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7日,週五早上。我來到學校,看見楚滿坐在自己的座位,神情有些異常。我坐在椅子上,把書包塞進桌洞時,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竟然非常嚴肅地告訴我說,他看見了一個三隻眼睛的人。我扭過臉驚異地打量著他,只能說他在胡扯。
「真的。」他的一隻手緊緊地抓著我的手腕,「就在勞動湖公園裡,我要騙你我是王八蛋。我昨天送完田原回家,像往常那樣從後圍牆翻進公園,然後看見一個人自個坐在小山後坡的大石頭上看書。我心想這誰啊?怎麼跑這兒來看書?不是有病麼,就站下來朝那邊看,那個人也在朝我看,然後我就看見了他的臉,看見他的腦門上還有一隻眼睛,他有三隻眼睛。」
「你胡說什麼呢?人怎麼可能有三隻眼睛?」
「真的廖宇,我看得清清楚楚,腦門上的第三隻眼睛是真的眼睛,當時還瞪我呢。」
我困惑地看著他,想弄清他是否在開玩笑。
「我要騙你是王八蛋!真的,我看得清清楚楚,是個跟我們年紀差不多大的男的,穿著一套深藍色的運動服,不會有錯的。」
我用力盯著他那張近在咫尺的臉,看臉上那惶恐的神色,似乎他並非在胡說八道。可我還是無法相信這世界上有三隻眼睛的人。
「然後呢?」
「然後……那個人騰的一下子站起來,手裡拎著一根鐵管朝我跑,要打我。我嚇得撒腿就跑,往公園裡跑,你是不知道我有多害怕,都差點兒尿褲子了。等我見到小山前面那些逛公園的人時才想起來喊救命,這時轉頭看,那個怪物已經不見了。」楚滿心有餘悸地看著我,「我差點兒被他給殺了。」
我愕然地看著他,不知道說什麼好。
楚滿見我反應不強烈,就情緒激動地去跟班裡的其他人講他的恐怖遭遇,可惜其他人的反應還不如我的反應讓他欣慰,沒人相信他的話,都在嘻嘻哈哈地衝他傻笑。
整個上午,楚滿的精神狀態好像看起來都有些低沉,趴在書桌上發呆,也許在想那個三隻眼睛的男孩吧,直到第三節課下課的鈴聲響起,他才重新變得生動起來,帶著事先準備好的禮物盒,走到教室門口,把田原喊了出去。
我注意到程野在密切地注視著教室門口的方向,可他什麼也看不見。此時的楚滿和田原正站在走廊裡說話。我想不出楚滿和田原都說了些什麼,究竟說什麼會說上整整十分鐘,他們是直到上課鈴聲響起時才走進教室的。看楚滿的表情便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一定是他的禮物沒有送出去。
「怎麼樣?」
「她死活不要。」楚滿鬱悶地說,「難道連普通的朋友都做不成嗎?普通朋友送生日禮物難道她也不要嗎?幹嗎這麼對我啊?」
「她是不是覺得禮物太貴重?」
「不可能,她根本不知道禮物盒裡裝的是什麼。」
一節課很快便在楚滿喋喋不休的抱怨中過去,午休時間到了,我叫楚滿出去吃飯,他把腦袋砸在胳膊上,甕聲甕氣地說不去,我便和小武他們一起出了教室。
等吃完飯回到教室的時候,楚滿已經不在教室裡。他是在快上課的時候才走進教室的,上午因為送禮物被田原拒絕而低沉萎靡的狀態,看起來好了一點。我問他去哪了,他說出去透了口氣。他回到座位後頻頻往田原的位置張望,好像在期待著什麼。
田原和程野是在打預備鈴的時候走進教室的,預備鈴後五分鐘便是上課鈴。田原剛坐下身體便站了起來,手裡拿著一個什麼東西朝我這邊走過來。她走得很快,而且面無表情。「這是你的東西吧?」她手心裡拿的正是楚滿買的那款手機。
「什麼?不是我的。」楚滿矢口否認。
田原厭惡地把手機扔在楚滿的桌子上,轉身往教室前面走。
楚滿抓起手機跑到過道里,一邊邁開大步朝田原追,一邊說:「這不是我的。」
「你別那麼無聊!」田原轉過頭,洞悉一切地盯著楚滿眼睛,「我不會要的。」
「我以同學的身份送你一個生日禮物,沒什麼不正常吧?」楚滿把手裡的手機遞向田原,哀求地說:「收下吧,當著全班同學,給我個面子。」
「什麼面子不面子的,我說不要就不要。」田原毫不遲疑地擰身朝自己的座位走。
楚滿的臉色立即變得鐵青,一動不動地站在教室的前面。所有學生都把剛才的一幕看在眼裡,此時誰都不敢發出聲音,教室裡靜得讓人感到不安。上課鈴聲突然響起,鈴聲突兀刺耳,與此同時,楚滿舉起胳膊,猛把手裡的手機摔在地上。
由於明天是週六,不用上學,今晚也不用回學校上晚自習,在吃過晚飯後,我百無聊賴地來到鐵鎖街上散步。我在傍晚的街邊慢慢地走,看見楚滿拎著書包從對面走來。他腳步匆匆,正打算往前面他自己家的小區裡拐,在看見我後,直接朝我走過來。
田原這麼對他,他竟然又去送人家了,我為他感到悲哀。
「程野可能是退縮了。」他走到我面前,興沖沖地告訴我。
「什麼意思?」
「我猜他是想放棄田原了。」他解釋說,「今天把田原送回家後,他和我說,想在星期天那天跟我談談田原的事。我問他什麼事,他說等星期天見面了再詳細說。」
「星期天在哪兒見面?」
「星期天上午在勞動湖公園裡。程野這個王八蛋愁眉苦臉的,也是實在拿我沒辦法了,我不停地欺負他,他終於崩潰啦。」他得意地笑說。
「可他到底想跟你談什麼呢?」
「星期天就知道了,餓死了,回家了。」他調頭離開。
楚滿離去的背影,在愈發昏暗的街道上越來越模糊,雖然模糊,但我很能感覺到他步子的輕快。他一定對後天與程野的見面充滿期待。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小區門口,那是個再平凡不過的大男孩的背影,也是我再熟悉不過的好朋友的背影,只不過,我怎麼也不會想到,那竟是我最後一次目睹那個生動的背影。
放學後,我揹著書包走出校門,在經過校門外一家小商店的門口時,看見班裡的女生李小鈺從小商店裡走出。她的手裡拿著一支雪糕,見到我後衝我害羞地微笑,喊我的名字。她的身材雖然算是個細高挑,但近視眼鏡和牙套影響了她面容的美觀,使她在班裡男生的眼中顯得平凡無趣,平時算是個默默無聞、不受關注的女生。
我聞聲站住腳,看她從小商店門口的臺階石上走下來。她穿著一雙塑膠涼鞋,踩著臺階時會發出清脆好聽宛如小鹿蹄聲的嗒嗒聲。
「還是沒有楚滿的訊息嗎?」她和我並肩朝前走。
「嗯,沒有。」
「唉,一個大活人怎麼就失蹤了呢。」她小口地咬著雪糕,看起來很困惑。
那個星期天的白晝徹底結束後,楚滿的媽媽來到我家,問我楚滿去了哪裡,為什麼到現在還沒有回家吃飯。她還以為楚滿在我家呢,或者起碼會如往常那樣與我在一起。我告訴她,這兩天我都沒有出屋,一直呆在家裡準備期末考試,沒有見過楚滿,也沒有和楚滿聯絡。
楚滿媽媽說楚滿平時雖然頑劣,但從不會幹這種不跟家裡說一聲就夜不歸宿的事。她回到家裡繼續等待,過了午夜,楚滿還是聯絡不上,就等不下去了,再次來到我家,求助於我。我幾乎給班裡的同學全都打了一遍電話,但他們都說沒有見過楚滿。
我突然想到楚滿之前對我說過的話,他說今天上午會和程野在勞動湖公園裡見面,於是又給程野打電話,可程野說沒有見過楚滿。程野解釋說他今天和田原去紅葉山玩了一天,本想打電話告訴楚滿一聲先不見面的,但是給楚滿打電話楚滿的手機一直是關機狀態。
接下來,我的父母和楚滿的親人們一起走出小區,跟著我去附近的網咖和遊戲廳一類的場所去尋找。大部分娛樂場所那個時間都關門了,只有極少數的還在偷偷營業。我們進到每一個營業的娛樂場所裡仔細尋找,找了一整夜,也沒有找到半點關於楚滿的訊息。
第二天,楚滿媽媽報了警,據我所知,警察好像僅僅給做了登記,沒有什麼幫忙尋找的實際行動。楚滿就這麼人間蒸發了。
「你們倆是最好的朋友,現在都沒人陪你一起走路了,你一定特別傷心吧?」
我含糊地嗯了一聲,忽然意識到,李小鈺好像沒有什麼朋友,每天放學後都是自己孤孤單單地回家,所以她會格外覺得,沒有人陪著走路是一件非常讓人傷心的事。不過我還好,沒有了楚滿,還有小武,她卻不同。想到這裡,我忽然覺得她很可憐。
「問你件事兒,我記得以前王姍姍沒出事兒時,你和王姍姍,還有楊媛,是非常要好的朋友的,王姍姍出事兒後,你和楊媛怎麼互相都不理睬對方了呢?」
我的問題讓她始料未及,她尷尬地看著我,似乎聽了個相當難以回答的問題,組織了好一會兒語言才期期艾艾地說:「這……不好意思說,挺難堪的。」
「哦,那算了吧。」
「不,其實也沒什麼的。」她吐出「不」字時的語氣非常堅定。
我目不轉睛地看她的臉,總覺得她的臉上有種在為我做出某種犧牲般的悲壯。
「我和楊媛,我們互相都討厭對方。」
「為什麼呢?」我很好奇。
「這就是我覺得很難為情的地方,原因只是為了一罐可樂。王姍姍的爸爸帶回家一箱可樂,那天早上,王姍姍在上學的路上,給了我一罐。到了學校後,遇見楊媛,我隨口說了這件事,我以為王姍姍也給了楊媛呢,誰知道沒有,結果楊媛很失落,看起來也很傷心,也很生氣,覺得我和王姍姍在揹著她秘密地做好朋友,排擠了她,孤立了她,欺騙她,甚至利用了她。之後她主動退出了我們三個的朋友圈,不再搭理我和王姍姍。」
「原來是這樣,可王姍姍為什麼只給你帶了一罐可樂,卻沒給楊媛呢?」
李小鈺看起來很羞愧:「我承認,王姍姍和我的關係確實要更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