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勞動湖公園

「其實這沒什麼,這很正常啊,因為人和人的關係永遠沒有絕對的平衡。」

「是麼。」她似乎對我能說出這樣「書面」的話感到驚訝。

「是啊,三個人的關係永遠是這樣,就連我們的父母,我們也難免會有比較的時候,覺得到底是媽媽對我們更好,還是爸爸對我們更用心。」

「也許你說的有道理吧,反正我總覺得對不起楊媛,像是對她對了很卑鄙的事。不久後,王姍姍出了那件可怕的事,我和楊媛都變得孤零零的沒有朋友,所以我想跟她和好,可她拒絕跟我和好,還對我說,你去找你的王姍姍吧。」

「王姍姍都已經死了,她還說這種話,可見她對你和王姍姍有多恨。」

「是的,我那時特別傷心,也就不再試圖修復我們倆的關係了。後來,楊媛竟然和她的同桌苗馨成天在一起,這讓我不能接受,要知道,苗馨可是我們的敵人啊,她對王姍姍做過什麼壞事全班同學都知道,她楊媛就是再缺朋友,再恨王姍姍,也不該和苗馨做朋友,這太過分了,我無法原諒楊媛的這個行為,所以就開始討厭她了。」

原來這三個好姐妹是因為這樣的原因散夥的,一瓶可樂,真讓人遺憾。

「最近你不騎車了嗎?」走到公交車站時李小鈺問我。

「過幾天會騎吧,最近天熱,我媽怕我曬黑,逼我坐公交。」

「哦,我也是坐公交車回家,你是坐207路吧?可惜我們不同路。」她忽然對未來很期待似的,笑說:「不過以後我也可能騎車上學。」

我嘴裡回應著她,無聊地打量著那些貼在公交車站的站牌上的各種小廣告,真的是五花八門,各種資訊應有盡有,主要還是以租房賣房居多。

「這不是楚滿嗎?」她指著一張廣告紙說。

我聞聲看去,果真是楚滿的頭像。那是一張尋人啟示,當然是楚滿媽媽貼的。這張尋人啟示剛貼上去不久,紙還是嶄新的,可楚滿那黑白的頭像卻把他顯得像一個年代久遠之人。想到楚滿媽媽那雙憔悴的眼睛,想到楚滿那張表情豐富的臉,我輕輕嘆了口氣,漸漸平靜的內心裡又起一陣悲涼。

「真奇怪啊,楚滿一個大男生,又沒有和家裡鬧矛盾,又沒和學校鬧矛盾,怎麼好好的就能失蹤不見了呢。」李小鈺又開始重複地嘟囔上了。

我小心翼翼地撕下了那張尋人啟示,摺疊好,放在書包裡。

「你撕下它幹什麼?」她不解地問我。

「向人打聽楚滿時用的,等期末考試結束後,我要拿它到處去打聽楚滿。」

「你真是個夠格的朋友。」她崇敬地注視著我。

「哪有。」我有點難為情。

「真的,我平時就感覺到了,咱們班裡的男生,我對你和程野的印象最好,其他男生都咋咋呼呼的讓人覺得討厭。這樣吧,放假了我也幫你,我們一起找楚滿好不好?」

我感激地衝她笑了笑。

李小鈺上車離開後,我忽然決定先不回家,而是來到勞動湖公園。

我拿出楚滿的尋人啟示,問一些每天在公園裡賣東西的小販,賣飲料或者賣玩具等一些東西的商戶,問他們有沒有見過尋人啟示上的楚滿。他們都認真地看了幾眼,都同樣動作地搖頭說沒有印象。

回想楚滿失蹤的第三天,田原把她和程野在紅葉山玩的照片帶到學校。同學們在傳看著那一摞摞的照片,照片很快便傳到我的手裡。我在上課時候,埋著頭一張一張地看那些照片,見照片裡的田原和程野親密地站在一起笑。他們顯然已經成為真正的戀人,而我身邊的座位卻是空的,這真是讓人無法忍受。

田原和程野最少也應該拍了有兩膠捲的照片(那一年,手機還沒有真正普及,智慧手機更是還沒有出現,大部分人拍照依然選擇傳統的裝膠捲的相機),大部分照片都是他們倆的單人照,應該是互相給對方照的,合影也有一些,應該是找路人拍的吧。我盯著照片里程野的眼睛,一雙陰鬱的孤僻而冰冷的眼睛。那個古怪的念頭忽然又浮現在我的腦海,便是楚滿的失蹤會不會跟程野有關。然後,我偷偷抽出一張程野的照片,又抽出一張田原的照片,將它們塞進書包。

現在,我拿出程野和田原的照片,問公園裡的人是否見過,得到的依然是否定的答覆。

我一邊往小山的方向走,一邊想,也是,公園裡每天來那麼多閒逛的人,誰會留意這幾個並不常來的長相平凡的中學生呢。

勞動湖公園是一個特別巨大的公園,建築和植物又多,簡直像個迷宮。來到小山附近,這裡在傍晚的時候人非常少,幾乎見不到什麼人影。繞著小山走,抬眼朝山上張望,遇見一箇中年男人正拎著小鐵皮桶從前面走來,看樣子是公園的管理員。

回想楚滿失蹤後的一個週末,那天早上八點,我按照事先約定好的來到小武家找小武,然後與他一起去參加我們班的班長大樹的生日聚會。

我們倆趕到大樹家時,該來的人已經都來了。客廳裡聚集著十來個男生女生,正在唧唧喳喳地說笑。小武性格開朗,大家都喜歡他,是大家的活寶,他一進客廳便湊到那幾個女生旁邊去給她們講笑話,惹得她們哈哈大笑。我則獨自坐在長沙發的一端,安靜地瞧熱鬧。

沙發的另一端坐著程野。他竟然能來,倒是讓人有點驚奇,不過田原也來了,似乎這就是他能來的主要原因吧。眼下的他正拿著一支鋼筆,在一個廢作業本的後面胡亂地畫著什麼東西。我湊過去問他在畫什麼,他愛理不理地咕噥一聲在瞎話。我見他正在畫的是大樹家客廳角落裡的一盆花,便恭維地說畫得真像。他不以為然地回應一聲。

「我給你們講個故事吧,真實發生過的,發生在我們銅城市一九一鎮的香村。」大家熱熱鬧鬧地吃飯時,一聲不吭的程野忽然開口。

大家都有些吃驚,冷漠的程野竟然要給大家講故事,這實在是個讓人始料未及的事情,大家紛紛感興趣地催程野快講。

「這件事你們中可能有人聽過,畢竟就發生在我們銅城,只是發生在1999年的夏天,那時候我們都還太小,不大容易留意。那年我正讀小學,暑假時被父母送到鄉下的奶奶家住,恰好親身經歷了那件事。」

程野講的故事是,有一天,香村裡一個叫餘潔的女人生孩子。餘潔的丈夫名字叫馬吉,神神秘秘的,不讓任何人看他的孩子。所以除了來給接生的謝大夫,沒有人看見過那個孩子長什麼樣。但到處都在傳言,說那個孩子的額頭中間還有一隻眼睛,是個三隻眼睛的怪胎,並且古書上有過對這種嬰兒的記載,說叫三眼怪嬰。三眼怪嬰,所有親眼看見怪嬰的人,都會受到怪嬰的詛咒,自殺或慘死,失蹤或發瘋,總之,就是發生各種不幸。

怪嬰出生的第二天,謝大夫死了,在出診歸來的路上騎車掉到橋下,給小泉河的河水給淹死了。沒多久,又有傳言,說馬吉親手殺死了怪嬰,並在午夜偷偷埋在了野樹林裡。好奇的村民們湧到馬吉家,說要看看嬰兒是不是還在家,如果不在家,就要報警,因為殺自己的孩子當然也是犯法的。馬吉說孩子生病死了,已經被他埋掉,但絕對不是大家傳言的什麼三眼怪嬰。村民們堅持讓馬吉把孩子挖出來給大家看看。馬吉被逼無奈,只好扛著鐵鍬帶大家去挖孩子。可當挖出那個裝孩子的麻袋後,裡面卻只有一團野草。

馬吉嚇傻了,跌坐在地上,一再說沒有欺騙大家,說確實把重病夭折的孩子放在了麻袋裡,不知為何竟然變成了一團草。當天夜裡,他的妻子餘潔莫名其妙地上吊自殺。馬吉則離奇失蹤。從此再沒有人知道那孩子到底是不是三眼怪嬰,因為見過的人都發生了不幸。

楚滿失蹤前恰好說他在勞動湖公園裡見過一個三隻眼睛的人,如果那人真的有三隻眼睛,不就是所謂的什麼三眼怪嬰嗎?既然三眼怪嬰有可怕的詛咒,任何見到的人都會發生不幸,那麼楚滿的失蹤會不會跟那個三隻眼睛的人有關呢?

想到這裡,我問那個拎著鐵皮桶的中年男人:「叔,你是不是經常來這兒?」

他打量我說:「我在這兒上班,住在公園值班室,當然每天來這兒啦。」

「那你有沒有見過一個三隻眼睛的男孩?」

「三隻眼睛?」他愣怔一下,像是沒聽懂我的話。

「對,三隻眼睛。」

「這世界上哪有三隻眼睛的人啊。」他笑著搖頭。

他離開後,我開始往山上走,順著曲折的小道來到山後。太陽快要落山,山後因為有很多樹冠的遮擋而光線幽暗。看在眼睛裡的景象和以前翻公園圍牆時看到的一樣,亂糟糟的,很多雜物和灌木叢使我無法看清這裡的一切。

我嘗試著往那些雜物的後面走,在荒草叢裡走得深一腳淺一腳,移動很艱難,還差點絆在一根木棍上摔倒。草叢裡有很細碎的聲響,不知是蛇還是老鼠,讓我不敢再往前走。扭頭四顧,一個人影都沒有,一股陰森森的感覺將我籠罩。

楚滿應該就是在這裡遇見的三眼男孩吧?如果我遇見了會怎麼樣?

「喂,你要幹什麼?」

我轉身朝山坡下面看,是那個拎鐵皮桶的中年男人。

「不幹什麼。」我一邊往回走,一邊回答。

「不幹什麼是幹什麼?別往這裡來,那邊放的都是廢料,摔傷了怎麼辦?公園有責任的知道嗎?」他用嚴厲的目光著我,似乎我是一個小偷。

「哦,好,我馬上走。」

我快步離開公園,是在快走出公園的時候,感到有些不對勁的,總覺得有一雙眼睛在盯著我的後背,並且一路尾隨著我。可轉過頭,並沒有人在看我,也沒有人像是在跟蹤我,視線裡的幾個公園裡的人都在各忙各的,沒人在意我。

即使走在馬路邊,我依然不能擺脫這種奇怪的感覺,在苟延殘喘的黃昏,這感覺讓人心裡發毛。為了確定到底是不是有人在跟蹤我,我離開了馬路,拐進一條小巷子。巷子裡很多時候都是沒人的,如果有人跟蹤我,只要一個突然的轉身必然能夠逮住他。

我先是在巷子裡走得很慢,體味著被人跟蹤的感覺,當那感覺越來越強烈時,我加快了腳步,像是要飛快地衝出這條小巷。前面便是鐵鎖街的街道。就在快要衝出小巷的時候,我突然一個轉身,看見一個人影正迅速地朝一旁閃去。

真有人跟蹤我!我大吃一驚,嚇得頭皮發麻,站在原地,心怦怦亂跳。

我應該怎麼辦?最後還是鼓起勇氣朝那個人影追了過去。

前面是另一條巷子的巷子口,當跑到那裡時,巷子裡面已經空空如也。看來還是晚了一步,那個人的動作太快了。可是,那會是誰呢?為什麼要跟蹤我?我百思不得其解,同時也為自己剛才的魯莽行為感到不可思議。

我橫穿過鐵鎖街的街道,前面便是自己家的小區了。走到小區門口時,又一次忽然轉身,這次什麼也沒有。也許是我的精神不正常了吧,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