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銅城晚報》

晚飯後,小武陪露西去商業街買東西,我獨自站在走廊的視窗前,雙肘支在窗臺上,無聊地看樓下苗馨把頸椎摔斷的那個花壇,等待著晚自習的開始。程野不知何時出現在我的身後,問我在看什麼。他突然出聲嚇我一驚,轉身看他,把語氣冷淡,回答說沒看什麼。

他走到我身旁,探頭往樓下看一眼,靠著窗臺說:「你特恨我是吧?」

「你有什麼事兒嗎?」我覺得他的微笑有點像在調侃我,讓我感到厭惡。

他無力地乾笑兩聲,神色忽然變得鄭重:「廖宇,其實我一點都沒有瞧不起你。」

我不解他為何突然跟我說這個,等待地看著他。

「說實話,我倒很欣賞你的,看看我們班裡的那些人。」他朝教室的門裡面揚揚下巴,冷眼旁觀地看著那些說笑打鬧的同學,臉上不禁露出一絲鄙夷,「他們中無論誰的朋友失蹤了,都不會像你一樣,肯那麼執著地為失蹤的朋友做那麼多。我把一切都看在眼裡,所以我其實是很羨慕楚滿的,即使他比班裡的任何一個人都讓我厭惡。有時候我很嫉妒他,他明明是那麼爛的人,卻有你這樣的好朋友,而我……唉,一個沒有朋友的可憐蟲。」

是啊,程野是個優秀卻孤僻的人,他一向獨來獨往,沒有朋友。我看著程野,好奇他為何突然語重心長地跟我說這些話的同時,也開始對他滿懷同情。

「知道嗎?」他轉過身,注視著窗外,「我之前對你的態度和說的那些難聽話,並不是真的瞧不起你,而是在故意刺激你。」

「故意刺激我?為什麼?」我再忍不住好奇,開口發問。

「因為我想讓你知難而退,讓你絕望,不要再把時間和精力浪費在我的身上。因為,首先,楚滿不值得你那樣為他付出,其次,楚滿的失蹤真的跟我沒有關係。」

「你說沒關係就沒關係了?」

昨天我從李小鈺那裡要到田原的手機號碼,給田原打去電話,心想她既然與程野已經分手,應該不會再為程野過多隱瞞秘密,幻想能夠從她那裡問到些什麼,可聽到的回答竟同程野說的一樣。當時田原在電話裡說:

「我發誓,廖宇,楚滿的失蹤真的跟程野沒有關係。」

「不是我說沒關係就沒關係,而是事實說的。」程野轉過頭,直直地看我的眼睛,「要說可疑,不是有人比我更可疑嗎?」

「誰?」

「勞動湖公園裡的那個變態。」

是的,這一點我當然早就想到了,尤其最近,我的直覺告訴我,楚滿的失蹤更可能跟那個變態有關。前提是,程野說的楚滿那紅色的手機是他在勞動湖公園裡撿到的話為真話。

「廖宇,明天以後,你應該不會在銅城見到我了。」

「你要轉學?」

「不,是不念了。」

「為什麼?」我很驚訝,程野學習不錯,人很聰明,為何選擇輟學?

「因為我要去找田原。我的事你應該知道很多了吧,我的家庭,我爸爸的事,所以你該明白,我在銅城是沒有任何留戀的,沒有親人,沒有朋友,說得矯情點兒就是,沒有我愛的人,也沒有愛我的人。我的世界裡只有田原,只有追隨田原,才是我人生唯一的意義。」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心中仇恨的堅冰漸漸融化。他很平靜,像我剛見到他時那樣,沒有任何鋒芒。現在想來,他與我打鬥時的那種狂傲,確實有演戲一般刻意的感覺。

小武和露西走上樓梯,見我和程野相向站立,以為我們倆又要打架,趕忙喊我的名字跑過來,拉住我的胳膊,待見到我和程野的表情,知道我們倆並沒有針鋒相對,才放下心來。程野友好地衝小武和露西分別笑笑,抬腳朝教室門裡走去。

「你們在說什麼?」小武好奇地問。

「沒什麼。」

「有好事兒。」小武急切而神秘地衝我笑。

「什麼好事兒?」我被小武拉著往教室裡走。

「坐下。」小武把我按在座位裡。

露西笑著從包裡拿出一疊列印紙,輕輕放在我的書桌上。

我拿起那疊紙,是《銅城晚報》的影印紙,上面的日期位置赫然寫著1999年。我激動得差點站起來,緊緊地抓著報紙。

「是我要找的那期?」我驚喜地看著露西,「真給找到了?」

「廢話。」露西撇著嘴,很是驕傲。

關於這張《銅城晚報》的來歷是這樣,那天晌午我和小武等人在陽陽快餐店裡吃午飯,露西吃飯時手握一瓶花生露,見我們有陣子都不說話,就無聊地問我是不是為了打聽三眼怪嬰的事,特地在週末時去了趟甫陽市。當然,我的事她必然都是聽小武說的。我說是,她又好奇地問我有什麼發現。我疲憊地搖了搖頭,給他們簡單講了我在黑塔村打聽到的事,然後發出遺憾的感慨,說要是能搞到1999年的《銅城晚報》就好了。

小武的建議是去農村找一找,因為農村有的人家會用報紙糊牆,沒準能找到1999年這種多年前的老報紙。而李小鈺的建議是去報社,她說報社應該會有類似檔案室的地方,對以往出版過的每期報紙進行存檔,以便在必要的時候進行調閱。我們聽了後覺得李小鈺的話挺有些道理的,但很擔心報社那邊會不會理睬我們。這時露西興沖沖地拿起手機,說要打電話幫我問問。原來露西的一個表姐在銅城電視臺工作,她表姐認識的人多,沒準會認識報社的人。露西給她表姐打了個電話,得到的答覆是,她的表姐答應幫她問問報社的朋友。當時我很興奮,還調侃了露西一句,說這體現了貴族階級的優越性,辦事就是方便。

我開啟報紙,急切地尋找,很快尋找到那則關於三眼男孩的新聞,迫不及待地閱讀。報紙上寫道,一個叫林國峰的老人在1999年的勞動湖公園裡發現了一個有三隻眼睛的男孩。林國峰說那個男孩大概有十多歲的年紀,是在公園的小山後面意外撞見他的。當時他破衣爛衫,蓬頭垢面,看起來與街頭乞丐沒什麼兩樣。可與乞丐不同的是,他的額頭上還有第三隻眼睛。林國峰一再發誓說他絕對不會看錯,就算他的眼睛再花,那眼珠子能滴溜溜轉的跟正常眼睛一模一樣的眼睛他是不會看錯的。當時記者去採訪林國峰,被老人帶去了發現三眼男孩的地方,可是他們沒有找到那個男孩,除了老人,其他經常來逛公園的人也都沒有看見過。

我讀這個新聞時一見到「是在勞動湖公園的小山後面發現」的字樣,身體立時打了一個激靈,感到頭皮有些發麻,彷彿有靜電打在我的頭上。看來勞動湖公園裡確實有三眼怪嬰,確切地說,應該叫他三眼男孩。

我眼睛盯著報紙上林國峰老人的照片,雖然圖片裡的老人看起來很模糊,但因為圖片很大,還是能輕易看出他的五官和輪廓,嘴裡不禁興奮地說道:「這週末我要再去勞動湖公園,找到這個林國鋒。」

週六早上,我早早給小武打去電話,把他從睡夢中吵醒,讓他趕緊收拾好自己,陪我去勞動湖公園。他在電話裡痛苦地叫嚷,說我是個變態,這麼早就給他打電話,耽誤他在夢中與露西的甜蜜。所幸他不是個磨蹭的人,很快便和我碰面,我們馬不停蹄地趕到勞動湖公園。

我把手裡從報紙上覆印下來的林國峰的照片摺疊向外,一走進公園便問一個正拄著柺杖往公園外面走的老頭,是否見過此人。老頭年歲大了,眼睛花得厲害,看了好一會兒才嘴唇直哆嗦地說沒有見過。

「這麼多年了,能打聽到嗎?」小武很沒有信心。

「總來這公園的上了歲數的人裡一定有認識林國峰的。」我則信心滿滿。

我們繼續在公園裡打聽,連問了好幾個人都說不認識林國峰。問著問著,走著走著,我們來到了小山跟前。我指著小山對小武說,楚滿就是在那裡看見三眼男孩的。小武仰起臉朝山上掃了一眼,然後開始踩著石階往上走。我們倆來到山後面,依然是以前來這裡時看到的那種破亂的景象,只不過好像更亂了,因為樹葉凋落殆盡,因為花草枯萎,能夠遮掩骯髒與醜陋的植物不再具備藏汙納垢的能力。

「要說銅城有什麼地方適合藏人,還真就這兒了。」小武打量著眼前的一切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