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糾纏

翌日清晨,田原推著腳踏車從自家的小區裡出來。而我已經在小區門口等待許久。她並沒有注意到我,正把車子推到馬路邊,準備騎上去離開。我喊了她一聲,並從她的後面趕上去。她聞聲扭頭,見到我後吃了一驚。

「是你?」她打量著我說,「你有什麼事嗎?」

我氣勢洶洶地站在她的面前:「7月9號你和程野去了紅葉山,我想知道你是什麼時間和程野見面的。」我確實是把從程野那裡遭受的羞辱與挫敗用一夜時間發酵成了憤怒,並把這憤怒一股腦地投到田原身上。

「你問這個幹嗎?」

「我敢肯定是程野謀殺了楚滿。」我沒有采取拐彎抹角的交談策略,而是對她開門見山,我想這樣的語言應該對她有刺激作用,沒準會使她因為手足無措而露出馬腳。

「有病。」她騎上車子,準備前行。

我一把抓住她的車把,使她不得不以一隻腳撐地的姿勢停下來。她氣呼呼地歪著腦袋看我,眉頭瞬間豎起來。「你幹嗎!」她呵斥我,「鬆開!」

「你也是幫兇嗎?你和程野一起謀殺的楚滿是嗎?」我死死地抓住車把,用逼視的目光盯著她的眼睛。

「鬆開!你給我鬆開聽見沒有!」她突然衝我大喊大叫起來。

田原以為她這樣大喊大叫,附近的居民就會圍過來,就會呵斥我,就會虎視眈眈地盯著我,就會給我以巨大的壓力,然後我自然會鬆開手。但是,她想錯了,我什麼都不在乎,為了我的朋友楚滿,現在的我寧願做一個瘋子。

我一動不動,臉上似乎帶著猙獰的笑意,像是在嘲笑她,像是在告訴她說,嘿,你心裡的恐懼與空虛早被我看穿了。「你因為談戀愛謀殺同班同學,我很快就會報警的,到時候你這個殺人犯就會受到懲罰。」我故意提高音量,讓附近的路人都能聽見。

「你瞎喊什麼你!」

「我說的是事實。」

「我沒有殺人,程野也沒有殺人,你幹嗎非得認為是我們害了楚滿?是的,楚滿是很討厭,但我們又不是瘋子,怎麼會隨便就去殺人。我看是你瘋了,沒錯,你瘋了,瘋子!」

「住嘴!」我氣急敗壞地衝她喊,「你懂什麼!」

「我就懂,我就懂,你的精神不正常,我聽同學們說過,你以前得過重度憂鬱症,別以為我們不知道你的歷史,你那時差點兒自殺,所以你的腦子有病,你是個瘋子……」

「住嘴!」我感到全身的血液瞬間衝上了頭頂,憤怒使我無法控制自己的雙手。我的雙手抓住田原的車把,兇猛地搖晃著。

田原叫了一聲從車子上摔下去,跌坐在地上。我鬆開雙手後,車子歪倒了,倒向田原,差點將她砸在下面,多虧她及時舉起手扶住車子。

「你給我等著,我跟你們沒完。」我大聲衝她說,見小區門口的幾個大人正快步走過來,便揹著書包落荒而逃。

我跑到路口,扭頭見沒人追上來,才鬆口氣,放慢了腳步。

我沿著馬路朝學校方向走,離學校很遠,卻沒有乘公交車,恐怕會來不及上課,不過我不在乎。也許某個時刻,田原已經打車或騎車從我的身後經過,我不願在意,因為我不需要對此在乎。太陽的光芒把整條馬路都照得如同水晶打造,晃得人睜不開眼睛。汗水把我的額頭和鬢角打溼,還從後背的皮膚裡冒出來,彷彿有磁性一樣吸著我的衣服。

已經走了很遠,我熱得喘不上氣,並且也累得雙腿發沉,很想坐下來歇一會兒。有學生從我身後經過,騎著車子,或者小跑著,奔向前面不遠處的學校。學校近在眼前,可我卻突然不想繼續往前走,坐到路邊一家銀行門口的臺階上,耷拉著腦袋,躲在建築的陰影裡乘涼。

李小鈺試探性地喊了一聲我的名字,揹著書包朝我走過來。我抬起頭,見是她後又垂下了腦袋,沒有說話。

「你坐在這裡幹嗎?」她站在我身邊,「你感冒了嗎?」

「沒有。」我回答。

「走吧,再不走就遲到了。」她用手指輕輕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你自己走吧,我再坐會兒。」我甕聲甕氣的。

「再坐就遲到了呀。」

「遲到就遲到吧。」

她站在我的身邊猶猶豫豫的,沒有離開。

「再不走,你可就遲到了。」我提醒她。

她卻坐了下來,與我並肩坐在臺階上:「遲到就遲到吧,我想跟你說個事兒。」

「什麼事?」

「我看見了三隻眼睛的人。」

我的身體瞬間抽搐了一下,坐直身體,陌生地看著她:「真的假的?」

「真的。」她點了一下頭,「那天我和你離開勞動湖公園後,自己又回去了。我的校卡落在小山那兒了,是回去找校卡的,然後我偶然的一抬頭,就看見了那個三隻眼睛的人。他當時站在山坡上,正在直勾勾地看著我,見我看見了他,他立即轉身朝山後面跑去了。」

「然後呢?」我緊張地追問。

「然後我就回家了啊,我嚇得要死,趕緊跑出了公園。」

「你看清了嗎?真是三隻眼睛嗎?」

「是的,額頭上還有一隻眼睛,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不知所措地看著她,聽見心跳聲像擂鼓一樣震耳欲聾。

「你說我會發生什麼不幸?」她極為認真地問我,「會死還是會失蹤?或者發生什麼事故變成殘疾?程野不是說三眼怪嬰有可怕的詛咒嗎?」

「程野?那個混蛋說的話能信麼。」我艱難地笑了笑,「你別傻了,那都是荒謬離奇的傳說,怎麼可能是真的呢,不要放在心上。」

「希望是荒謬的傳說吧,不過我可不害怕,你看我這樣子就知道,我沒怎麼放在心上。」

「對,自己嚇自己,太蠢了。」我站起身,「走吧,我們一起去學校。」

「好。」她樂觀地站起來。

為趕在上課前來到學校,我們倆走得很快,沒多久便走到學校旁邊的陽陽快餐店門前。田原正好從停在馬路邊的計程車裡下來,李小鈺一看見她,立即喊了她一聲,急切地朝她快步跑去,不忘扭頭對我說,她和田原先走了。田原聞聲扭頭,一見我立即眉頭緊蹙,用一雙冰冷的仇視的目光看我。我則挑釁地衝她大聲說:「殺人犯。」

「瘋子。」田原挎著李小鈺的胳膊,「我們走。」

「別走啊,你做噩夢時會夢到楚滿嗎?」我尾隨著她們兩個女生朝校門口走。

田原不理睬我,彷彿沒有聽見我的話。

「裝聾子啊?7月9號那天,到底是程野殺完人見的你,還是他殺人的時候你也在場並且還幫了忙?」

「廖宇,你別這樣。」李小鈺轉過頭來,用哀求的語氣對我說。

「沒你的事兒。」我冷冰冰地說。

李小鈺為難地看著我的眼睛,不再說什麼,挎著田原的胳膊,一邊走一邊扭頭看我,以非常快的速度朝前走著。她們像一陣風似的吹進校門,試圖甩掉我。不過我就像是她們的影子,不管她們怎樣努力也不可能甩掉我。

「你要是不說話,我就認為你也參與了謀殺楚滿,你和程野狼狽為奸。」

「你敢再說一遍?」田原忽然轉過身,指著我,氣得那隻舉起的手不住顫抖。

我們已經走到了教學樓前的巨大陰影裡,正有許多經過的學生,我和田原的對話馬上引起他們的注意。他們把目光投過來,投在我壓抑著激動的臉上和田原壓抑不住激動的臉上。

「狼狽為奸。」我放慢語速,提高音量。

「我沒殺人!」田原憤怒地衝我尖聲喊,彷彿要用聲音將我撕碎。

「那就是程野殺人。」

「程野也沒有殺人!你才殺人!你才殺人!你憑什麼說我們殺人?你有什麼證據?你算幹嗎的隨便侮辱人!」

圍觀的那些人聽了這樣的對話都很驚愕,他們瞪大了眼睛看田原,似乎他們有本事看出田原到底有沒有殺人或者說謊。

「求你了,你別再說了。」李小鈺眼含熱淚地看著我。

我看了李小鈺一眼,抬腳朝教學樓裡大步走去。

一進教室,我就讓小武陪我去派出所報案,讓警察把程野抓起來好好審審,沒準程野會全都承認。可小武不想陪我去,說我是異想天開。他的意思是,我的固執在別人看來是荒唐的,是主觀偏激的,是憑空臆想的,因為一點證據都沒有。

這時程野突然大步流星地從教室後門走進來,走到我身後,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壓低聲音惡狠狠地說:「廖宇,你出來,我有話跟你說。」

小武站起來,問程野想要幹嗎。我把小武擋開,讓他不要管,跟著程野來到走廊裡。

「你為什麼要騷擾田原?」程野站在走廊裡憤怒地質問我。

「你說呢?」

「告訴你,跟她沒關係!你非要犯瘋就找我。」

「你是說跟你有關係?」

「廖宇,你最近吃錯了藥嗎?聽不懂人話是不是?」

「我不會放過你們的。」

「你別欺人太甚。」

「欺負你怎麼樣?有本事你也把我殺了,就像殺楚滿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