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一起床就是陰天,而且陰得厲害,姥爺本阻攔我出門的,怕我被雨澆,見我執意要外出,又提出陪我出門,我費了好多口舌才獨自出得家門。
一路打聽,輾轉找到老金飯店。
我站在老金飯店門前呆呆地看了會兒,飯店不大,捲簾門很髒並且貼了很多小廣告,門口停著一輛環衛工人運送垃圾的那種推車,玻璃破碎的窗戶下面堆著幾個不知裝了什麼東西的大竹筐,這裡顯然被遺棄許久。
在飯店門口站得足夠引人注意後,正打算走進旁邊的小超市,天上恰好掉下雨滴。我抬腳往旁邊的小超市裡跑,跑到門口,見超市裡跑出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和一個老頭,手忙腳亂地往超市裡搶搬擺在門口的貨品。我幫著他們倆,把門口的拖鞋墩布塑膠盆等展賣的東西搬進超市,他們倆向我表示感激。
我接過女人遞過來的紙巾,擦乾臉上的雨水,掏出錢買可樂,她遞給我可樂,說不要錢,我還是把錢硬塞給她,她和老頭便對我印象更好,看我時臉上很多笑容,並且無需我找話寒暄,主動跟我聊起天來。
「看你在飯店門口站半天,是找人嗎?」老頭翹著腿,坐在超市門口的塑膠凳上,用手慢慢地卷著紙菸,在外面沙沙的雨聲裡問我。
我解釋說是外地來的,跟著爸爸從銅城來這裡的一個親戚家住段時間,爸爸以前在老金飯店裡吃過蛇肉,說味道不錯,特地讓我來這裡買些菜帶回去。
「這飯店黃啦。」老頭說,「黃了有些時候了。」
「生意不是還不錯的嗎?」
「誰說生意不錯?」老頭面帶一絲譏笑,「我95年就在這裡做買賣,先是開羊湯館,後來賣燒雞,賣過燻肉大餅,還賣過水果,跟老金認識十幾年了,比誰都瞭解他,比誰都瞭解老金飯店。沒那回事兒,只能說生意一般。」
櫃檯後的女人好像是老頭的兒媳婦,接著說:「咱們東北畢竟不像廣東那邊,絕大數老百姓不吃蛇的,雖然老金飯店除了蛇肉還有很多別的菜賣,但因為那裡賣蛇肉,所以大家都忌諱那兒,吃別的菜也不會去老金飯店。想想也是,比如要一盤地三鮮,一想到做地三鮮的鍋之前做過蛇肉,哪還有胃口繼續吃。」
我恍然地點頭:「所以飯店開不下去了,就關門了。」
「倒也不是開不下去,畢竟開了這麼多年,甫陽市裡有攢下一些愛吃蛇肉的老主顧的,老金又沒想大富大貴,要想維持下去,是可以的,飯店關門了是因為老金不在了。」老頭說。
「可惜了,怎麼不在的?」
「他身體不好,總生病,而且血壓高,因為突發心梗死的。」
「還不是讓他女婿給氣死的。」女人憤憤不平地剝著糖皮花生說。
「他跟他女婿不和嗎?」我轉向女人。
「不和。」女人肯定地說,「總吵架,老金血壓高,好幾次差點兒給老金氣暈倒。」
「因為什麼吵呢?」
「他女婿也是廚師,據說手藝還不錯,其實季偉民這人看事兒挺有眼光的,一來飯店就跟老金說這裡顧客不多的根本原因是賣蛇肉,勸老金取消蛇肉的菜,並且把店更換名字,重新裝修,讓人聯想不到那個賣蛇肉的老金飯店。但老金不同意,老金覺得這是他苦心經營多少年的心血,而且手藝是祖傳的,不能毀了自己的招牌。」
「老金的女婿叫季偉民嗎?」
「嗯。」女人語速很快,一旦說起來就有些停不住嘴,「後來季偉民和金霞結婚,身份不同了,從打工的變成了女婿,對老金的態度就不像之前那麼恭敬了,好幾次要按他的想法改造飯店,就是取消蛇肉的菜,把飯店改頭換面。老金死也不同意,氣急了就罵季偉民,爺倆因為這事兒經常吵架。」
「然後就把老金給氣死了?」
「我覺得應該是因為那孩子的事兒吧?」女人問詢地看向老頭。
老頭鼻音很重地「嗯」了一聲,說:「老金的女兒懷孕後跟著季偉民回老家,孩子生下來後老金去看,那孩子應該是有什麼問題,不是正常的健康的孩子,季偉民相當憤怒,說了不少難聽的話,說孩子這樣,就是因為老金殺生太多遭到的報應。老金回來後找我喝酒,跟我說了這件事兒,特別傷心,說姑爺罵土匪似的罵他,說女兒眼睛漏了似的不停地哭,他心裡很難受,死的心都有。我問他那個外孫子到底怎麼回事兒,他也沒說,後來說過這樣的話,說可能他外孫那樣真是他殺蛇太多遭到的報應。反正從女婿家回來後,老金的身體和精神狀態就不行了,一天不如一天,睡不著覺,吃不下飯,成天暈暈乎乎的,沒幾天就死了。」
女人說:「季偉民怨不著老金,其實金霞生出個什麼玩意都跟他沒關,他是自願要跟金霞結婚的,他答應要娶人家金霞之前是知道人家懷了別人的孩子的,他藏著什麼心眼,大家誰都心知肚明,你既然答應了,就是認了,就是接受了金霞肚子裡的別人的孩子,生的是什麼都跟你沒關的,這會兒氣急敗壞地怨老金,就好像老金害了他的親骨肉似的,挺無聊的,爸你說我說的對不對?」
老頭「嗯」一聲點頭。
「金霞懷的是別人的孩子?」我驚訝地問女人。
女人直白地「啊」了一聲,說:「金霞懷孕了,沒敢說,老金一直不知道,等老金髮現時孩子已經挺大了。老金要帶金霞去打胎,金霞大概是嫌丟人還是怎麼的,不清楚,反正死活不去,其實孩子已經那麼大是打不了胎的,只能引產。老金要氣瘋了,問金霞是誰的孩子,金霞說自己是被強姦的,被誰給強姦的不清楚,她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誰也不知道,反正是找不到孩子的爹。這時候季偉民挺身而出,說他可以娶金霞,到時候就說孩子是他的。老金巴不得,金霞也很願意,就這樣,兩人以最快的速度結了婚。」
老頭挺挺腰身,警惕地對女人說道:「這話可不能亂說。」
「我知道,這兒也沒有本地人,沒事兒的。這小夥是外地的,住幾天就走。再說,老金家已經沒人了,傳出去也無所謂。小夥子,你不會亂跟人說吧?最好別說。」
我鄭重地搖頭:「不會。」
女人又轉向門口的老頭:「他季偉民可不傻,一肚子心計,要不是看上老金的家產,他有頭有尾的一個大小夥子,能甘心娶一個被強暴了還懷了強姦犯孩子的女的?他一來這兒就看中了老金飯店,一直在打老金飯店的主意。我沒說麼,那人有眼光的,也有些野心的,但是窮,沒有成功的本錢,老金飯店就是他改變命運的好機會。」
老頭嘆了口氣:「老金那回跟我喝酒,說過這事兒,他說季偉民現在就是變著法的要氣死他,好霸佔他的家產。」
「你看看,老金心裡明鏡似的。」女人見有顧客拎著雨傘進門,閉了嘴,進來的顧客買了包煙,轉身走了,此時外面的雨已經停歇,女人一見顧客走,立即又說:「金霞為什麼自殺?那分明就是狠毒的季偉民給逼死的。金霞那性格,爸,你也算看著金霞長大的吧?」
「嗯,那孩子從小就……膽小悲觀。」
「說白了就是窩囊,被強姦了不敢說,懷孕了還不敢說,真不知道她到底怎麼想的。老金死後,季偉民帶著金霞回到老金飯店住,他每天在家裡罵金霞,打金霞,折磨金霞,你說金霞本來就那性格,她爸死了,孩子也丟了,精神本來就處在崩潰的邊緣,哪能經受得了季偉民這樣虐待,我當時就說,爸你還記得我當時的話不?我當時就說,我說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季偉民就得折磨死金霞,果不其然,老金死後沒多久金霞就自殺了。」
「那季偉民現在在哪兒?」我適時發問。
「不知道,那年帶著老金家的錢離開後一直沒回來過,除了這個空飯店,老金家的值錢的都讓他給賣了,還有老金攢下的錢,都讓他給帶走了,當時走的時候好像說是要去做生意。這個傢伙可真狠啊,氣死老金,逼死金霞,金霞剛死,他就捲走老金家的財產逃了。」
「確實是去做生意,我站在門口問的他,他親口跟我說的,說是去銅城做生意。」老頭笑著指指我,「就是去你們銅城做生意。」
銅城?為什麼是銅城?這麼說,假如我之前的推理是正確的話,季偉民逃走的兒子楊聰後來出現在銅城,並不是偶然,而是為季偉民來的?
昨天回到銅城是晚上9點多鐘,之前李小鈺給我連發數條簡訊,一再叮囑我回到銅城後務必第一時間給她打電話,所以走出火車站時雖然已經9點,還是給她打去電話。
李小鈺接聽電話,急切地叫了一聲我的名字,我覺得這急切可能是出於她對我的掛念與擔心,心裡又感溫暖,便用愉快的聲調說:「我回來啦,剛下火車,第一時間給你打電話,你在幹嗎?睡覺了嗎?」
「廖宇……」她欲言又止,聲音裡有種備受煎熬式的痛苦。
「怎麼了?」
「我有急事跟你說,見面說,我們能馬上見個面嗎?」
「今天?今天不方便啊,我父母正在家裡等我等得心急呢,而且都這麼晚了,你出門不也不方便嗎?有什麼事在電話裡說吧。」
「不,我……還是要見面說。」
聽她的聲音,顯然她有什麼很重要的事要跟我說,但女孩從來都是小題大做的,尤其李小鈺這種單純的柔弱的沒經歷過什麼世事的小女孩。「明天吧。」我說。
「那好吧,明天8點,8點行嗎?在勞動湖公園。」
「好,8點。」我覺得8點未免有些早,但只能積極答應。
「8點啊,我等你,你一定要8點到啊。」
但是今天我8點時並沒能趕到勞動湖公園,因為7點半我走出小區,來到鐵鎖街上時,看見了楚滿的媽媽,她拎著滿滿一塑膠袋蔬菜迎面走來,應該是剛從早市走回。
我和她站在街邊說了一會兒話,互相關心了一下對方的近況。我說我最近想去看她的,可連著幾天晚上給她家裡打電話,她都沒有接。我說的這些話都是實話,因為自從網友「猛獁」在網上發給我過楚滿和楊媛的聊天記錄後,我就心急地惦記起楚滿的電腦來,也許能在他的電腦裡找到些什麼有用的資訊。楚滿的媽媽解釋說她最近半個月都在上夜班,我打電話的時候她沒有在家,而且回家後,她也沒有看座機的來電顯示的習慣,現在她是剛下夜班,順路到早市買些菜,準備回家休息。
我立即提出想去她家用下楚滿的電腦,理由是有一些楚滿幫我拍的照片在那電腦裡,想拷出來。楚滿媽媽聽了後立即熱情地讓我去她家。我想夜裡她要上夜班,白天她要補充睡眠,恐怕這時間是去她家的最佳時間,於是便沒有多想地跟著她走了。
我來到楚滿家,進入楚滿的房間,開啟楚滿的電腦,先是在硬碟裡翻找一氣,沒有找到楚滿所說的偷拍下的楊媛偷竊過程的影片,也沒有找到別的什麼值得在意的,便去嘗試登入他的聊天工具,他是個懶人,聊天工具不出所料地設定成「儲存密碼」的模式,所以我立時成功地登入了他的賬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