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病三天,高燒終於在無盡的噩夢中退去,人像經歷過一場戰爭,虛弱得走路時身體無力地左右搖擺,像晾曬在竹竿上的衣服在風中絕望地飄蕩。病好得差不多了,可正趕上臨近週末,於是又在家裡休息兩天,打算週一再回學校上課。
週四上午,父母上班不在家,我獨自躺在家中的床上,百無聊賴,又想起楊媛,心裡依然痛苦愧疚很不是滋味。為了逃避這種痛苦,我下床來到電腦前,決定上會兒網,以打發掉這容易勾起人痛苦的時間。
對著電腦,一時不知做些什麼,注意到瀏覽器主頁上的搜尋引擎部分,便帶著好奇心在裡面輸入「三眼怪嬰」四個字,然後進行搜尋,可惜沒有搜出對我來說有用的資料。我忽然有了更新一篇內容關於三眼怪嬰的博文的念頭,於是登入了自己的部落格,開始敲打起鍵盤。我把程野講過的關於餘潔和馬吉生三眼怪嬰的事,以及魏寧講過的關於那件事的真相,都寫進博文,還在文章後面發了一通感慨,大概就是真正的三眼怪嬰其實是人性的陰暗面之類。
博文發表完畢,已到中午時候,接到李小鈺打來的電話,問我是否在家。我告訴她在家,她笑著說一會兒來看我,掛了電話。僅僅三分鐘後,房門便被拍響,開啟門,是李小鈺和小武站在門外,原來他們是在我家樓下給我打的電話。他們倆趁午休時間,買了一些水果和吃的來到我的住處看我。
「來探望病號,好些沒有?」李小鈺說。
「基本等於完全好了。」我熱情地把他們請進來。
李小鈺把吃的東西放在茶几上,像過家家一樣認認真真、仔仔細細地擺開來,讓我挑選著吃。小武則邊問我在幹嗎,邊走到電腦前坐下,看到我寫的博文,大聲讀了一遍,扭頭說:「你不好好養病,成天琢磨這些東西,多傷神啊。」
「他一直就對三眼怪嬰感興趣,楚滿剛失蹤那陣,每天去勞動湖公園裡找,我還跟著去找一次呢,後來發生了那些可怕的事兒,才沒有繼續去那裡找。」李小鈺笑說。
「什麼可怕的事兒?」小武轉動椅子偏過身體。
我回憶起那段時間發生的事。
期末考試剛結束那段日子,孤單的暑假,我成天滿腦袋裡都是失蹤不久的楚滿。大活人就這麼人間蒸發了,是因為三眼怪嬰的詛咒?還是因為程野的謀殺?不管因為哪個,似乎都跟勞動湖公園有關,所以應該多去公園裡找才行。
有一天傍晚,我在公園門口遇見了李小鈺,她問我來公園幹什麼,待得知我還是為尋找楚滿後,很是感動。她細長的手臂伸過來,把我拉到一邊,有點緊張地告訴我說,以後最好不要獨自來勞動湖公園,尤其像現在這種天快黑的時候。我對女生的神經兮兮向來不以為然,問她為什麼。她說勞動湖公園裡有個變態,喜歡用鐵管從後面打人腦袋,打暈後扒掉衣服,搶奪財務,已經接連有兩個人被那變態攻擊。
第一個人是一個在銅城體校拳擊隊上學的十七歲男生,他頭一天晚上在寢室裡接到女朋友的電話,說最近總有一個社會青年騷擾她,讓她非常憤怒。這位拳擊少年第二天一大早逃課離開體校,找到他的女朋友,在他女朋友的帶領下,找到那個騷擾他女朋友的青年。拳擊少年用他兇猛的拳頭與凌厲的拳擊招式,幾拳就把青年給打趴下爬不起來了。拳擊少年的女朋友感到臉上有光,很驕傲,請男朋友大吃了一頓,還買了一隻銅城有名的楊和珍牌燒雞送給男朋友,讓他帶回體校給同學吃。拳擊少年帶著燒雞與女朋友分別,為抄近路,翻勞動湖公園的後圍牆,獨自走在夜裡空蕩蕩的公園中。走著走著,突然被人從後面用鐵管打中腦袋。他昏倒在地上,什麼也不知道了,等醒過來時感到很冷,發現他那套深藍色的運動服被扒走了,眼下正穿著背心和內褲趴在冰涼的地上。並且,女友送他的燒雞也不見了。公園值班室的老楊當天夜裡在瞭解了拳擊少年的遭遇後,把電話借給了少年。少年打完電話一個小時後,被銅城體校的人給接走了。
第二個人是一個社會上的無業青年,他二十多歲,喜歡賭博,為人兇惡。那天晚上他輸了不少錢,心情鬱悶,跟兩個哥們去小飯館裡喝酒,故意找茬跟旁邊桌的一對情侶爭吵起來,然後動手廝打,以為發洩。那對情侶勢單力薄,男的當即被打得頭破血流爬不起來,女的趕忙找電話報警。無業青年帶他的哥們離開飯館逃跑了。害怕被警察抓,他帶他的朋友就近翻牆跳入勞動湖公園,深更半夜的坐在公園中的一個亭子裡抽菸聊天。後來他的朋友實在困得不行,提出要走。他疑心警察會在他家裡等他,便打算暫時不回。朋友走後,他獨自呆在公園裡,後來覺得太陰森,起身要找個網咖包夜。他罵罵咧咧地朝公園門口走,走到人工湖邊時,被一個突然從樹林裡竄出來的黑影攻擊,一根鐵棍猛擊在他的肩膀上。他趔趄一下,捂著肩膀要跑,沒跑幾步,腦袋捱了一下,眼前一黑整個人載倒在地上。公園值班室的老楊聽到響動,拎著手電筒跑出來,見到的只有被剝掉了衣服趴在地上呻吟的無業青年。
李小鈺跟我講的那個變態的事,讓我想到楚滿跟我講的他遇見的那個追打他的三眼男孩,應該是同一個人吧,其所穿的深藍色的運動服應該是拳擊少年的。
有這麼詳細的細節,這要多虧公園值班室的老楊(楊媛的爸爸,也即是我曾在小山附近遇見的拎鐵皮桶的中年男人)。老楊年輕時拜師學過說評書,跟逛公園的老年人講起故事來自然生動細緻。不過這兩件事確實讓我心裡毛毛的,使我有好一段時間沒有來公園。
一天午後,李小鈺突然給我打來電話,說沒別的事,在電話裡有一句沒一句地跟我聊天,聊著聊著聊到楚滿,她說放假前曾答應我,要在考試後陪我一起尋找楚滿,所以她現在要兌現承若,和我出去找楚滿。我說除了公園,不知道應該去哪裡找。她說那就去公園裡轉轉吧。我問她難道不害怕變態嗎。她說在白天的時候不太怕的。
我和李小鈺便來到公園,在裡面轉了一會兒。我來過很多次,所以是沒有報以希望的,當然沒有打聽到關於楚滿的訊息,我們倆後來無聊地坐在湖邊看起湖裡的金色鯉魚。直到黃昏時分,她才不舍地說要走,說回去晚了她媽可能會不高興。於是我們倆起身回家了。
翌日下午,又接到李小鈺的電話,她的聲調一改往日的輕柔,顯出她的情緒很激動。
「你知道嗎?廖宇,勞動湖公園的事兒?」
「不知道啊,怎麼了?」
「我的天啊,就在昨天夜裡,就在我們離開勞動湖公園五六個小時後,那個公園裡的變態殺死了一個人,用鐵管把那個人給活活打死啦。」
發現被害者屍體的是公園值班室唯一的值班人員鰥夫老楊。
老楊那晚在看一個地方臺每晚三集連播的李雪健版電視劇《水滸傳》,看到夜裡十點半鐘的時候,隱約聽到公園裡有動靜。他把電視的音量調低,確定公園裡肯定有動靜後,一手抓起手電筒,一手抓起一把鐵鏟,快步朝聲音的方向走去。
實際上,等他推門而出時,聲音已經消失。黑燈瞎火的公園裡,他東張西望地往前走,走出去足有一千多米,來到人工湖畔。他先是用手電照到一個躺在地上的女孩。
女孩光著上身,被撕扯壞掉的衣服扔在不遠處的草地上,下身則穿著一條牛仔褲。她的頭髮亂蓬蓬的蓋住了她的半張臉,就像有兩隻大手從後面捂住她的眼睛。她的腦袋歪靠在一塊湖邊的大石頭上,腦袋流了不少血。
老楊初見女孩時著實嚇了一跳,心驚膽戰地走到近前,發現女孩還有呼吸,猜測應該是腦袋撞擊到湖邊的石頭暈了過去。老楊叫了幾聲女孩,沒叫醒,見女孩上身裸露著,沒敢伸手碰,轉身要回值班室報警,卻在轉身的瞬間,餘光掃到另一個人。
那個人趴在湖邊,下半身在湖水裡,整個腦袋上全是血。他哆哆嗦嗦地走過去,仔細觀察,發現是個男的,但是已經沒有了呼吸,猜測應該是掉進了湖裡後往岸上爬,爬到一半時被人重擊腦袋打死。
以上是李小鈺聽來的,告訴我的。
當夜,警察封鎖了勞動湖公園,對現場進行過勘察。同時那個昏倒的女孩已經清醒,為警察講訴了公園裡發生的事。警察對案件調查的資訊,以及女孩為警察講訴的事情,是之後我從新聞報道里看到的,以及從大人們的嘴裡聽到的。
女孩是銅城職專學校的學生,死者是她男朋友的一個朋友。當晚她陪她的男朋友和她男朋友的幾個朋友吃飯,吃飯時,她的男朋友被另外幾個人給灌醉了。死者在把她的男朋友送回家後,開始送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