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過我沒有殺人就是沒殺人,你愛怎麼想怎麼想,不過你要是再敢騷擾田原,我一定對你不客氣,我說到做到。」程野目露兇光,咬牙切齒地警告我,說完轉身從教室後門走進去。
我靠著走廊窗臺,鄙夷地看著程野的背影,程野消失後,見李小鈺憂心忡忡地站在四班的教室門口,就叫了她一聲,讓她過來。
「你以後能不能別再騷擾田原了?」李小鈺走過來說,「她現在很傷心。」
「這才剛開始呢。」我惡毒地咧著嘴角,「第一節晚自習下課後,你把田原帶到操場上,就說出去透口氣,她總躲著我可不行,刺激不到她了。」
「我不想這麼做,你別利用我做這樣的事好不好?她是我現在最好的朋友,我會失去她的。」她仰視我的時候,我看見她那雙眼鏡片後面的眼睛閃動著痛苦的光芒。
「那當我沒說好了,機會有得是,不用非得麻煩你。」我冷酷地看著教室的門框,打算進教室,「回教室找你的田原去吧。」
「不,廖宇。」她拉住我的胳膊,聲音似有哽咽,「那……好吧,下第一節晚自習後我把她帶到操場上去。」
我忽然感到了自己的卑鄙,頓時對李小鈺充滿愧疚。
「那我進去了。」李小鈺說。
「等一下。」我叫住她,「下晚自習後等我,以後每晚都由我送你回家。」
「啊?為什麼?」她很驚訝。
我用毋庸置疑的口吻:「不為什麼,就這麼定了。」
「不用了吧。」她意外而有點感動地看著我。
「進去吧。」我甩了一下手。
我之所以要這樣做,李小鈺心裡當然明白,是因為怕她遭遇什麼不測,畢竟她看見了三眼男孩。不管三眼怪嬰的詛咒是真是假,她是因為我才看見的三眼男孩,她對我的種種好我心裡都記得清楚呢,她要是出了什麼意外,我一定會悔恨一輩子的。
下第一節晚自習後,我快步走出教室,順著樓梯往下面跳。之所以這樣,是害怕被田原看見,看見我,她也許會望而卻步,轉身回到教室。走出教學樓,我躲身到教學樓一側的暗影裡,像只獵食的豹子窺視教學樓的門口。
很快田原出現了,和李小鈺並肩走下臺階,看樣子是打算一起去廁所。她們走下臺階便來到我的面前,可並沒有注意到我,而是繼續朝廁所的方向走。我從黑影裡衝出去,來到她們面前,冷笑地看著田原。田原看清是我,便用看見殺父仇人般的眼神與我對視。
「你男朋友程野對我說,我要是再敢騷擾你,他就殺了我,像殺掉楚滿那樣殺掉我,我倒要看看他會把我怎麼樣。」
田原拉起李小鈺的手,快步朝廁所的方向走,不打算與我說話。
「別不說話啊。」我追上去,阻擋在她們面前。
「你給我閃開!聽見沒有?」田原厲聲道。
「我不閃開你能把我怎麼樣?有本事殺了我啊。」
「廖宇,你怎麼變成這樣了?楚滿失蹤以前你不是這樣的,現在怎麼像個無賴一樣。」田原稍稍緩和自己那副嚴厲模樣。
「那看對誰,對你這種殺人犯就得這樣。」
「你要再這麼騷擾我,我就……」她氣得說不出話。
「你就怎麼樣?殺了我?來啊,我等著呢。」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她氣得渾身顫抖,緊咬下嘴唇,挽著李小鈺的手臂轉身往教學樓的方向走。我正待追上去,李小鈺忽然轉過頭,臉上的每個部位都在向我發射著懇求的訊號。我無論如何不能對李小鈺那雙可憐純潔的眼睛視而不見,於是便沒有追過去,而是目送著她們離開。
回到教室,特意往程野的方向看了看,他不在教室裡,我坐在自己的座位,拿過小武的雜誌胡亂地翻看。雜誌是那種插圖很多的雜誌,一頁一頁快速瀏覽,沒多久,上課鈴聲響,把雜誌塞回到小武書桌裡,這時,一個憤怒的聲音突然在教室後面響起:「廖宇!你他媽找死!」整個安靜的教室甚至整條走廊都被這憤怒的喊聲驚得一跳。
我扭過頭,見程野風暴似的朝我吹過來,在我還來不及站起身體的時候,撲到了我的身體上,把我壓倒在過道里,揮起拳頭就朝我的臉上打。我躺在地上,左手揪住他的衣領,右手摟住他的脖子,混亂中猛一用力,把他推開,迅速翻身,將他壓在下面,兩隻手卡住他的脖子。他的右手一把捏住我的手腕,我瞬間有種骨頭被捏碎的感覺,他的手勁大得不可思議,我的手立即像沒有知覺的一塊死肉般,被他輕鬆移開。他一把給我推翻,又一次給我壓在下面。我們兩個扭打在一起,像兩團毛線混亂地糾纏著。
程野在朝我怒吼,而我也在朝他厲聲叫罵。
我們倆很快就被同學們給拉開了,那些男生們伸出十幾條手臂把程野從我的身上拖走。我被小武他們從地上扶起,並牢牢地按住肩膀。
教室裡的混亂聲飄出敞開的門,在空蕩蕩的走廊裡飄蕩撞擊,最終飄進政教處敞開的門。被驚動的政教處的李主任很快衝進我們班的教室。他吼聲如雷地問是誰打架,待得知是我和程野後,他的一隻手往教室外面推我,另一隻手往教室門口拉程野。我和程野踉踉蹌蹌地走出教室,差點撞在站在門口的一臉憂戚的老劉身上。老劉多餘地問怎麼了。李主任沒有搭理老劉,只顧氣急敗壞地往政教處的方向推搡我和程野。
我和程野來到政教處,站在巨大的辦公桌後面。我們的身後兩邊有沙發,不過沙發裡的人都站著,是兩個政教處的幹事。老劉站在我們身邊,不安地看著我們。
「說吧,怎麼回事兒?為什麼打架?」李主任坐在辦公桌後面,拉著臉問。
我不知道怎麼說,不說話。程野應該更不知道怎麼說,也沉默不語。
「你說。」李主任見誰都不說話,指著我命令道。
我想了想,選擇推給程野,搖頭說:「我也不知道,正準備上自習呢,他突然從後門衝進來,一邊罵我一邊跑過來打我。」
「你為什麼打他?」李主任轉而去問程野。
程野惡狠狠地斜視著我,感覺都快要被氣爆炸了。我假裝沒看見他的憤怒,目不斜視地看著李主任身後的視窗。窗外是一片漆黑的夜。
程野的表情和說話的語氣突然變了,變得很平靜,而且說話很直接,直接到出乎在場所有人的意料,他說:「四班的田原是我的女朋友,廖宇總糾纏她,我告訴他離田原遠點兒,可他還是每天糾纏她,還胡說八道,都把田原給嚇哭了。」
「學校不準談戀愛,你不但談戀愛,還因為談戀愛打人?看你老實巴交的,倒不是一般角色,本事不小,就不為你的行為感到羞恥嗎?」李主任怒聲問程野。
程野低著頭不說話。
「還有你。」李主任又開始呵斥我,「你也不是沒有責任,學校不準談戀愛,你總騷擾人家女生幹什麼?還把人家氣哭。」
「我沒有談戀愛。」我解釋說,「我糾纏田原,是因為田原是程野的女朋友,而他們兩個人謀殺了我們班的楚滿。我是說,程野殺人了,上學期7月9號那天,他把我的同桌楚滿給殺了。」
所有老師都吃了一驚。
「廖宇你胡說什麼!」老劉吃驚地呵斥。
對於他們來說,我的話過於聳人聽聞,有好一會兒,他們都瞪著眼睛說不出話。後來竟然是程野先開口說話的,他對李主任說我瘋了,應該給開除或者送進精神病院。我衝程野大吼,你才瘋了呢,你殺了人,你這個殺人犯應該被送進監獄。程野的臉上再也找不見憤怒,面無表情,目光平淡,像個無法表達喜怒哀樂的植物人。而我與程野的狀態恰恰相反,暴躁而衝動,幾乎要衝上去揪程野的頭髮。
政教處的辦公室在接下來的時間裡陷入到混亂之中,他們聽我講述著程野是殺人犯的原因。我因為情緒激動,又因為整個事情太過複雜和冗長,故事被講得支離破碎,期間還要遭受個別老師的懷疑以及程野的否定。
每個人都理不清頭緒,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想要報警,可有個老師說沒有必要,說這太荒謬了,完全是我的異想天開。
李主任沒主意地打量著我和程野,他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報警的,苗馨和楊媛的自殺已經給學校的聲譽帶來極大的影響,再出什麼亂子,是學校難以承受的。大概是見我面紅耳赤,眼睛裡閃動著瘋狂的淚光,而程野卻很平靜地站在一邊。於是李主任認同了那個阻止報警的老師的看法,這一切應該是我的胡思亂想。可我和程野的打架事件到底應該怎樣處理呢?這裡面還包含著程野與田原的早戀,再加上瘋人瘋語的我。李主任感到為難,他從未遇見過這樣的事情。下課的鈴聲響了,走廊裡響起嘈雜的說話聲和走路聲。李主任讓我們先走了。
我和程野轉身走出政教處。
「你們倆別再給我惹事,聽見沒有?」老劉鐵青著臉警告。
我和程野應了一聲,一起朝教室走去,老劉則留在政教處。
「我還會繼續騷擾田原的,才剛開始呢。」我邊走邊對身邊的程野說。
「好啊。」程野似乎含義不明地笑了一下。
一節四十分鐘的自習課很快就過去,放學後,我和李小鈺一起走出教學樓,隨著腳步匆匆的人群來到車棚。因為每天上完三節晚自習後已經非常晚,交通不是很方便,所以回家的學生都是騎腳踏車的,也有一些人覺得這麼晚回去太麻煩,乾脆搬到學校的寢室裡住。
我們倆取了車子,推出校門。夜色沉鬱,馬路邊的汽車一輛接一輛從我們身邊駛過,彷彿都沒有聲音。
「學校怎麼說的?」李小鈺關切地問我。
「沒怎麼說。」我無精打采地騎在外側,車速很慢。
李小鈺的家離學校有些遠,這漫長的路程曲曲折折,有一些僻靜的街道顯得空曠,看不見人影和車輛,我們倆一路無語,只有車輪的聲音很好聽地鳴響著,我有點享受這種安靜的甚至稱得上是愜意的感覺,忽然感到身心疲憊,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到了。」李小鈺把車子停在小區門口,從車子上輕跳下來。
「那你進去吧,我這就回家了。」我單腳撐地說。
「謝謝你。」她站著不動,似要目送我離去。
「跟我瞎客氣什麼。」我的身體朝前一伸,車輪繼續朝前滾去。
送李小鈺回家多走了很多路,等我騎到鐵鎖街的時候,差不多比平時晚了二十多分鐘。
這時的鐵鎖街上已經沒什麼人了,空氣也明顯地冷了下來。我推著車子往小區門口走,前面黑漆漆的。這是一個有好些年曆史的小區,如今幾乎喪失了物業的管理,連小區門口的燈壞了都沒人管。
小區門口停著一輛腳踏車,車把上掛著一個書包。這是誰的車子和書包?我扭頭看著那個書包,心想這書包怎麼有些眼熟。
我剛把腳踏車的前輪推進小區大門旁的小門,門後突然閃出來一個黑影。那個黑影手裡拿著一根棍子一類的細長的東西,猛朝我的腦袋上抽打過來。我反應不及,聽見腦門發出一個類似於用手掌拍沙發的聲音。
我知道我捱了悶棍,雙腿立即綿軟無力,再也站立不住。車子嘩啦一聲倒了,我摔在車子上,手指插在車條之間,勉強用胳膊支撐著身體。那個黑影朝我逼近,從門口的黑暗裡慢慢地走出來,讓我看見了那張猙獰恐怖的臉,是程野。
「是你?」我捂著腦袋,搖晃著虛弱的身體,試圖站起來,嘴巴不大靈活地說話,「你要幹什麼?程野,你要把我殺掉嗎?」
「是你自找的。」他雙手掄起棍子,又一次朝我的腦袋上砸下來。
我根本無法靈活地移動身體,更別說躲閃了,眨眼之間,聽見腦門上又發出一個手掌拍沙發的聲響。再也無法站立,撲通一聲摔倒在地上,趴在地上,歪著腦袋繼續看那黑影,可那黑影竟變得忽明忽暗。周遭的一切正在變暗,我像躺在夜裡的一間屋子中,有個人正在一點點地拉合窗簾。
程野揮著棍子又朝前走了兩步,還要繼續打我,他真的要一口氣把我打死嗎?我的視線漸漸模糊了,看不清他了。
「喂!幹嗎呢!」我的腦後傳來一個喊聲,聲音沙啞扭曲,簡直不像是從人的喉嚨裡發出的聲音。那天夜裡我最後的記憶便是這個喊聲,其餘的什麼都不記得了,因為一秒鐘後我就昏迷不醒了,沒有了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