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先過去了。」羅絲朝管理員的房子走去。
中垣和羅絲的阿姨走出公墓,向池塘走去。
因為是工作日,遊人不多,兩人很快就坐上了船。
「好多年沒劃過船了。」康子看著中垣划槳的手,嘆了口氣。
「您很少坐船嗎?」中垣找不到其他話題,只好接著說道。
「戰後這還是第一次划船呢。當然了,戰時也沒有機會……上次划船,還是大姑娘的時候呢。」
康子年輕的時候,除了對今村敬介淡淡的思戀之外,再沒有過任何浪漫的經歷了。
「不知她當年是否也和今村敬介劃過船呢……」中垣心想。
如果有,那麼祭拜過當年的情敵之後,她現在一定還沉浸在微帶苦澀的回憶中。
「不知羅絲有沒有跟她提起今村的死訊……」
如果有,那麼應該也會使康子風平浪靜的人生再掀波瀾吧。
「要是有孩子的話,說不定也會出來划船。」康子說道。
中垣能感覺到康子那顆寂寞的心——年過五十的她開始羨慕姐姐那短暫而充實的人生。
連船也很少劃——或許正是這種太過平淡的人生,讓她心中湧起了難以宣洩的感情。
如果就這樣靜靜地划著船,恐怕康子會一直沉溺在感傷中。於是,中垣刻意用槳拍打了一下水面。
「中垣先生,羅絲打算在日本定居嗎?」康子突然問道。
大概是因為她看到水面上泛起的白浪,心情有所變化吧。
「我也不清楚……」中垣含混地說。
「她沒跟你說過這些嗎?」
「沒有……可能她自己也沒有過多地考慮將來的事吧。」
「這樣啊……」康子再次沉默。
池塘很大,不過就算劃到中央,還是可以看到岸上的人影。只是二十多分鐘過去了,卻依舊看不到身穿灰衣的羅絲。
中垣把船靠近岸邊,沿著池塘緩緩繞了一圈,然而還是沒有羅絲。
需要聊這麼久嗎?
「還真慢哪,也不知道在幹什麼。」康子有些焦躁起來。
「可能有太多的事要談吧。」中垣接過話道。
兩人又等了一會兒,終於看到羅絲在赤松下衝著他們招手。
中垣把船划過去。
岸邊有一對青年男女在打羽毛球,不時傳來歡呼聲。
「阿姨!」羅絲叫道。
剛下船,康子便半帶責問地對迎上前來的羅絲說道:「怎麼聊了這麼久?」
「我和管理員商量了一下怎麼處理媽媽的遺骨。」羅絲一臉歉意地說道。
「遺骨?」
「嗯,媽媽一個人在這裡,太孤單了。爸爸的墓地遠在英國……」
沒等羅絲說完,康子接過話茬兒道:「今村的墓地在廣島。」
中垣突然覺得,眼前這兩人之間,就像剛才自己用船槳攪起的池水一樣,泛著白浪,不停地翻騰。
周圍一片安靜。
那對打羽毛球的年輕人似乎也累了,正坐在長椅上休息。
「她果然已經知道今村死了。」
中垣不知道康子是聽羅絲說的,還是從伊澤那裡打聽到的,不過都無所謂了。羅絲只說和管理員談了關於遺骨的問題,但絕口不提具體說了什麼,他無法猜透羅絲的心思。她是準備將遺骨帶回英國去嗎?或者是準備採取什麼辦法,比如火化,然後撒在今村的墳墓周圍?
羅絲的臉色很難看。
中垣明白不可貿然問起這事,只能等被船槳劃破的水面恢復寧靜。
三人沿著再度山深處的公路兜了一會兒風,然後到教育植物園裡休息。一路上,三人興致也不高,只揀一些不痛不癢的話題打發著時光。
「我夾在你們年輕人中間是不是不太合適?不如你們去兜風吧,我在這裡等你們。」在教育植物園裡,康子說道。
「阿姨,您說什麼呢?您可是今天的嘉賓啊。」羅絲硬生生地擠出個笑容來,可她放在膝蓋上的手卻微微顫抖著。
中垣知道,羅絲正在拼命壓抑內心的情緒。
「難道這次來給母親掃墓,受到的打擊太大了?」中垣猜測著。
但羅絲跪在墓前的時候還一副從容淡定的樣子。
車子離開再度山,駛向中突堤。中垣坐在後座,感覺羅絲駕車的動作似乎比前往再度山的時候要僵硬很多。
開往四國的船還要二十分鐘才會起航。
送阿姨上船後,羅絲對中垣說道:「我去把車還給人家。」
她是想一個人靜一靜吧?中垣聽出了她的弦外之音,於是打了一輛計程車。
羅絲看著中垣坐計程車遠去,然後走進公用電話亭。
拿起話筒之前,她先用手摸了摸額頭,嘆了口氣。滿身的疲憊,彷彿在一瞬間發洩出來了。
她用顫抖的指尖撥動電話的轉盤。
號碼是110……
中垣在三宮下了計程車,漫無目的地走在地下街擁擠的人群中。
從深山的寂靜一下子到城市的喧囂——他想嘗試一下這種極端的環境轉變。
瘋狂——雖然有些晦暗不明,但他清晰地感覺到一種瘋狂的氣息。
把這感覺傳遞給他的,不是一起划船的康子,而是羅絲!就算走在嘈雜的人群中,中垣也無法擺脫這晦暗不明的瘋狂氣息。
吃過晚飯,中垣回到了祥順寺。
十五分鐘後,島田良範也從京都回來了。他走進了中垣的房間嚷道:「葵祭真沒意思,除了累還是累。恐怕只有小孩子才會喜歡,我已經老啦。」
島田盤腿坐下,一會兒左右晃動著腦袋,一會兒上下聳動著肩膀。
「怎麼,看葵祭都能看得腰痠背痛啊?」
這本是一句無心之言,但「葵祭」兩個字卻讓中垣猛然想起了什麼。
「葵祭……有什麼問題嗎?」
他暗暗問自己,總覺得似乎和羅絲身邊的案子有關係。
葵祭——京都——古玩店……
中垣順著記憶一路挖掘下去。當想起八坂路的文華堂時,連他自己都感覺到了臉色的變化。
文華堂老闆娘的那番話,在他的腦海裡重現。他清楚地記得這件事和羅絲說過。
羅絲的母親立花久子,就是在葵祭那天和文華堂的老闆娘大吵了一架。
「想到那天是葵祭,我就拿出酒,好讓丈夫喝個痛快。就在那時,久子突然來了……」
老闆娘當時就是這麼說的。
之後她又說:「後來我去木板屋看了看,結果聽說那天和我吵完架,久子就把豐子接走了……」
當年,羅絲的母親揹著病重的倉田豐子乘車回去了。那是停戰第二年的葵祭——五月十五日,這不正是吉爾莫亞家發生火災的那一天嗎?
按理說,那天夜裡,倉田豐子應該就在吉爾莫亞家裡。她怎麼樣了?從來沒有人提起燒死了兩個人。
中垣開始感到不安。
那種瘋狂的氣息,似乎就要真相大白了。
「你怎麼了?」連島田這麼粗枝大葉的人,都覺察到中垣不對勁了。
「不,沒什麼。有點累了,不太舒服……不礙事。」
「哦?跟女朋友在一起還覺得累,你這傢伙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雖然中垣知道島田是關心自己,但還是想把他攆走:「抱歉,能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嗎?」
「什麼?」島田的臉色也開始變得難看起來。
隔壁屋裡電話響了,打破了尷尬的氣氛。
「好吧,成全你,我出去。」島田拖著沉重的腳步聲轉身離開了房間。
中垣顧不得這些,腦子裡翻騰著。
「當時,倉田豐子已經奄奄一息,家裡發生了火災,她根本不可能逃出去。離開木板屋時,還是羅絲的母親揹著她的……」
雖然說起來有點令人毛骨悚然,但既然當時只發現了一具屍體,那麼照理說,那具屍體應該是倉田豐子的。
那天,吉爾莫亞出差在外,而五歲的羅絲被女傭帶到鄉下去了,也就是說沒有人看到吉爾莫亞太太帶了一個女人回家。
雖然文華堂的老闆娘知道這件事,但直到二十三年後中垣到訪,她才得知立花久子的死訊。或許當年有過相關報道,可惜文華堂的老闆娘沒有看到,所以也就沒有人向警方報告這件事。
何況,那具屍體被燒得焦黑,不論是誰,都會以為那是因服用安眠藥而未能逃走的吉爾莫亞太太。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當時羅絲的母親沒有死!
中垣的膝蓋開始顫抖起來。
就在這時,島田良範猛地衝進了屋裡嚷道:「喂,電話,警察打來的!」
「嗯?警察?」
中垣晃晃悠悠地站起來走進隔壁屋裡。他拿起話筒,自報了姓名。
話筒那邊傳來沉重的聲音,如同鉛水一樣灌進中垣的耳朵裡:「您認識藍珀爾夫人嗎?聽說她和您乘同一條船來日本的。」
「認識。」中垣回答道。
「她死了,是自殺的。我們在她的筆記本里找到了一位英國女教師的住址。我們已經和那位女教師聯絡了,得知您也認識藍珀爾夫人……我們想麻煩您幫忙確認死者的身份,所以勞煩您來k醫院一趟……嗯,吉爾莫亞老師已經過來了。
「我這就過去。」
中垣當場癱坐在地上,腦子裡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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