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沒事兒嗎?」田原不安地看著程野。
程野眼睛明亮地看著田原,又掃視了一下其他同學,一邊拉著田原往教學樓的方向走,一邊重複著說自己沒事。大家見到程野的眼神,又見程野的神態舉止都恢復了正常,便都放下心來,覺得程野是真的沒事了。
「我真不是故意的,真的,還是去醫院檢查一下吧。」楚滿和大家一起簇擁在程野的身後,愧疚地扶著程野的胳膊,嘴裡直說抱歉的話。
「不用,我真沒事兒。」程野始終垂著頭,這時他終於扭過臉來看了楚滿一眼。那眼睛裡面沒有絲毫的埋怨和憤怒,乾淨得像是一個安靜的嬰兒。
走進教學樓,楚滿和那些渾身是汗的男生們去水房裡洗頭,我直接回教室。
楚滿踢球時裸露在外面的皮膚都被水洗過,溼漉漉地走進教室,一屁股坐在我身邊。「這週末我要約田原滑旱冰,你說她會同意嗎?」他問我。
「你是故意的吧?」我問他。
「什麼?」
「你說什麼。」
楚滿詭秘地笑了:「誰說的?」
「你別這樣。」我的語氣裡同時帶著厭煩和乞求。
「我心裡有數。」他無所謂地笑,「我問你的問題你還沒回答呢。」
「不知道。」我搖頭。
「對了,以後每天放學後我和田原一起走,你要是不愛陪著就自己回家吧,我要在把她送回家後再回鐵鎖街。」他一本正經地跟我說。
平時放學後都是我和楚滿一起回家的,想到他要拋下我和田原一起走,我感到一絲失落。我說:「我無所謂,反正回家早了也沒什麼意思,大家一起走吧。」
「太好了,從明天起我們倆不騎車了,改成步行。」他高興地把右拳砸在左掌裡。
我拎著書包,踩著馬路牙子站在校門口的馬路邊,無聊地朝著校門裡側張望。小武騎到我身邊,停住車,單腳撐地,問我在看什麼。我朝校門那邊揚揚下巴,小武看去,見楚滿正和程野站在門衛室的旁邊說話,就好奇地問我他們倆在說什麼。
「楚滿在警告程野,以後別和田原走得太近,在學校裡時不許搭理田原,放學後也不許和田原一起走路。」我猜測地說,「他一定特牛氣地說田原是他的。」
小武無奈地搖頭,笑說:「他怎麼總那麼幼稚,都多大了,還來這一套。」
我同意地點頭。
「你還陪楚滿送田原?」
「是啊。」我頗為無奈地回答。
小武就騎車先走了。
很快,楚滿和程野一前一後走出校門,程野直接走向附近的公交車站,楚滿走到我面前,站在校門口,耐心地等待今天放學後需要值日的田原。我們倆在等待田原的時候,算是目送程野上公交車,他最近接連受到楚滿的欺辱,使我遙望他的背影時心裡生出強烈的憐憫。
田原家住在百合街,我知道一條去往百合街的近路,便是橫穿勞動湖公園。不過橫穿公園需要翻越公園的圍牆,田原當然是不會走那樣的路線的,所以我們要多走許多路。
我很識趣地與他們倆保持一段距離,走在後面,耳裡卻把他們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怎麼樣?」楚滿又開始追問老問題,「你到底去不去?」
「去哪兒啊?」田原恐怕耳朵都聽出了繭子,卻明知故問。
「週末去滑旱冰啊。」
「噢。」田原沒精打彩的樣子,「我不去,我有事。」
「那你什麼時候沒有事?」
「這個麼……」田原為難地想了想,「再說吧。」
「什麼叫再說啊?」楚滿煩躁地提高音量。
「我家剛搬來嘛,家裡人不讓我隨便出去。」
「那中午放學總該可以的吧?」楚滿不厭其煩地問,「玩一會兒就回來,或者我們倆可以去幹別的,吃飯啊,逛動物園啊,看電影啊,唱歌啊,你喜歡玩什麼?」
「我什麼都不喜歡。」田原每天被楚滿騷擾,臉上已經很少見到平時那禮貌的笑容了,對楚滿,她變得有一些愛理不理的。
「那你到底喜歡什麼啊?」楚滿很著急。
「我說了,什麼都不喜歡。」田原茫然地目視前方,忽然驚喜地叫起來:「程野!」
我和楚滿朝前看去,見前方的公交車站,程野右手拎著的書包搭在肩膀後面,左手插在校服褲子的褲兜裡,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們這邊。
「我送你回家。」程野看了一眼驚愕中的楚滿,沖田原說。
田原像只小麻雀,高興地跑到程野面前,沒有扭頭看楚滿,彷彿楚滿與我根本不存在,與程野肩並肩朝前走,嘴裡著急地說著話。
程野上了公交車後,只乘坐一站,不知這一站地的車程裡想了些什麼事,以致決定在第二站下車,無視楚滿的警告,作對般地等待田原。他和田原肩碰著肩朝前走,一路說說笑笑,看起來很是親密的樣子。這有點刻意的景象,當然把楚滿氣得火冒三丈。
楚滿盯著程野與田原的背影,恨得把後槽牙咬出格格聲響,突然小跑兩步追上去,使出他擅長的動作——用肩膀粗魯地拱開程野,擠在程野與田原中間。這情形卻讓我感到很是膩煩,因為我不止一次看到這種行為了,我覺得這種行為實在過分,即使楚滿是我的好朋友。
「說什麼呢?」楚滿笑呵呵地看著田原,「看你們說得這麼高興,也讓我高興一下。」
田原對楚滿的野蠻行為幾乎忍無可忍,但她還是努力剋制了自己的憤怒情緒,面無表情地說:「沒聊什麼。」
「沒聊什麼是聊什麼?」楚滿又把頭轉向另一邊,「程野你們剛才聊什麼來著?」
程野目光陰鬱地注視著楚滿不說話。
他們三個人走在前面,誰都不再說話,氣氛便顯得十分尷尬起來。大概是為了緩和這種尷尬,楚滿偏過臉跟走在後面的我說話,東一句西一句地問我一些問題。他的問題都很無聊且幼稚,因此回答他問題這件事便使我感到有些不快,回答的聲音也便沒什麼好氣,哼哼哈哈地應付他。
我們四個人總算是走到田原家小區的門口。田原走進小區之前與程野道了別,還對我的陪送表示了感謝,唯獨沒有理睬楚滿,對他視而不見。這讓楚滿的自尊心受到較重打擊,他看見田原快步走遠後又去看程野,那時的程野也走遠了。他喊了程野一聲,程野沒有反應。我還以為他會追過去,可他沒有。他像一個悲壯的英雄站在黃昏時的馬路邊。
整個回去的路程裡,楚滿沒有說話,看起來情緒很低落。
我們翻越勞動湖公園的圍牆,打算像往常那樣抄近路回鐵鎖街,在往圍牆裡面跳的時候,楚滿由於心神不寧摔倒在地,膝蓋磕到了後山坡的一塊石頭上。他被我扶起來時惡狠狠地咒罵了一句。眼前是一座人工堆成的小山,我們準備翻過這個小山時,密佈山上的樹林裡出現的一陣響動,夕陽即將沉沒,樹林雜亂且幽暗,我們倆都被嚇了一下,有點不安。
「什麼東西?」楚滿看著我。
我朝響動的方向看去,灌木叢和廢棄物遮擋住了一切,只好搖了搖腦袋說不知道。
我們倆艱難地穿過那片幾乎無人接近的樹林,翻過小山,這才有了供人拾極登山的小徑。一起往山下走的時候,楚滿又跟我提起他接下來準備實施的追求田原的計劃。
「我讓人幫我打聽到了田原的生日,是7月7日,就在這周的週五。」
「七七事變?」我想這生日倒好記。
楚滿不禁露出微笑:「跟你有一比吧?」
我笑一下,點頭,我的生日是八月一日,每年的建軍節。
楚滿抬起胳膊,摟住我的肩膀,忽然極為遺憾地嘆了口氣,眼睛看著前方,語調沉悶地說:「本來計劃在你今年的生日時送你一個大禮呢。」
「什麼大禮?」我好奇地問。
「不說了,都送不成了還說它幹嗎。」楚滿收回目光,看著我的臉,歉疚地笑了笑,「我準備送田原一個有分量的生日禮物。」
我恍然地搖了搖頭,立即明白楚滿的意思,他要把給我買「大禮」的錢為田原買「有分量」的生日禮物,不過我並不介意,他恐怕是唯一會在每年我生日那天給我買禮物的朋友,這已讓我足夠感動,禮物是什麼根本不重要。
「重色輕友啊你。」
楚滿嘿嘿笑,說:「說點兒正經的吧廖宇,你幫我想想,我準備送田原一個生日禮物,讓她看上一眼立即感動的那種,你說我送什麼好呢?」
我想了想,沒主意地搖起頭。
楚滿很困擾地撓這腦袋:「你說女生們都喜歡什麼呢?」
「不知道。」
「我送她一個手機怎麼樣?德惠商場裡那次我們倆看見的那款紅色的。」
「那個有些貴吧?」
「貴才能讓她感動啊。」楚滿的右拳在左掌裡用力砸一下說,「就送那款手機。」
「可你有那麼多錢嗎?」
楚滿詭異地牽起嘴角笑:「你沒發現我最近很有錢?」
「發現了啊。」我奇怪地看向他,「小武還問我呢,說你哪來的那麼多錢,總請我和小武在外面吃燒烤,你哪來的錢?」
楚滿笑而不語。
「楚滿。」
「嗯?」
「以後你還要送田原回家嗎?」
「當然了,程野在跟我較勁你沒看出來嗎?我輸誰也不能輸他啊。」
「那你自己送吧,我以後不陪你送她了。」
我確實想不懂我幹嗎要無聲無息地跟著他們,他們的事跟我哪怕有一點關係這樣做也值得,可根本沒有,何況楚滿的行為讓我感到難堪和無法忍受。我想田原一定因為楚滿連帶著把我也給當成混蛋了,即便不當成混蛋,恐怕也要當成是混蛋的狗腿子吧。
楚滿一邊走,一邊轉著臉打量我,忽然帶著歉意地笑了,說:「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