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追蹤

「哦……」

「據說孔雀堂的康子,就是繼承家業的二小姐,跟朋友說一直想去給她姐姐上墳,只可惜遠在神戶,沒時間……」

接著,店主又說,孔雀堂二小姐的那位上門女婿是個恪守成規的人。如今,這對年過半百的夫婦膝下無兒無女——這些事,跟羅絲想要查知的事情完全不沾邊。

「我當年和久子小姐很熟,偶爾也會想起她……我常想,要是繼承孔雀堂家業的是久子的話,情況又會怎樣呢。」

老人先作了一個鋪墊,之後擺出一副批評家的樣子,撇起嘴,仰頭看著天花板繼續說道:「如今的孔雀堂經營穩定,但開創不足。如果換做久子繼承的話,或許能發展得更好。說不定她會拓展其他業務,把老家蓋成十層高的大廈……同樣,如果決策失誤,或許就會使孔雀堂徹底倒閉。要麼大獲成功,要麼一敗塗地,只有這兩種結果。總而言之,她一定會搞得轟轟烈烈的。」

「十層高的大廈啊……」中垣一面震懾於店主突兀的假設,一面記起正事來,便問道,「如今的孔雀堂,還在當年那地方嗎?」

「嗯,還在老地方。他們家在那裡已經一百多年了。」

「我當年去的時候,」中垣謹慎地問道,「他們一家人好像都住在店裡,如今也一樣嗎?」

「嗯,沒錯。他們還住在那裡,和當年一樣。」

「金澤這地方,還真是沒什麼變化啊。」

說完,中垣扭頭看了看羅絲。羅絲也回過頭來,衝著中垣微微點了點頭。

古老的孔雀堂一直在香林坊。羅絲的母親從小便住在那裡,小時候應該也經常到兼六園去玩吧。

兼六園就是羅絲母親當年曾經走訪過的地方之一——證實這一點還多虧了中垣那種西歐式的推理。可是,母親的影像漸漸變得濃重,羅絲也感覺到一種不安。

「我們差不多該走了吧?」羅絲說道。

走出店門,中垣道:「乾脆直接去孔雀堂一趟吧?」

羅絲有些猶豫。

她原以為,當年母親和孃家斷絕往來,是因為她嫁給了外國人,使歷來守舊的長輩們無法接納。但是,聽了店主的話,她才明白——母親竟然奪走了妹妹的戀人。

「今晚我想先好好想想。」她回答道。

母親似乎被視為孔雀堂最大的禁忌。可是,母親的妹妹,也就是羅絲的阿姨卻在朋友們面前提過,想去拜祭母親。

阿姨既然已經結婚,那麼曾經被人橫刀奪愛的往事大概也已風輕雲淡了吧。或許是周圍的人顧慮到康子的感受才絕口不提母親的。如此看來,所謂的禁忌,不過是習慣使然。歷經漫長的歲月,當年的恩怨也該消融了。

羅絲覺得這事必須再慎重地考慮一下。

「那我們回湯湧溫泉吧。」

羅絲點了點頭。

中垣本想訂西式房間,但羅絲卻說她想住日式的,於是兩人訂了兩間日式房間。

離開兼六園,兩人坐計程車前往湯湧溫泉旅館。

從行政區劃上來看,湯湧溫泉旅館也屬於金澤市,但是從兼六園出發,卻需要花半小時才能到。車窗外的都市景色很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田園風光。

羅絲總覺得事情做得不夠圓滿,雖然之前是自己說要考慮之後再作決定的,但一想到該做的事情一再延誤,她就感到懊喪。

車窗外的風景彷彿也映出了羅絲的內心,總感覺缺了什麼。

「啊,我知道了!」羅絲突然叫起來。

「知道什麼了?」

自打上車之後,羅絲就一直默不做聲,現在突然開口,令中垣吃了一驚。

「這裡看不到煙囪。」羅絲回答道。

乘坐信越線時,羅絲看到車窗外的田園風光,總覺得有些美中不足。而就在剛才,她突然明白缺的到底是什麼了。

在歐洲,不管哪戶人家,房頂都矗立著一根巨大的煙囪,就像房屋主人似的。那煙囪,代表著取暖、做飯等人類行為。而日本的住宅雖然也有煙囪,卻很隱蔽——說到底,就是為了盡力掩飾人為的痕跡。

「煙囪怎麼了?」中垣一臉驚訝地問。

「這裡的景色和歐洲不太一樣。在歐洲,就算是鄉下人家,屋頂上也都聳立著高大的煙囪,而日本的煙囪卻不顯眼。」

「原來如此,的確存在這樣的差異呢。」中垣只當是羅絲突發奇想。

湯湧溫泉旅館位於金澤市郊,鄉土氣息很濃厚。旅館有些破舊,但不管是規模還是情調,都給人不錯的感覺。聽說戰爭剛結束時,美軍曾經接管過這裡,並把這裡作為軍隊將校的宿舍。

雖然臥房是分開的,但餐廳是共用的。

羅絲生平第一次穿上了日式浴衣。

在法瑞寺裡盤桓的時候,她都是穿著自帶的西式睡衣睡覺的。

「合適嗎?」

羅絲歪著頭,伸手拽住浴衣袖口的樣子,另有一番魅力。

吃完飯,羅絲便伸直雙腳,苦笑著說:「還是不習慣,腿腳上的功夫還沒到家。」

這時,電話鈴響了。

中垣伸手拿起電話。

「喂,羅絲.吉爾莫亞小姐嗎?她在。」說著中垣扭過頭說道,「有人想見你。」

「誰啊?我沒跟人說過來金澤的事啊。」

兩人到達金澤後才商定住哪家賓館。因此除了他倆,沒人知道他們住在這裡。

由於之前盤腿坐太久,羅絲兩腿有些發麻。她磨磨蹭蹭地挪到電話機旁。

「是羅絲.吉爾莫亞小姐吧?您會日語嗎?」

聽筒中傳出一口正宗的英語。男人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似乎上了年紀。

「大致能聽懂些。」羅絲用日語回答道。

「啊,那真是太好了。我姓伊澤,剛才無意間在旅館辦公室的住宿登記表上看到了您的名字。我猜您會不會是立花久子的女兒……如果不是,還請您見諒。」對方一字一頓地說道。

「嗯,我就是。」羅絲彷彿被對方的話語吸過去一樣,搶著回答道,「立花久子是我母親……」

「果然沒錯啊。我記得久子小姐後來嫁給了一個叫吉爾莫亞的英國人,所以看到登記表時,我就突然想起來了……我是令堂的……嗯,用現在的話說,可以算是她的前男友吧。看到您的名字,我想起了一些往事,所以忍不住想打個電話問問。」

聽說,這位自稱伊澤的老先生,和以前的學生一起,從金澤到這裡來一日遊。他希望能在回去之前和羅絲見一面。

「我和朋友一起來的,不過沒關係。」羅絲回答道。

聽說對方是母親曾經的男友,羅絲多少有些好奇。

伊澤先生跟著女服務員,來到中垣和羅絲的房間。他是位謹嚴的紳士,頗有教育者的風範。年紀似乎比想象的要大一些。從他自稱曾經是母親的男友這一點來看,也將近六十了吧。

羅絲客氣地打了個招呼。

伊澤體格健朗,但臉色卻不大好。交談的時候,他顯得特別拘謹。

羅絲想,或許是長年在學校裡擔任教師的緣故吧。

「您和我母親之間,有哪些浪漫的事情呢?」羅絲向伊澤介紹過中垣之後,輕快地問道。

「久子,她就像我的偶像。她早已有意中人了,我只是自稱她的‘男友’罷了。只要她跟我搭個話,我都會開心得忘乎所以。」

儘管伊澤臉上帶著微笑,肩膀卻因緊張而變得僵硬。

「您說的這位意中人,就是那位今村敬介先生吧?」羅絲開門見山地說。

反正都已經是三十五年前的事了,也沒什麼可顧慮的。

伊澤聽到這話,身體變得愈發僵硬了,小聲說道:「您連這事都知道啊。」

「都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啦。」羅絲說道,「我母親已經過世二十多年了。她在金澤時,比我現在還年輕呢。在金澤的街道上轉一圈,彷彿還能想象出她當年青春活潑的模樣。」

「青春活潑……不,這個詞不足以形容您母親。久子她是很有主見的女性,也是為數不多的敢追求真理的人之一……當然了,能真正瞭解她的人不多。其實,別說是當時,就是現在,也沒幾個人能真正瞭解她的價值。您可以在金澤問問那些認識久子的人。他們一定都會說她的壞話……總之,您母親遠遠超越了普通人,是個偉大的女性。」伊澤對久子讚不絕口。

「伏見寬子、加藤光子,以及眼前的伊澤,都用了最高的讚詞褒揚媽媽,甚至連說的話都一樣……」羅絲心裡,與其說是感激這些讚美之詞,不如說是有種莫名的怪異感。

「和媽媽打過交道的人,不是熱情地讚美她,就是極端地嫌惡她嗎?難道就沒有介於這兩者之間、相對客觀的嗎?」

之前聽到的都是讚美之詞,連伊澤也不例外,羅絲忽然想聽聽厭惡母親的人會怎麼說。

「不被任何人理解。」

母親的讚美者們不約而同地這麼說,可見不理解母親,對母親評價不好的人應該不在少數。但是,這大多數人的意見,尚未傳到羅絲的耳朵裡。

年近花甲的伊澤,仍像文學青年一般,對曾經的立花久子讚美有加,實在叫人覺得奇怪。

「就算是學生時代的偶像,也不至於奉為神明來敬仰吧。」

羅絲對這些空洞的讚詞感到不滿,聽著聽著,便覺得有些煩躁。

立花久子容貌姣好,精神抖擻,行動果敢——夠了!羅絲在心中大叫。

「老師,可以用餐了。」

見伊澤的同伴進屋來,羅絲總算鬆了口氣。雖說是伊澤的學生,也已是人到中年,一副身居要職的樣子。

「那可不能讓大夥兒久等啊。」伊澤站起身來。

「老師,」伊澤的學生說道,「您沒事吧?看您氣色不太好呢。」

「呵呵,不要緊。」

「下回旅行,我們把行程安排得寬鬆些,在外頭住一晚上吧?老師總在家裡待著,今天難得約我們,下次該換我們約老師了……」

「說的也是,確實應該不時出門走走啊。」

伊澤一邊和學生聊著,一邊走出了房間。

「怎麼聽到的都是這些話?」伊澤離開後,羅絲對中垣咕噥道。

「過去三十多年了,所有的一切都變得抽象了。」中垣回答道。

他對伊澤的話也感到失望。

「我決定去孔雀堂看看。」羅絲終於下了決心。

「要說明自己的身份嗎?」

「當然。」羅絲回答道,「要不然,照這樣下去,事情根本就不會有半點進展。總而言之,要去見見那些討厭我媽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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