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搖曳的煙

羅絲頂住了對方的凝視,同時也凝視著對方。漸漸地,她發現之前那種陰暗的氣氛並非來自對方,而是另有發源地,而他不過是沾上了那種陰暗罷了。

「你還很小的時候,我見過你。」北杉醫生說道。

他的聲音,比電話裡更加深沉陰鬱。

「我聽說,您和我母親很熟。」羅絲說。

北杉醫生目不轉睛地看著羅絲,半晌,他才緩緩點了點頭。

「你為什麼會想了解你母親的事呢?」

這雖然是一個十分普通的問題,但北杉的聲音透露著一種威嚴,使羅絲不敢怠慢。

羅絲本想說「因為我想了解自己」,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這種話,難免使人覺得有些裝腔作勢。不,與其說是裝腔作勢,不如說是敷衍了事。

「因為我對母親一無所知。」羅絲回答道。

「你在電話裡說,想了解你母親的內心世界?」

雖然北杉的話沒有半點兒抑揚頓挫的感覺,但已經深深地浸入到了羅絲的五臟六腑之中。

「是的。」羅絲模仿著對方的語調,沉著聲音回答道,「之前我也斷斷續續地聽說了一些我母親的事。只是就算把那些都串起來,也難以探究我母親的內心世界。」

北杉醫生露出了潔白的牙齒——他笑了。

羅絲嚇了一跳,這種衝擊,簡直比第一次看到北杉冷峻的臉更強烈。

「再也沒有比你母親更單純的人了。」北杉醫生說道。

「是嗎?」羅絲感覺到了一絲不安。

「你想打聽那些我沒告訴警察的事情,對不對?你覺得,那些事能夠反映出你母親的內心世界,是吧?」

「是的。」

「我沒有告訴警方,你母親的戀人是誰。」

「我知道名字。」羅絲並不想觸怒北杉醫生。她這麼急切,其實是在敦促自己。

「是嗎?警方好像在懷疑我和你母親的關係。」

「那個人不是您,而是今村敬介,對嗎?」

「你已經知道了?」

「其實我只知道他的名字。」

「還在金澤的時候,曾經有三個高中生喜歡你母親,其中之一就是你剛才提到的那個今村。還有一個人叫伊澤……」

「伊澤先生?……之前我在金澤見過他。可是……」

「你見過伊澤?哈哈,估計他不會在你面前提起這些往事……還有一個人就是我了。我是三個人中最先給你母親寫情書的。」

「哦?」羅絲看著醫生。

哪怕說到了浪漫的情書,北杉醫生的表情也依舊和之前一樣嚴肅。潔白的牙齒,銀白的頭髮——在昏暗的光線下,看起來異常奇怪。

「你母親最後選擇了今村。當然她有許多理由。選擇戀人,原本就像一場競選會吧。或許是不甘認輸吧,我總覺得,當時我們三個各有長短,難分伯仲,你母親也很難抉擇吧……」

「……」

羅絲什麼也沒說,兩眼緊盯著對方。這種時候,眼神比言語要管用得多。

「念高中的時候,我們都相信自己有三分之一的希望……高中畢業後,應該說我的條件是最有利的,因為他們兩人都到京都去唸大學了,只有我留在金澤。可久子……你母親卻突然選擇了今村。這讓我和伊澤大吃了一驚。」

說到這裡,北杉頓了頓。

「今村家破產了,父母相繼去世,交不起學費,而且他自己也患了重病……你母親對我們三人的愛原本是平等的,但是突然間失去了平衡。當時你母親離家出走,去找今村……你明白嗎?」

「是同情?」羅絲深呼吸了一口,問道。

北杉睜開眼睛,微微地笑了笑:「光是‘同情’兩個字,無法準確詮釋這種感情……在無聊的金澤,在沉悶的孔雀堂裡,你母親就像一顆定時炸彈……不,這樣的比喻似乎不太適合……她是想引爆自己,點燃靈魂,盡情燃燒。沒錯,她就是這樣一個女子。願意接受她這團烈火的人,需要她存在的人,必須是沒有任何羈絆、無限寂寥的人。‘寂寥’這個詞,你明白嗎?」

「寂寥?……好像有點兒老。是寂寞的意思嗎?」

「寂寞而冷淡……遭遇慘淡的人。只有那樣的人,才需要熾熱的火球。當時你母親的性格,不管走到哪裡,都會讓人覺得頭痛。或許,她是憑藉本能才找到了能夠接受火球般的自己的地方。對於我和伊澤來說,這團火實在是太過熾熱,太過耀眼了。那個火球最終滾落動了今村身邊……應該說是恰得其所吧。」

「火球滾落……」羅絲重複著北杉醫生剛才的話。

「水往低處流,火球也有它自己的軌道……是它溫暖了今村冰冷的心。為了守護今村,它一直不停地燃燒著。我不知道你對你母親有何感想,不過老實說,你母親嫁給你父親,並不是因為愛情。或許你覺得,你父親很可憐……」

「她是為了今村先生,這一點我已經有所覺察了。」

「是嗎?既然如此,我就直說了……那個火球一直燃燒著,但到了後來,光只是燃燒已經無法溫暖今村了。今村的病情日漸惡化。火球開始悲鳴,散發著青白色的光芒,甚至開始冒煙。你母親再也無法提供鮮紅的火焰了。她必須想辦法從其他地方調集熱能……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您是指錢?」

「的確。從道德上來說,這種做法確實是個問題。但是,對於你母親來說,這不過是一道簡單的算術題。對,只是一道算術題罷了。而且,她並沒有欺騙你父親。從一開始,她就向你父親坦白,她有一個重病在身的情人要照料。而你父親也答應了。」

「我父親那麼愛我母親嗎?」

「當然,如果不是那樣深愛她,也不會和她結婚了。化作火球的女子,真的很美。她在京都時,我也曾見過她。當時我就覺得,她比之前在金澤的時候更美了。不,不是美醜的問題,而是魅力,只可意會不可言傳。或者這是一種精神上的美。而你父親,就是被她這種美所俘虜的。我聽說,你母親在京都的古玩商手下做事時,吉爾莫亞每天都會去京都,不管有事沒事。」

北杉醫生說話時夾雜著輕微的喘息,停頓也漸漸多起來,似乎有些累了。

羅絲不忍心讓他這樣一直說著。

「或許我父親是真的很愛我母親吧。」她說道,「可是,姑且不論道德方面的問題,這樣的婚姻本身也不正常。它從一開始就註定了會糾纏不清。」

「你是說魯桑太太吧?」說著,北杉用手摸摸額頭。

「我父親愛過魯桑太太嗎?」羅絲問道。

「這我就不清楚了。我只是聽你母親起過這事……當時你母親斷言說,吉爾莫亞根本就不愛魯桑太太……」

「她這麼自信?還是說,只是她一廂情願地這麼認為?」

「雖然你母親不愛吉爾莫亞,但一想到吉爾莫亞所愛的或許另有其人,她就再也無法保持平靜了。這是一種很微妙的心理。」

「雖然有些自相矛盾,但我能夠理解她這種心理。」

「你母親為這事煩惱了很久。當時,她一邊向我吐苦水,一邊整理頭緒,最後得出了剛才我提到的那個結論。也就是說,她認為魯桑太太和吉爾莫亞不過是工作夥伴罷了。」

「當時魯桑太太也在做和古玩有關的工作嗎?」

「不,不是的。你父親的另外一個身份,好像是諜報的要員。」

「啊?果然如此啊……」

「你也知道嗎?」

「嗯,我知道父親和馬歇爾事件有關。」

「因為證據不足,後來你父親就被釋放了。這麼多年過去了,說句實話,我覺得這件事另有隱情。」

「什麼隱情?」

北杉醫生右手撫摸著膝蓋,坐直了身子,似乎有些緊張:「羅絲小姐。」

「嗯?」

聽到北杉叫自己的名字,羅絲也條件反射般地端正了坐姿。這是北杉頭一次叫她的名字。

「羅絲小姐。」北杉醫生重複了一遍她的名字,「我就不拐彎抹角了……當然,有些你不必知道的事,或者說你不該知道的事,我就不說了。」

「您儘管說吧,不管是什麼事,我都會盡量保持鎮定的。」

「是嗎……」北杉看著羅絲,眼中閃爍著奇怪而溫柔的光。

「是憐憫嗎?」羅絲想。

而後北杉講述的事情,對羅絲來說無疑是一個沉重的打擊——但是,就像羅絲之前所說,她對自己的承受能力很有自信。

北杉醫生扭過頭去,目光落在裝飾櫃上的小花瓶上。

羅絲看著他的側臉,一邊聽他講述,一邊暗忖:「為何他的表情總是這樣陰暗?」

「你已經知道,你父親生前是英國的諜報員了吧?來日本之前,他在上海,表面上做著古董生意,暗地裡卻是在搞間諜活動。結婚後不久,你母親就發現了這件事。你母親總是很敏銳。」

北杉依舊扭著頭,避開羅絲的目光,繼續往下說著——

羅絲的母親得知丈夫是間諜,很是煩惱,便跑去明石醫院找北杉傾訴。北杉想出了一個主意,就是讓她試著說服吉爾莫亞暗中幫助日本。

西蒙.吉爾莫亞對妻子一片痴心,所以很快就成了一名反間諜。

至於國際諜報組織後來都採取了些什麼措施,北杉和羅絲的母親自然不得而知。但是,自從西蒙.吉爾莫亞投靠日本,他與克拉拉.魯桑就變得親密起來了。

克拉拉.魯桑是寡婦,或許是為生活所迫才被日本收買的吧。羅絲的母親也曾說魯桑是間諜,所以想來這事也不會有錯。

對於馬歇爾事件,羅絲的母親不曾細說,大概是因為她自己對那件案子也所知不多。不過馬歇爾事件之後,西蒙與魯桑太太更加親密了。

儘管羅絲母親一直相信丈夫對魯桑並非真心,但內心依然不能平靜。她開始憎恨丈夫,同時,對克拉拉.魯桑也充滿了敵意。

「實在很恐怖。那時,我聽你母親講她對魯桑太太……還有你父親的怨恨,總感覺脊背發涼。」

北杉醫生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裝飾櫃的花瓶,彷彿把這段遙遠的愛恨情仇寄託在了那隻花瓶上。

母親的烈性,遠遠超出了羅絲的想象。她心裡明明愛著今村,卻無法容忍丈夫出軌。

「怎麼會這樣……」羅絲垂下了腦袋。

她覺得,母親站在一個伸手根本無法企及的地方。她原本還想象著能撲到母親懷中去撒嬌。一直以來,她追尋母親的溫暖,描繪母親的形象,也是出於這樣的願望。但如今,她剛碰到母親,便像觸電一般,強烈地感覺到母親不是一般的女人。

「感情都是雙方面的。」北杉說道,「魯桑太太似乎也討厭你母親。你母親甚至說,或許有一天,她會被魯桑太太殺掉。」

「被殺掉?」

「你母親確實說過。」

「有人說,當年縱火的人就是魯桑太太。」

「也有這種可能。」

羅絲本以為北杉會對此加以說明,但他卻隻字未提。他甚至沒有問起,是誰跟羅絲說這話的。

儘管那是一場可怕的災難,但對羅絲而言,只要還能用語言來描述,她就會感到輕鬆。而沉默,只會徒增恐懼。

她感到痛苦,便再次問道:「我母親真的這麼單純易懂嗎?」

「我應該已經說了吧。」北杉回答道,「她一心愛著所愛的人,也一心恨著所恨的人,沒有半點兒含糊,而且感情上沒有半點兒糾結扭曲。總之,我這輩子,再也沒有見過像她這麼愛恨分明的人了。」

北杉一直保持著陰鬱的神色,絲毫未變。難道他在談論母親時,就只能擺出這副表情嗎?羅絲總覺得,雖然母親去世已經二十多年了,但北杉依舊沒有忘記她,依舊對她抱著一種扭曲的情感。

她提起勇氣問道:「能請您談談對我母親的感覺嗎?」

北杉醫生的眉毛稍稍挑動了一下,看來,他對去世多年的母親依然保持著鮮活的情意。至少,羅絲的直覺是這樣告訴她的。所以,儘管只是細微的表情變化,羅絲也能清楚地體察到他心中的苦惱。

「這個嘛,還是不說了吧,有些難以啟齒……說到這件事,我就會覺得難以呼吸。」

「可要是不追根究底,我也會感覺到窒息的。」

「就這樣吧。」北杉斷然地說,「我已經告訴過你,你母親是個單純易懂的人,這還不夠嗎?你也別胡思亂想了。俗話說得好,難得糊塗。此事若站在旁觀者的角度來看,根本就是庸人自擾。我說難以呼吸,就是指這個。但是看到你窮追不捨的樣子,我心裡真的很不是滋味。」

北杉醫生越不願意說,羅絲就越想知道。但是既然對方已經把話說到了這份兒上,羅絲也不好再強求。

曾經的戀人——

想必母親給北杉造成了很重的創傷。

「不只是他,連父親也留下了畢生難以癒合的傷口。」

羅絲感覺到,母親的形象似乎正在悄悄變化著,或許那就是母親不輕易示人的一面吧?

「難道就只能忍耐嗎?」

這時,北杉開口了,彷彿是在回答羅絲心中的疑問,溫柔地說道:「請不要繼續打聽你母親的事了。你再怎麼問,結果都是一樣的。她就像一條直線,只要擷取其中一段,就能看明白了。或許你是想看看,當它轉彎時,是否會出現微妙的陰影。但毫無疑問,一切都是徒勞的。」

羅絲再次感覺到,對方是在憐憫自己。

「難道我就真的這麼可憐嗎?」

羅絲覺得難以理解。

北杉醫生把羅絲送到門口,安慰似的說了一句「再見」,但卻沒有說「歡迎再來」。

羅絲的直覺告訴她,北杉並不是忘了說,而是故意不說。

走出醫院,姬路城白色的城牆映入了羅絲的眼中。

「好奇怪啊……」她喃喃自語道。

作者「陳舜臣」的其他小說

北京悠悠館》《青山一髮》《鴉片戰爭》《火之幻影》《帝國的軟肋:大漢王朝四百年》《門閥亂:且說魏晉南北朝》《中國歷史風雲錄》《甲午戰爭》《諸葛孔明》《悠悠館密案》《兩宋王朝:奢華帝國的無奈》《龍鳳之國》《紅黃相間的畫筆》《神獸之爪》《三色屋事件》《花葉死亡之日》《大唐探案錄之長安風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