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追蹤

到了金澤,羅絲和中垣很快查到了孔雀堂,因為車站的土特產賣場裡就有名產「孔雀」,而糕點的包裝紙上就印著製造商孔雀堂的地址和電話號碼。

問題的關鍵是,找誰去打聽那個三十五年前離家出走的孔雀堂大小姐。

中垣裝作外地來的同行,向賣場的一位中年婦人詢問道:「孔雀堂的生意挺火啊。」

「挺火倒也說不上,不過還算堅挺。老字號嘛。」婦人回答道。

兩人擔心在同一個地方問太多問題,會引起對方的戒心,因此並沒有多問。

他們事先在郊外湯湧溫泉旅館訂了房間。不過眼下時間尚早,還可以在市內逛逛,於是兩人乘坐計程車去了一趟兼六園。

兼六園始建於加賀藩第五代藩主前田綱紀在位時期,經歷四代藩主,花了一百七十多年才建成今天這個樣子。這座迴游林泉式的庭園,作為日本三大園林之一,久負盛名。

兼六園因兼備宏大、幽邃、人力、蒼古、水泉、眺望六大優點而得名。

中垣不知道該如何向羅絲解釋「幽邃」兩個字的含義。雖然羅絲的日語不錯,但遇到這種艱澀的字眼,她仍然難以體會其內涵。

「昏暗、幽靜,以及深奧……將這些感覺融匯在一起……」

站在石川門前,中垣好不容易才憋出了這麼一句話來。

「我好像能明白。這裡似乎確實能給人這樣一種感覺。」羅絲點頭道。

周圍一片昏暗,那是一種無法用燈光來照明的昏暗。

西歐式的理解武器是分析,但是,這種日本式的感覺,卻是從根本上拒絕這種分析的。即便在某種程度上可以使用一下這種武器,但一旦接近核心部分,就必須將其捨棄。

他們沿著徽軫燈籠向右轉,走過虹橋。

「媽媽小時候也曾無數次從這裡走過吧。」這樣想著,羅絲不由得心頭一緊。

兼六園的六大特點之一是「人力」。

儘管這是一座人工精心雕琢的庭園,隱隱之中還透著些許人工的氣息,但所有的景緻都顯得十分自然,毫不突兀。能夠看透這一點的人,便可以稱之為「通」了。

遊人恐怕只有瞠目結舌的份兒——這就是兼六園給羅絲的印象。

導遊手冊上寫著——

喬木一千七百餘株

灌木六千七百餘株

說穿了,就是一座由樹木和人工水道構成的庭園——羅絲在心中如此分析。

庭園一角有沙堆和藤蔓架,是為了給孩子提供遊樂場所特地設定的。

兩人在藤蔓架下坐下。

「母親的孃家,離這兒很近吧?」羅絲問道。

看著那些在沙堆上玩耍的孩子們,羅絲不禁開始想象。母親小時候,是否也和這些孩子一樣呢?

中垣開啟在車站買的市區地圖。

「孔雀」牌糕點的包裝紙上寫著孔雀堂公司在香林坊,從地圖上看,距離兼六園應該不遠。

「由這裡出發,沿著縣政府前的路走到底。好像不是很遠。」

「這麼說,母親小時候,也經常會到這裡來玩吧。」

「有可能。以前車子不多,走過來沒什麼危險……就是不知道孔雀堂現在的地址,是否和以前的一樣。就算一樣,店鋪和住的地方也不一定在一起。」

「呵呵……」羅絲忽然笑了起來。

自打踏上信濃路之旅,羅絲就再三告誡自己,不要總是用分析的目光來看待每一件事物。她認為如果太過拘泥於理論,或許就無法抓住日本真正的精髓,沒想到現在中垣也學會了分析推理。

就像一隻被人用針扎破的氣球洩了氣一般,羅絲緊繃的心頓時鬆懈了下來。她覺得自己的狀態非常滑稽。

她笑著湊到中垣的膝旁。

中垣把手搭到她的肩上:「你看起來很開心呢。」

她不是開心,只是覺得一種均衡突然被打破了。那種心情有點像女學生看著筷子滾落到地上「哧哧」傻笑。

「總之,我就假定母親小時候也曾到這裡來玩過吧。」羅絲說。

「當年有這遊樂場嗎?」中垣陷入了思考,「我覺得這地方應該是後來建的吧……」

「哈哈……」

羅絲越發覺得好笑,抓著中垣的膝蓋不停地搖晃著。

中垣突然摟緊了羅絲的肩說道:「我們到孔雀堂去看看吧?」

羅絲倒在中垣的臂彎裡,閉上眼:「我覺得,還是多瞭解些情況之後再去比較好……」

「那,我們先到周圍去打聽一下吧?」

兼六園附近有許多土特產店。羅絲覺得從車站的賣場打聽到的情況還不夠,有關孔雀堂的知識,還需要進一步擴充。

或許,中垣此時應該對自己臂彎裡的羅絲再多一些留意。

羅絲依舊靠在中垣的臂彎裡,任由他就這樣抱著自己。

「想要靠近他的心,卻反而覺得有些彆扭……」

羅絲感覺到一絲失望,不過她很快就釋懷了:「在日本,大概還沒有年輕男女在公園的長椅上相互擁抱的吧。」

羅絲想著自己也該體量一下對方,於是起身道:「走吧。」

「這就走了嗎?」中垣的臉上帶著一絲驚訝。

「嗯?」

羅絲再次感覺到,自己尚未完全掌握那些從書本上得來的知識。日本人喜歡拐彎抹角。就像他們極力掩蓋兼六園的人工痕跡一樣,日本人不會直截了當地表達自己心裡所想。就算遇到重要的問題,他們也寧願採取迂迴戰術,而不是明快果斷地表態。就像中垣問「這就走了嗎」,其實另有深意。

兩人站起來,沿著瓢池繞了一圈,然後在翠瀧前駐足了片刻——就這樣,讓感覺慢慢地將彼此心靈的間隙填補起來。

來到店鋪林立的街上,中垣一家一家地進門打探,四處尋找喜歡閒聊的年長者。

中垣走到一塊懸掛著「九穀燒窯元」的古韻招牌下,看見一個禿頂的瘦小老人,正微笑著望著門外的大街。

「這大叔看起來人不錯呢。」他心想。

剛對上老人的目光,對方便弓腰說道:「歡迎光臨,兩位想帶點土特產吧……店裡可是應有盡有呢。」

「進去看看吧。」羅絲輕聲說道。

她似乎和中垣一樣,也在觀察適合的談話物件。

兩人走進了店裡。

「我想要一套紅茶的茶具和一隻花瓶。我屋裡什麼都沒有呢。」

羅絲在店裡挑選起來。她大概是覺得先買些東西的話,接下來的談話會更順利。

趁著羅絲在店裡選購的工夫,中垣開口向店主詢問了起來——

「您這店開了不少年了吧?」

「嗯,已經四十年了。」店主回答道。

雖然外邊打的是九穀燒的招牌,但店裡也有不少其他特產和明信片,包括那種名叫「孔雀」的點心。

「就這些吧。」

羅絲選中的紅茶茶具花色樸素,看了使人覺得安靜,而花瓶上畫的是孔雀開屏的圖案,頗為華麗。

中垣把藍桉樓的地址給店主,讓他直接把東西送到藍桉樓去。

店主搓揉著兩手,不停地鞠躬致謝:「多謝惠顧,一定送到。」

「這裡還有孔雀堂的點心啊?」中垣裝作不經意的樣子說道,「我記得小時候常吃。」

「是啊,孔雀堂也是老字號,聽說有一百多年啦。」

「我爺爺以前和孔雀堂的老闆關係不錯……真令人懷念哪。不過現在大概已經換代了吧。」

「嗯,老店主的女兒招贅了女婿,繼承家業了。」

中垣想起羅絲曾經告訴過自己,說她母親有個妹妹。

「小時候,大人帶我去過孔雀堂……不過那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中垣一邊暗自推算著年齡,一邊隨口胡謅道,「好像老店主有兩個女兒吧?」

「嗯,沒錯。」店主回答道,「如今繼承了家業的,是小的那位。」

「哦……照這麼說,姐姐是嫁出去了?」

「不是的……」店主壓低嗓門兒說道,「大小姐是離家出走的……那孩子個性真犟。」

「離家出走?」

「是啊,她和一個四高的學生談戀愛……這種事現在看來當然很平常,但在當時可是大新聞呢。」

「私奔嗎……既然他們彼此愛慕,那為什麼不成全他們呢?」

「嗯,好像沒那麼簡單……聽說二小姐似乎也喜歡那個四高的學生……總之就是很複雜。」

「三角戀啊?」

「差不離吧……說起來不大好聽,其實大小姐是橫刀奪愛,搶走妹妹的戀人。當時她們父母都去世了,是叔父照看著。那位叔父很嚴厲的。」

中垣瞥了羅絲一眼。羅絲轉過身,看著盒子裡的九穀燒。當然,她的耳朵其實一直都在留神聽著中垣和店主的對話。

「那他出面了?」

「是啊。直到今天,孔雀堂裡的人都絕口不提大小姐的事。後來聽說大小姐死了。」

「這麼說,這事就成謎了?」

「是啊。他們都不提,外人自然就更不知道了。」

「那位大小姐……」話說了一半,中垣忽然閉上了嘴。

中垣之前說自己去孔雀堂玩的時候,看到過姐妹倆。而大小姐是在三十五年前離家出走的,如此算來,中垣現在至少得有四十歲,否則歲數就對不上了。儘管中垣看起來比較老成,但畢竟才三十出頭,怎麼看也不像四十歲的人。雖然眼下店主還沒有發覺,但要是繼續聊下去,遲早會露餡兒。

「當時有不少傳聞。」老店主點了一支菸,繼續說道,「大小姐雖然和那個四高的學生在一起了,可不久人家患了病,兩人就分手了。後來大小姐好像在神戶嫁給了一個外國人……嗯,孔雀堂的人都不提大小姐的事,咱也不太清楚,反正是各有各的說法。再後來聽說她在神戶死了,這一點應該不會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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