湖公園。」
我:「之後你開始用鐵管打人腦袋。」
猛獁:「我以前被關在籠子裡,沒怎麼穿過衣服,也沒怎麼吃過美味的食物,所以我逃出來後,對好看的衣服和美味的食物充滿強烈的渴望。而且我因為沒有受過教育和外面生活的影響,在滿足自己慾望的時候就缺少道德和法律方面的約束,所以對暴力搶劫這種行為根本沒覺得是什麼不該做的壞事。之前因為搶蛋糕被民工打傷後,我對被搶者有了很深的戒備和仇恨,所以再搶劫時就比以前下手兇狠了。我找了一根鐵管,先去打倒他們,然後再搶他們東西,對我來說,這樣安全合理,是科學的。」
我:「次數多了,銅城的人都開始管你叫變態。」
猛獁:「我搶過美味的燒雞,搶過好看的運動服等,後來楊叔和楊媛嚴厲責備了我的這種行為,給我講了很多道理,我就決定不再做這種事。後來我之所以出手攻擊老貓,並且衝動之下將老貓打死,是因為老貓想要傷害那個女孩,也就是譚曉琳。我是為救譚曉琳才那樣做,所以我並不感到後悔,唯一的遺憾就是不能再在公園的小山後面住下去,只能逃離公園。譚曉琳和陳俊傑以及老貓他們的事,你應該從穆非那裡打聽得很清楚了吧?」
我:「你逃到了哪裡?」
猛獁:「我逃離公園後,晝伏夜出,有一天深夜,看見譚曉琳和一個男孩在護城河邊爭吵,悄悄走過去,躲在樹後面看。原來那個男孩叫陳俊傑,之前是譚曉琳的男友,老貓被我打死後,陳俊傑要和譚曉琳分手,可是譚曉琳死活不同意。兩個人爭執了很久,也很激烈,陳俊傑粗暴地怒吼,譚曉琳楚楚可憐地哀求,我越聽心裡越氣,很可憐譚曉琳,也為她感到不值,想衝出去打陳俊傑,強忍著才沒有衝出去。陳俊傑將譚曉琳推倒後,絕情地走了。譚曉琳爬起來喊著威脅陳俊傑,說要跳河,見陳俊傑沒有理睬,就跳進了河裡,可陳俊傑也只回頭看了一眼,依然沒有回來,腳步匆匆地走沒了影。我見陳俊傑走了,快步跑到河邊,將渾身溼透的譚曉琳給拽到岸上。她一眼認出我,見到我後嚇得呆了。我要走,她喊我,問我是不是公園裡救她的那個人,我說不是,她就追著我問,我嚇唬她說要傷害她,她才沒敢再追過來。從此以後,譚曉琳每天深夜都獨自翻勞動湖公園的後圍牆,到公園裡等我,連等了三夜。我一是驚訝於她的膽量,別說她那麼個女孩,縱然男子也未必敢在午夜時發生過命案的公園裡待著,二是感動於她要見我的執著,於是就在第三天夜裡露面了。」
我:「她還真是個膽大到不可思議的女孩。」
猛獁:「我和譚曉琳坐在深夜的公園裡,聊了很多,她一再誠懇地求我躲避到她家裡,因為她的父母常年在外省打工,家裡沒人,我當然沒有同意。之後我們又數次在深夜的公園裡會面,次數多了,我漸漸對她有了信任,給她留了我的聯絡方式。我們經過多次聯絡後,我更加信任她,在她的再三請求下,我把她帶到了我很久前就在城郊租住的那個農家院,就是你跟蹤找去的那個西郊站的院子,也讓她見到了那個囚禁季偉民的鐵籠子。」
我:「你說這些我知道的有什麼用?你一直在迴避你的那些惡行。」
猛獁:「是麼,呵呵,那我就說說我的那些惡行,先從哪說起?」
我:「隨便。」
猛獁:「你要知道,楊叔等於是我的父親,楊媛是我的妹妹,因為他們,才有我楊聰,不然我只是狼孩,只是變態,所以為了楊叔和楊媛,我可以做任何事,哪怕是死。這是一切你所謂的惡行的大前提,無比的重要,你一定要時刻意識到這個前提的存在。」
我:「我現在只想知道楚滿到底怎麼了?」
猛獁:「楊媛出於好奇跟我出去偷竊,不巧被你的好朋友楚滿發現,然後被逼死。我痛苦不已,真的,覺得是自己害死了楊媛,如果我不帶她出去偷竊,她就不會被楚滿偷拍,不會被威脅,不會真的成了小偷,不會被苗馨威脅,不會失控下把苗馨推到樓下,不會因為殺人的恐懼而自殺。我恨我自己,更恨楚滿,我一定要找到楚滿為楊媛報仇。我在勞動湖公園裡對楚滿下手,事後發現他的手機掉落在公園裡,回去找手機,看見你在小山附近出現,以為你撿走了他的手機,所以有一段時間,我總在跟蹤你,觀察你,調查你,還救過你。」
我:「你把楚滿怎麼了?」
猛獁:「當貧窮的楊叔得了腦血栓後,我沒有選擇,必須得為他弄到一筆錢,搶劫與綁架,我經過反覆斟酌,決定用相對更安全一些的綁架。綁架目標是個大問題,我因為跟蹤你,認識的楊露雨,也就是你們的露西。經過調查,知道她是被父母格外寵愛的獨生女,如果索要的數額不大,他們報警的可能性會很低,所以就綁架了露西。我發誓我只是想為楊叔弄到一筆活命的錢,絕對沒想過要傷害露西,即便綁架失敗,我也絕對不會撕票的。可是事情出現了意外,超出了我的主觀預料,露西不幸丟了性命,我們也因此成為逃犯。」
我:「我問你,你把楚滿怎麼了?」
猛獁:「我讓雙喜幫我轉移走了楊叔,楊叔對雙喜說,他已經是個廢人,而雙喜和我是逃犯,終究是沒法再照顧他,他讓雙喜別管他,又讓雙喜幫他買瓶農藥,說如果雙喜和我被抓,他也就完了,不想被活活餓死,要用來自殺。雙喜被楊叔說服,晚上送飯時給他帶去一瓶農藥,叮囑他不到萬不得已時一定不要喝。當時我和雙喜躲避在南崗鎮的山上。藏身地點是雙喜找的,山是他爺爺家的山,他大伯和二伯多少年在那山上養蠶,為養蠶方便,特地在山上建了個簡易的小房子住,冬天時,那房子自然是空的。你和小武跟蹤雙喜找到我們後,雙喜是在激憤的狀態下刺傷小武的,我個人是絕對沒想傷害你和小武的,所以我為小武受到那樣的傷害感到抱歉。我和雙喜意識到情勢變得更糟糕,決定分開逃跑,他認為逃得越遠越安全,去了外地,我則覺得越危險的地方才是越安全的地方,所以回到我囚禁季偉民的那所西郊的民房,從此不再出門,全由譚曉琳照顧我。我萬沒想到,你會找到我,我也對譚曉琳恐懼震驚下將你的臉砍傷而感到萬分萬分的抱歉。」
我:「你就是不肯說你把楚滿怎麼了是嗎?」
猛獁:「我由衷地敬佩你,你尋找失蹤的朋友楚滿竟然會這麼執著。你滿世界調查我,琢磨我,我想也許你已經比我自己更加了解我的身世。而我通過和你的數次「接觸」,也對你的品性有了很深的瞭解。我想我們倆在某種意義上,也算是一對好朋友的。我的身體衰敗得特別厲害,自覺自己的生命已經不長,所以我想我們之間的追逐也應該有個結果了。我決定把你一直追尋的那個答案給你,然後,我們倆的故事就算結束了吧。聽好了,答案在我囚禁季偉民的那所民房的後院,具體位置是那棵海棠樹的樹下。該說的已經全部說完,從現在起,猛獁這個賬號將再不會被登入,而我們將永不會再見。你再不要試圖找我,我特地把一切說得這麼細,就是為了一個徹底的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