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古寺廣場

「我不冷。」

「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你說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三眼怪嬰的詛咒嗎?」

「沒有,我們不該迷信的呀。」

我停住腳步,轉身靠在護欄上:「不可全信,但也不可不信吧?」

魏寧無奈地搖了搖頭。

「你比誰都該信呀?你也算有親身經歷吧?」

魏寧抬頭往耳後整理被秋風拂亂的鬢邊碎髮,看我說:「何藍說你自從聽班裡的程野講了發生在香村的餘潔生三眼怪胎的事,就開始到處給人家講,並且好像信以為真。」

「畢竟是事實嘛。」

「事實?要我告訴你什麼才是事實嗎?」

「哦?你知道什麼?」

魏寧站在我面前,臉頰微皺,說:「我們村的田叔開了一家餐館,名字叫田家菜館,你沒準會聽過,在銅城還算有名。很多年前,外地來的打工妹餘潔在田家菜館裡打工,認識了同樣在菜館裡打工的香村青年塗敖。餘潔無依無靠,性格內向,最需要的就是別人的熱情和噓寒問暖,所以塗敖很快就把她給追到手,還把她……她懷孕了。塗敖讓餘潔打掉孩子,餘潔打掉孩子後,塗敖立即和她分手了。」

我聽得雲裡霧裡,不知道怎麼又冒出個塗敖。

「外來打工的馬吉開始在田家菜館上班,與餘潔漸漸好起來。塗敖眼見馬吉和餘潔談戀愛,忽然又覺得不甘心了,又捨不得餘潔了,人就是這種很賤的動物,他想要奪回餘潔。塗敖一次次在馬吉和餘潔之間製造事端,並且欺負馬吉,就像楚滿費盡心思要拆分程野和田原那樣,最終逼得馬吉忍無可忍,和他動起手來。馬吉原來竟然是厲害的角色,把塗敖打倒後,塗敖窩囊了,再不敢為難馬吉,只是更加恨馬吉了。」

「餘潔再次懷孕,馬吉和餘潔在香村租房子住,並且從菜館辭職,一心一意在家照顧餘潔。餘潔生產那天,我媽去接生。孩子生下來就有病,我媽說這種病叫怕光病(色素性幹皮病,是一種皮膚癌,不能見光,見光皮膚就會潰爛。致病原理是,患者體內先天性缺少一種酶,當紫外線的照射對人體的dna造成損傷後,dna不能進行自我修復。),一輩子不能見光,並且活不長,最後還說了一句對餘潔造成致命打擊的話,說一旦生下有怕光病的孩子,以後的每一個孩子可能會都有這種病,我媽說的是可能。」

「餘潔從小沒有父母,性格憂鬱,又得知以後不能生健康孩子,很傷心,孩子慘死,同時謠言四起,村民們逼著他們交出孩子,說孩子是怪嬰,又說他們殺了孩子,種種刺激使她的精神很快崩潰,現在想,她應該是患有重度憂鬱症的,然後她就自殺了。而馬吉只是與餘潔同居,一直沒有領證,原因後來我們才知道,他是被通緝的殺人逃犯。餘潔死後,要涉及到警察的調查,馬吉怕被揭露身份,於是突然消失。餘潔生孩子的第二天,白天時天上嘩嘩下大暴雨,我媽接到電話去給人看病,回來的時候山洪洶湧地衝下來,我媽推著車子過石橋時被衝到了河裡,這只是個意外。」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魏寧的臉,她把每個人的不幸都做了與怪嬰詛咒無關的解釋。

「田家菜館定了當地的報紙《銅城晚報》,1999年的某版《銅城晚報》上刊登了一則新聞,說有人在銅城的勞動湖公園裡發現了一個三隻眼睛的男孩。那年在田家菜館上班的塗敖看見了那份報紙,惡意造謠說馬吉的孩子是有可怕詛咒的三眼怪嬰。有天夜裡,塗敖打完撲克往家走,意外目睹了扛著麻袋往野外走去埋夭折的孩子的馬吉,就跟蹤過去,並且在馬吉走後,將死嬰挖出來,埋在了別的地方,還在原來的麻袋裡塞了一團草。第二天白天,他到處說馬吉殺了自己的孩子,還不停的建議大家逼馬吉把孩子挖出來看個究竟。馬吉的孩子早被他掉包,自然挖出的是草,馬吉自己也給驚呆了。」

「我說的就是事實,現在你懂了嗎?所有的情節我都能給你一個合理的解釋。你一定還會問,我是怎麼知道的。是若干年後塗敖在喝多了酒後當成笑話講給大家聽的。你也許還會問,為什麼到處流傳的都是怪嬰詛咒的版本,而不是事實的真相。因為人的本性是講一件事情時,一定會用最能刺激聽者神經的方式講。真相不重要,故事最重要。」

我被魏寧的滔滔講述給驚住了。

「現在你知道什麼是三眼怪嬰的詛咒了吧?」冗長的講述使魏寧的臉色發紅,「其實是人心,三眼怪嬰是人們心裡的陰暗面。」

「也……也許吧。」

我們倆慢步前行,走過廣場,繼續漫無目的地往前走。

銅城這種落後的老工業城市,缺少大城市的繁華、擁擠與匆忙,街道上的一切,各色行人,賣水果與炸串的人,寵物與機器,都散發著一種與世無爭的慵懶。

「你看那邊,那個躺在地上的人。」魏寧忽然抬手指向馬路對面。

「那可能是個酒鬼。」

街邊的一棵巨大的觀賞桃樹下,一個坐在小馬紮上的算命老頭,正扭頭看身後的三個十多歲的男孩微笑。樹下的一米寬的草坪上,一個醉漢四仰八叉地躺著呼呼大睡。他的衣服被淘氣的男孩們掀起來,贅肉豐富形如巨大水袋的肚子裸露在外,三個男孩正用簽字筆在他的肚皮上肆無忌憚地畫著什麼。他的睡相極為狼狽,咧著嘴,扭著手臂,一隻破爛的皮鞋脫離了他的那隻穿著深灰色襪子的腳。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那些路過的形形色色的人紛紛駐足,笑吟吟地看著這滑稽的一幕。

我和魏寧穿過馬路,走到醉漢身邊,看見三個男孩已經在他那個面積不小的肚皮上畫滿了黑色的線條。那些縱橫凌亂的線條笨拙地組成一個個圖案,有狗,有鳥,有蛇,有花。

醉漢睡得如同死去一般,對現實裡的這一切渾然不覺,他有些年紀了,奇怪的是,我看他有些眼熟,覺得自己以前好像是見過他的,可無論怎麼想也想不起他是誰。

「這不是程榮光麼。」魏寧並不過於驚訝。

「你認識他?」我迷茫地看她。

「你不認識他?」

「我為什麼要認識他?」我更加迷茫。

「他就是程野的爸爸啊,程野是我初中時的同學。」

我恍然大悟:「程野把我打傷後,他爸帶著他來醫院看我,還給我父母下跪過。我那時在昏迷,所以沒見過他爸,他爸的鼻子和嘴角跟他很像,怪不得我看著眼熟,。」

「是啊,我和程野初中時三年的同學,對他的家庭情況比較瞭解。」

魏寧大概對程榮光有所瞭解,見此情景不大奇怪,可我卻震驚不已,因為我怎麼都無法把眼前這個邋遢丟臉的醉鬼,和敏感乾淨富有藝術家氣質的程野聯絡在一起。我無法不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向魏寧打聽關於程野家的事。

魏寧告訴我程野小學的時候,他的媽媽跟一個男人走了,丟下程野與程野的爸爸,不知去了哪裡,好像是去了南方。程野家以前很有錢的,皆因他的媽媽很有頭腦,善於經商。她丟下家庭的原因應該是,實在看不上程野的爸爸程榮光,年輕時的成榮光便是一個酒鬼,幹什麼都不行,重要的是什麼他都不想幹,每天睜開眼睛只找酒,晚上通常是以一種醉得不知人事的狀態被人送回家的。

成榮光日復一日地喝酒,耍酒瘋,被人送回家或者躺在大街上睡得像死狗,終於把要強、要面子、對生活有很高追求的女強人——他的妻子給逼得崩潰了,丟下家庭消失無蹤。

程野的媽媽並沒有丟棄程野,而是幾次秘密回到銅城,找程野,或者委託她銅城的朋友去找程野,要帶程野走,要讓程野跟她去南方生活。可是程野拒絕離開銅城,他應該是出於對他媽媽的恨,恨的是他的媽媽和別人家的丈夫逃走,這讓他為此丟盡了臉,他的純潔的自尊與孤傲受到刻骨銘心的摧殘。

程野雖然沒有選擇和他媽媽走,但也沒有選擇站在程榮光這邊,他也恨程榮光,他極度瞧不起程榮光,也非常清楚,這個家庭的悲劇正是由他那沒有上進心的爸爸程榮光一手造成的。也許有時他會站在他媽媽的立場想一想,假如他是她,他應該也會厭惡甚至咬牙切齒地踢開那個沒出息的程榮光的。

程野平時不住在家裡,在外面另外租房子住,多少年來和程榮光也沒有什麼往來,只有在家長會這類需要家長出現的時候(當然也包括程野把我打住院的時候),他才會找程榮光,也可能是程榮光聽說後主動找上他的。

程野的學費與花銷不來自程榮光,而是來自他媽媽每年往他卡里打的錢,他媽媽給了他一張銀行卡,讓他缺錢時就從卡里取。所以程野很「富有」。最近兩年,程榮光已經把家產基本喝光,常常伸手問程野要錢花。程野有時候會給,有時候比如現在這種情景,他會從程榮光的身邊視若無睹地走過,看都懶得看他爸一眼。

「有時候想想也能理解。」魏寧感慨地說,「程野像他媽,他們倆要強,自尊心強,可卻偏偏遇到了程榮光這麼個完全沒有尊嚴的丈夫與爸爸,倒也不是他們有多冷漠無情,冷暖自知,各人心裡面遭受什麼樣的屈辱與辛酸,畢竟只有自己才知道。」

「喂!被我堵著了,哈,哈,哈……」

我和魏寧嚇一跳,循聲看去,見是小武和露西並肩站在街邊衝我們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