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信濃路

「對了,您剛才說……岸尾勒索外國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中垣實在耐不住性子了,便主動問道。

「那件事和一匹海外運來的西裝布料有關。」青木說,「他為了揚名立萬不是去當兵了嗎?當時正是軍人的天下,他可是賺足了面子,得意非凡。可是戰爭一結束,局勢就變了。軍人的權威一落千丈。一般人或許還會自嘲說風水輪流轉,可對他而言,那實在是無法忍受的。」

「這個我能理解,但和您說的西裝布料有什麼關係?」

「別急,我正要說呢。」青木安慰猴急的中垣道,「他是憲兵,有戰犯嫌疑。戰爭結束後,他不得不東躲西藏地過日子。有一天晚上,他突然跑來敲我家的門。那時我住在松本……我和岸尾已經多年沒見了。當時,他帶了一匹外國布料送給我。」

「他是希望能在您那裡躲一陣子?」

「不是。他其實是來找我炫耀的。他就是想告訴我他有多厲害,不但沒被局勢打敗,還賺了大筆大筆的錢。那塊國外的布料就送給我了,反正對他來說,那東西根本就沒什麼大不了的。當時他跑去找我就是為了說這些話。」

照青木的話,岸尾似乎是個很固執的人。當然,中垣知道其中有很多誇張的成分。但中垣想知道的並不是這些——他想知道的是岸尾勒索外國人的事。

中垣想催促,又怕對方介意,只好隨聲附和了兩句。

「他倒是解釋過他為什麼出手能如此闊綽……」青木臉上露出了一抹冷笑,似乎是在嘲笑已死的岸尾,「他跟我說,以前在處理那些與外國人有關的案件時,曾經收買過一個外國人。由憲兵出面處理的案件,一般都和間諜有關。他收買了人家,估計就是進行反間諜之類的活動吧。總之,對方背叛自己的祖國,協助日本憲兵。雖然我不知道他是哪國人,不過應該是日本的敵對國……戰爭結束後,如果讓人知道自己曾協助過日本人,豈不是很糟糕?加上那個人好像還身負特殊任務,問題就更嚴重啦。這事只有岸尾知道……估計他就是以此威脅對方的吧。」

中垣大致明白了青木的意思。

青木還在熱情地講述著,或許是他對中垣調查岸尾的動機有點誤解。

「反正,他這個人總是心懷不軌。」

他可能以為中垣是受了什麼人的委託,準備寫一本有關岸尾的傳記,才拼命強調岸尾的卑劣行徑和怪異性格。直到弄清楚中垣並沒有打算給岸尾立傳歌頌,青木才露出安心的神色。

「去年在我畢業的中學裡,為戰時死去的畢業生……那些戰死或者殉職的人舉辦了一場悼念會。主辦方竟然說要把岸尾也算進去,我聽了嚇了一跳……有傳聞說他是被美軍暗殺掉的,簡直是開玩笑!他是做走私貿易,被同行幹掉的!我極力反對,主辦方只好把他除名了。」

說完這些,青木便起身告辭了。

中垣繼續閱讀羅絲寫的筆記。

「你對日本人的分析,似乎過於簡單了。」中垣說出心中所想。

「是嗎……」

羅絲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她還在思考剛才青木說的話。

中垣也覺察到了。

或許馬歇爾事件中還有一些相關人員尚未浮出水面。但是,就已知的涉案者來說,馬歇爾死了,王慎明遭到遣返,所以,戰爭結束時還在日本的就只有羅絲的父親西蒙.吉爾莫亞了。那個被日本憲兵收買而背叛自己的祖國,之後又遭到岸尾勒索的外國人,究竟是誰呢?

正因為中垣看出了羅絲心中的不安,才想藉著討論筆記把羅絲的注意力轉移到其他話題上。

「我還有事,想再做點筆記。」說著羅絲站起身走開了。

她的背影,看起來有幾分失魂落魄。

「一定不是的……」

中垣為了羅絲,竭力否定著內心湧起的疑念。

如果岸尾的死和那個受他勒索的外國人有關的話……

「那個被日本憲兵收買的外國人,又不一定就是羅絲的父親……」

然而中垣越是努力想抹去,疑惑就越發濃烈。

羅絲在法瑞寺住了兩天。

在此期間,中垣小心翼翼地迴避著從青木那裡聽說的有關岸尾恐嚇外國人的話題。

新學期即將開始,羅絲必須回到學校準備課程和參加各種會議。她打算回神戶之前繞道去一趟金澤。

中垣對父親說,他準備到關西去一趟。

「你還沒有做好今後的打算嗎?」父親憮然道。

「這次是人生大事!」中垣回答說。

只是答案太過虛假,連他自己聽了都覺得討厭。其實,他是想和羅絲一起去金澤。

羅絲也沒有拒絕和中垣同行。

「嗯,一起去也好。」中垣的父親緩緩說道,「不過,羅絲小姐還沒有去過善光寺吧?那裡值得一看,你就帶她去走走吧。」

清早,中垣和羅絲離開法瑞寺,乘列車前往長野的善光寺。

一路上兩人都沉默不語,彷彿有什麼問題像窗簾子似的,擋在他們中間。即便偶爾交談兩句,也都是些無關緊要的話,之後又很快陷入沉默。

站在善光寺的三門前,中垣給羅絲簡單地講解了一下——「三門」,就是三解脫門。這座重疊式的兩層建築,高達二十米。

「還真夠大的呢。」

羅絲的讚美顯得有氣無力。

走過三門時,忽然一團白色的東西從天而降,「啪」地一聲落在羅絲的腳邊。

「哎呀!」羅絲低聲驚叫了一聲,拽住中垣的胳膊。

「是鴿子糞啦。」中垣笑著說。

「哦,哈哈……」羅絲也笑了。

這段小插曲彷彿一陣風,輕輕撩起了隔在兩人之間的那道簾子。他們相視而笑,頓時感覺彼此之間近了許多,不由得鬆了口氣。

羅絲繼續抓著中垣的胳臂,中垣伸出左手,輕輕放在羅絲那隻拽住自己右臂的手上。

「進大殿之前,我們還是先去四周繞一圈吧。」中垣說道。

儘管時間還早,但大殿裡已經聚集了不少香客。

兩人手挽著手,從大殿正面向左繞行。由於這兩天沒怎麼聊天,兩人都憋悶,步伐也有些沉重。

「你看,居然有那東西!」

走到大殿背後,羅絲突然停下腳步,指著前方說道。

是一根白色的標柱——前方三點五米、深四米處埋設著避雷針接地板。

那些柏樹皮屋頂、木結構的古老寺院震懾著羅絲的心靈,但也給她帶來一種不可思議的壓迫感。而在這種時候,和「避雷針」這種現代文明的產物相遇,使羅絲感到如釋重負——身處陌生的世界,突然遇到一件自己熟悉的東西。

她的驚呼聲讓中垣感到意外。

「我也應該稍微配合一下吧……」中垣心想。

兩人又往前走了一陣,遇到了一塊告示牌——除持導遊證者外,寺內禁止其他導遊行為。

「持導遊證者」五個紅字格外顯眼。

「剛才我給你介紹三門的相關知識,是不是也算導遊行為?這麼說,我不是成了無證導遊了?」

中垣站在告示牌前,故意壓低嗓門兒,用開玩笑的語調說道。

羅絲晃動著中垣的胳臂,銀鈴般地笑了起來。

「心裡的疙瘩總算解開了……」

中垣品嚐到瞭解脫的滋味。

兩人在殿外繞了一圈後走進大殿。僧眾們已經做完早課,團體參觀的遊客們參拜過後也漸漸散了。寬敞的大殿裡空蕩蕩的。

中垣端坐在本尊神面前,雙手合十。

善光寺的本尊神是金銅一光三尊阿彌陀如來,安置於神龕裡。龕門緊閉著,據說每七年才開一次。

參拜結束,中垣對正在翻看導遊手冊的羅絲說道:「要不要去戒壇?」

「啊,在這裡……要怎麼做呢?嗯……把手放在齊腰的地方,摸索前進,就能碰到本尊神正下方的鑰匙?」

「嗯,那樣就代表和如來佛祖有緣,將來可到極樂世界。」

「是嗎……那就去試試吧。」

兩人沿著通向戒壇的樓梯往下走。底下是一條過道,走了幾步,向右拐彎,遮斷了從樓梯上方照進來的微弱的光線。

前方一片漆黑。

什麼也看不到。

黑暗浸透了兩人的心。

一種無以言表的恐懼纏繞著羅絲,使她顫抖不止。她按照導遊手冊上的指示,右手在齊腰高的板壁上摸索著向前走去,指尖不住地顫抖著,就像在打拍子。

「這就是無明的世界。」走在前邊的中垣低聲說道。

「好可怕……」

羅絲心裡直打寒戰,好不容易才忍住沒有將這話說出來。

既然看不到亮光,那就乾脆閉上眼睛吧,反正效果都一樣。

羅絲伸出左手探路,碰到了中垣的後背,陡然升起一股安全感。

兩人緩緩向前摸索著。

在無明的世界之中,如果只有一個人踽踽前行,那將是多麼可怕;而能與人結伴的話……

黑暗中,羅絲髮覺自己因為懷著某種期待而欣喜不已。

「難道是體內日本人的血液在作祟?」

「咔嚓!」一聲輕響。

「找到鑰匙了。」中垣低聲道。

「在哪兒?」羅絲的手沿著板壁前移。她先摸到中垣的手,然後摸到一塊冷硬的金屬。

「你現在與佛祖結緣囉。」

「結緣?」

「就是結下了緣分的意思。」

「只是和佛祖結緣嗎?」

「……」

「我也想和人結緣呢。」

羅絲還來不及用理性去過濾,心裡的話便已衝口而出了。這句熾熱的話有血有肉,帶著她內心的情感,冷不防反撲回來,使她全身彷彿著了火一般,開始熊熊燃燒。

接著,羅絲感到一股比自己更燙的熱浪撲面而來。

是中垣的唇。

她反射性地將自己的雙唇迎了上去。

她的雙肩被緊緊抱著。

什麼都看不到。

看不清中垣的臉。

在無明世界中擁抱,哪怕再熱烈,也只能體會到自己一個人的感受。不,她甚至無法感覺到自己的存在。

以前看過許多書,也明白不少佛教教義,但直到身處善光寺戒壇下的黑暗中,羅絲才突然領悟到佛理的精髓。

世人都是孤獨的。這種孤獨不分人種,也無關貧富和階級。孤獨之人終將消失,而無明也將化為虛無。

結束漫長的熱吻,兩人朝從出口處投射進來的那一絲光亮走去,一路無語。

走出大殿,一切彷彿變得格外明亮,甚至有些刺眼。

他們在長野站上了前往金澤的特快列車「白鷹號」。

一等車廂很空。

由於還沉浸在善光寺戒壇下的氣氛裡,兩人變得格外沉默。

羅絲看到車站小賣部屋簷下的鴿子巢,才開口說了句:「啊,那地方居然有鴿子……」

上午十一點十三分,「白鷹號」駛出了長野站。

右側車窗外是綿連起伏的遠山,而左側車窗外的山巒離得較近,濃綠就在眼前逶迤伸展。過了一會兒,綠色開始從左右兩側包圍過來——信濃路上的景色,總是如此富於變化。

「中垣,你怎麼看青木說的那些話?」羅絲望著窗外的風景,開口問道。

「啊?……哦,你是說岸尾的事啊?」

該來的終究要來。中垣不由得倒吸了口氣。

「你覺得,那個被岸尾勒索的外國人會是誰?」

「嗯……」

中垣曾自問自答地思考過這個問題,但現在卻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含混地敷衍著。

「我覺得……」羅絲嘆了口氣,接著說道,「我覺得,那個人或許就是我父親。」

「怎麼可能……」

見羅絲和自己推斷得一樣,他趕緊揚聲否定,也想借此趕走自己的疑慮。

「可是,在那件案子裡,最後無罪釋放的就只有我父親。」

「我們對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並不清楚。」

「調查一番的話,一定能水落石出的。」說完,羅絲扭頭盯著前方,臉上顯出堅毅的神情。

沉默片刻,她再次將目光轉向了車窗外。

鐵路旁有一條小河。淺藍色的流水撞擊著岩石,激起白色的水花,看起來似乎很清澈。沿路農舍的屋頂大都是紅色的,偶爾點綴著幾點藍色。這樣的景色,使羅絲感覺到一絲平靜。幸好眼前不是茅草或者黑瓦鋪成的屋頂,否則她的情緒豈不是更加低沉?這種多彩的屋頂,讓她想起了歐洲的田園風光。

「奇怪,為什麼這附近的屋頂都是紅色的呢?藍色的很少,綠色的根本看不到。」羅絲問。

中垣鬆了口氣,回答道:「四周都是綠色的森林,這樣能讓色彩更豐富一些啊。」

到了古間站附近,終於出現了綠色的屋頂。

「你看你看,有了!」

羅絲指著綠色的屋頂,像個小孩似的嚷著。

不久,覆蓋著白雪的黑姬山出現在眼前。山腳處一片朦朧,唯有山頂附近,懸浮著夢幻般的景色。突然出現的雪山,讓羅絲再次想起了之前那個問題。

「岸尾絕不是被人誤殺的。」羅絲自言自語地說道,「如果岸尾真的恐嚇過別人,那麼殺害他的人,肯定就是那個被他恐嚇過的人。只有這種可能。」

「不一定吧……」中垣不知道該如何應答。

「肯定是這樣的。殺害岸尾的人……就是我父親。」羅絲斬釘截鐵地說。

「這麼說,恐怕過於武斷了……就算岸尾是用馬歇爾事件來恐嚇那個外國人的,當時涉案的除了你父親之外,也還有其他人啊……」

「不。」羅絲堅定地搖了搖頭,「父親身上總透露著一絲陰暗,似乎有什麼東西蒙在他心上。他帶著一輩子都難以消除的傷痕……在我還沒懂事的時候,就已經能感覺到這些了。原來他心頭的傷痕是……他殺過人……儘管他是為了保護自己,可……」

「你的結論未免下得太早了!」

中垣忍不住脫口而出,硬生生地打斷了羅絲的話,但他分明覺察到,自己極力想維護的事情已經被羅絲推翻了。

過了田口站,左手邊就能看到妙高山了。由於離得太遠,它沒有給人帶來黑姬山那樣的壓迫感。山頂渺無人煙,一片銀白,彷彿是在暗示著,人類的生活空間原來是如此狹小。信濃路上方的天空很高,然而,那卻不屬於人類。

羅絲從手提包裡拿出太陽鏡戴上。

「我剛剛想到母親被燒死的事……會不會也是父親做的?」

羅絲低沉的啜語,瞬間冰凍了中垣的心。

他嚥了口唾沫,偷偷看了看坐在身邊的羅絲。

太陽鏡將她的表情掩藏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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