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別這麼想,李小鈺不會的。」
田原安慰我一會兒,我們之間可說的話,昨天已經說得差不多,再在一起有相對無言的尷尬,她比我更能敏感地意識到,陪我坐了會兒,起身回了李小鈺家,最近她住在李小鈺家裡。田原走後,我沒有離開,決定死守廣場,非要等到譚曉琳不可。
等到下午,我看見了楚滿的媽媽。她神情落寞地蹣跚在廣場上,像被猛烈的陽光壓得抬不起頭,像被一萬輛馬車艱難拖動的重石。我起身迎著快步上前,問她怎麼來了。她說下了夜班回家睡覺,睡了兩個鐘頭後,怎麼也沒法再睡著,就出門到廣場轉轉。她太孤獨了,我能感受到她所過的那種被遺忘或者被流放般的生活。
「貼楚滿的尋人啟事嗎?」我注意到她拎在手裡的一袋尋人啟事。
「是啊,希望他能早點兒回來。」
她堅信楚滿還活著,因為如果楚滿被人殺死,屍體早就被找到。楚滿是個身強體壯的少年,又不是小孩和女孩,基本不可能出現被拐賣的情況,所以楚滿一定會回來。
我幫她在廣場附近貼了幾張楚滿的尋人啟事,然後到樹蔭裡坐下歇息。她擰開礦泉水瓶,小口地喝了幾口水,跟我悠悠憶起遙遠的往事。她講她小時候,住在外婆家,一場洪水是如何奪走她父母的生命的。她講她失去父母,被大伯家撫養,整個成長期青春期的壓抑和痛苦,是如何把她變成了一個遇事戰戰兢兢、膽小怕事的女孩的。她講她失去丈夫獨自拉扯楚滿的辛酸與艱難,又講她失去楚滿後對生活的失望和絕望。她跟我說了很多,好像從出生到現在就沒有說過話,要把幾十年的話一次性說完。直到午後四點鐘,她才起身離開。
楚滿媽媽走後,我獨自坐了會兒,想了些事情,掏出手機給李小鈺打電話,她拒絕接聽,我好容易通過自我催眠懸浮起來的心瞬間便跌到谷底。站起身,耷拉著腦袋橫穿廣場朝公交車站方向走。走到車站,一抬頭,看見譚曉琳的背影,拎著一塑膠袋什麼東西,正往021路公交車上走。我愣怔一下,立即抬腳追上去,尾隨著她上了公交車。
上了021路車,車上乘客較多,我站在離譚曉琳稍遠的地方,去年曾與她僅僅有過一面之緣,相較楚滿,我又從來存在感很弱,所以她當時必然不會對我留有印象,我和她同乘了將近二十分鐘的車程,期間她並非沒有把目光掃到過我,但她始終面容平靜,神情疏懶,顯然她是不記得我的。
公交車一路向西,很快開到城郊,車停在西郊站時,譚曉琳拎著東西下車,而我當時正在接聽我媽問我何時回家吃飯的電話,見譚曉琳下車,趕忙擠到門口,在車門關閉前跳下車。
譚曉琳迎著夕陽大步朝前走,聽見我在後面講電話,扭頭看我一眼,我趕忙停下腳步,等與她拉開一段距離後,才繼續尾隨。
前面有條小河,河對面是一個很大的煤場,橋頭的欄杆都染了很重的煤黑,河水也是黑的。她沒有過橋,而是沿著河朝北走,經過一個已經停業許久房前臺階都長出了雜草的二層建築,建築上面寫有「龍泉洗浴中心」字樣的牌匾已經破損褪色。
越走越偏僻,我不禁更加緊張起來。再往裡走,出現一個紅磚圍牆特別高的院子。譚曉琳走到黑色的院門前,放下東西,掏出鑰匙,開啟一把大鎖,拎起東西,推開大門右半扇上的小門,走進去,轉身把小門從裡面仔細插好,才繼續往院子裡面走去。
我四下看看,走到大門前,趴在門縫往裡面看,看見一個小院子,中間是水泥的四五米寬的通道,兩側原本應該是菜地,但現在荒蕪著,前面是一個大概有六間的新式瓦房,地基高出地面足有一米多。譚曉琳拉開房門直接走進去,說明房門並沒有上鎖。看不清房子裡的情況,只好繞到院子後面。
我爬上後圍牆,探頭往裡面看,看見是後院,後院的面積竟然比前院大,院東邊有葡萄架,院西邊有一個類似倉庫的平房,院裡有杏樹,有棗樹,有櫻桃樹,有梨樹,有山楂樹,還有那棵因為最高大而最顯眼的孤傲挺立在院中間的海棠樹。這些樹的樹枝彼此交纏,樹葉茂盛,把我的視線完全遮擋住,更是什麼看不清。既然已經找到這裡,便沒有立即打道回府的道理,想到此,我爬上圍牆,一個輕盈的翻身,跳進一片雜草。
我貓著腰,躲躲閃閃地順著西邊的圍牆朝前潛行,行至平房門口,突然聽見有腳步聲從房西側的過道里傳來,趕忙閃身躲進身旁的平房,平房的破木門是虛掩的,我動作還算敏捷,從門縫擠進去時沒有產生聲響。平房裡光線很暗,一時間看不清這裡都存放著什麼,何以會有一股濃郁的酸臭味道放肆地瀰漫,嗆得我幾乎咳嗽起來。
我透過門縫往出看,看見譚曉琳拿著個小盆來到後院,走到杏樹下面,撿了幾顆剛落不久的必然是熟透的但是完好無損的杏子,很快離開,回到前院。
我鬆了口氣,正想離開平房,忽然聽見有聲音從黑暗的角落裡傳來,像正在被蛇往肚子裡吞的青蛙所發出的那種類似酒鬼打嗝一般的聲音:呃,呃,呃,呃……
我感到全身的毛髮瞬間全都豎了起來,僵立原地,不敢動彈,繼續靜聽,那聲音似乎變得大了些,清晰了些,好像電影裡那種將死之人的呻吟聲。這時我的目光也敏銳了起來,注意到前面不遠處有光線從地下面射上來,而那呻吟聲正是來自光射出來的地方——地下。
我膽戰心驚地慢慢朝前挪動雙腳,把自己挪到那射出光線的地方,彎腰低頭看,是一扇一平米大小的方形木板,木板上有可以拉起的把手。抓住把手,扭頭朝門口看看,低頭往縫隙裡看看,把耳朵遞過去聽聽,然後把牙一咬,用力拉起木板,拉高,翻過去,輕輕放倒在一旁,一間被低瓦數燈泡照亮的地下室就這麼出現在眼前。
我沒敢貿然順著垂直的鐵梯下去,而是趴下來,把頭探下去看,看到一個十平米左右的空間,空間裡空蕩蕩的,只有一個燈泡,以及牆邊堆放的幾個紙箱和幾個鐵鍬鐵鎬等農具。又往門口看看,猶豫掙扎一會兒,才順著鐵梯慢慢把自己送到下面。
來到下面,看見正前方有一扇木門,木門關著,但沒有上鎖,而是有一根細鐵絲穿過鎖鼻後擰在一起,起到同鎖一樣的作用。走到木門前,那青蛙垂死嚎叫般的怪聲更大了,一門之隔的距離不可能聽錯,絕對是人的聲音,是一個人因為悽慘和痛苦而發出的陰森的聲音。我發現我的雙手在抖,像被火烤著,猶如我幾乎被火烤焦的咽喉,擰開鐵絲,往後退步的同時一把拉開木門。
沒等看清門裡的情況,一股惡臭如充滿房間的數百頓的血一樣粘稠沉重莽撞有力地衝出來,瞬間頂在我的臉上,立時嗆得我咳嗽乾嘔起來。
「救命!」然後是聲嘶力竭的聲音。
我直起腰,拉起衣領遮擋口鼻,看過去,看見又是一個十平米左右的小房間,裡間像外間一樣只有一盞低瓦數的燈泡。房間裡幽暗,但可以看清一切細節。房中那個大鐵籠子赫然在目,裡面關著一個像巨大的野狗一樣的人。籠子外面的食物殘渣與籠子裡面的新舊混雜的屎尿共同構成一個骯髒噁心的背景,而籠子中那個瘦如干屍、滿身爛瘡、近乎赤裸的人,在這樣的背景裡,雙手抓著鐵條,把骷髏一樣的臉緊緊擠在鐵條間的縫隙裡,瞪著被漂白過一般的碩大眼球,驚恐無比地看著我。他咧開汙濁的看不清牙齒的破爛大嘴,急促地啞著嗓子含糊不清地跟我喊著什麼。
「救命……」勉強能聽清是「救命」二字。
我被眼前的景象給驚呆了。
「救命……」他還在一遍一遍地喊。
「你……是誰?」我小心翼翼地朝前移動。
「救命……」他笨拙地一下下張合大嘴。
「你是誰?」我走近看他,他沒有頭髮,頭皮破破爛爛,能看清他的臉。
他說什麼,我沒有聽清,繼續問他。走近他時有一個瞬間還以為他是楚滿,可細看之後,確定他不是楚滿,雖然他瘦得皮包骨,面容已經嚴重脫相,但我還是能認定他不是楚滿,因為顯然他的年紀要比楚滿的年紀大。
「季…偉…民……」他艱難地把聲音從喉嚨深處吐出來。
季偉民!我吃驚地看著他,他就是季偉民?
他還在喊救命,像是在用最後一點力氣呼喊。
「你等著,我去找警察。」我轉身欲走,剛轉過身,看見譚曉琳站在我的身後,眼神陰冷、表情兇狠地看著我,不知道她什麼時候下來的,手裡握著一把砍刀。
我剛想說話,譚曉琳突然揮起砍刀,一刀劈砍在我的臉上。我立時一個趔趄摔倒在地,雙手捂著臉,痛苦地翻滾嚎叫。譚曉琳上前一步,舉起砍刀還要砍我,這時一個聲音從頭頂的入口處傳來,極其古怪難聽,但是聽得出來相當的急切。「別!」那聲音在制止譚曉琳,一如當時制止程野繼續攻擊我。是楊聰,我知道。
「可他發現了,怎麼辦?」譚曉琳的聲音。
「沒關係,我們走吧。」
然後他們就走了,譚曉琳臨走前還在楊聰的示意下拿走了我的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