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死亡陷阱

彷彿有人關了燈,天空一下就暗了。白色的夜霧濃厚得連車燈都穿不透,街上人影綽綽,如鬼似魅。

忙活一整日,案情總算有了進展。岑鏡走出公安大樓,準備找間館子犒勞一下空蕩蕩的五臟廟。

剛伸了個懶腰,兜裡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唐平賊兮兮道:「鏡姐,快來蓮花路萬晶宮大酒店1602,有好戲看!」

岑鏡翻了個白眼:「沒興趣,你姐我餓一天了,正覓食兒呢。」

「我這兒有盒飯,你快來!不出意外的話,穆姐一會兒也來,銀子咱馬上就能到手!」

「穆雲?!」岑鏡一聽就懂了,「等等,我馬上到!」

才兩天啊,唐平這小子動作夠快的……

萬晶宮大酒店位於津山市中心,距離政府辦公區只有一條街,是專供顯貴富豪下榻的五星級酒店。

接待大廳裝飾得典雅華麗,客房全部安裝了大理石浴室和平面電視。紅色鬱金香花紋的波斯地毯從電梯延展到走廊盡頭,讓每一個踏足其上的客人仿如漫步雲端。

1603號房裡,衣服鞋襪散落一地。

臥室中,暗金色的窗簾遮住了外面的霓虹燈光。歐式松木大床上,一對赤裸的男女正在瘋狂地交媾。

男人喘息地挺動著腰,低頭吻著那具年輕柔軟的身體,發出淫靡的口水聲。

一雙光滑白嫩的小手撫在他背上,不斷遊走。和細嫩的手相比,兩條纖臂上卻佈滿了刀割煙燙的傷痕,顯得突兀而醜陋。

尖利的指甲緊緊扣在鬆弛的皮膚裡,痛得男人一聲悶哼。

「小妖精,你他媽想摳死老子?」他喘著粗氣道,「要是抓出印子來,那黃臉婆又該鬧騰了。」

身下的女人嬌俏一笑:「我要是你老婆也得鬧,跟了你大半輩子,你也沒帶她來過這種酒店吧?」

「帶她來倒胃口啊?」男人不屑地啐了一口,「年紀一大把,臉皮奶子都下垂了,脫了衣服我都硬不起來,哪兒有你水靈!什麼馬配什麼鞍,懂不懂?」

「你說誰是馬?!」對方佯怒地推他一把,翻身成了上位式。

「嘿嘿嘿……我是馬,你騎我還不行?」

兩人又是一番蜂狂蝶亂,震得大床發出吱扭吱扭的叫聲。

「真他媽的高畫質無碼……」唐平盯著螢幕上交纏在一起的身軀,口水直流。

岑鏡無語地捧著尖椒炒肉盒飯,頓時沒了胃口。

「唐子,你怎麼逮著這倆的?」

唐平得意地一笑:「昨天,我順著穆姐她老公這根線查到了小三的地址,這不今天就趕上好戲了?鏡姐你怎麼不看啊?」

「我怕長針眼……」岑鏡環顧著四周,「穆雲真大方,讓你在這兒開房盯梢。對了,你怎麼安的攝像頭?」

「老招兒嘛。」唐平扯了扯身上的服務員工服,得意地一挑眉,「餐後水果服務,順帶贈送個高畫質針孔攝像頭。」

偷拍屬於非法取證,在法庭上不具備呈堂證供的價值,但沒有一個出軌者不怕這種錄影。

男人都知道,如果自己的表演被洩露到網上,百分百是身敗名裂的下場。所以一旦被人抓到把柄,多多少少都會在離婚官司上讓步很多,甚至還有自願淨身出戶的。

當然,特案部也遇到過不聽話的。唐平直接把偷情錄影賣去制毛片,然後將光碟撒得全城都是,對方一夜之間就走紅了。

聽唐平吹完牛,隔壁啪啪啪的動靜也消停了。再一看錄影,那對男女已經睡了。

岑鏡胡亂扒了兩口飯,聽到房外傳來敲門聲。

她一開門就嚇了一跳:「穆姐,怎麼帶了這麼多人?」

穆雲臉色陰沉:「都是我親戚。」

「您家……親戚真多。」岑鏡清了清嗓子,按照慣例給他們普及了一下行動原則。

「一會兒進去,動作要快,女人負責收拾衣服。幾位男同志要在第一時間把被子枕頭撩走,讓他們赤裸裸地面對鏡頭。大家一定要保持鎮定,尤其是穆姐,按我給你的稿子念,千萬別動手,否則咱就沒理了。」

俗話說抓賊抓贓,捉姦捉雙。但在實際操作中,婚外情取證對多數人而言並不容易,尤其是捉姦在床這種直接證據,很容易變成非法取證。所以,行動當中的每一個環節都要考量周全。

萬晶宮的客房經理早就打點好了,以客人投訴1603有人嫖娼的名義開啟了房門。

姦夫淫婦熟睡之際,一群人烏泱烏泱地湧了進去,房內很快響起尖叫怒罵的聲音。

「周連海你個喪良心的王八蛋!老孃忍過你多少次了?還敢和狐狸精開房,你當我是死人啊?!」穆雲指著丈夫厲聲罵道。

光溜溜的兩人驚恐地抱在一起,被一眾憤怒的家屬圍堵在床上,頭都不敢抬。

一份離婚協議被摔在周連海面前。

「簽了吧,吵過那麼多次,我已經不想再和你廢話了。」

「分割90%財產……?」周連海氣得差點撕了協議,罵道,「你他孃的真是河東獅,獅子大開口啊?!」

「再討價還價我一毛都不留給你!」穆雲冷笑道,「你可以不籤,婚也可以不離,你倆明天就等著在網上全裸出鏡吧!」

「你個黑心娘們……」周連海剛罵出口就被床邊的男人一拳打趴。

岑鏡舉著攝像機,連忙制止:「別動手!」

擦了擦嘴角的血沫,周連海捂著腮幫子笑了:「對,你們要是打我就違法了,一群法盲還想讓我籤這狗屁協議……」

「我們可不是法盲。」唐平用鑷子夾起一隻用過的安全套,放進塑膠袋裡,笑嘻嘻道,「就算起訴離婚,你出軌的過錯可是實打實的。再加上毫無悔過意願,由法院判也會傾斜無過錯方,請不要抱有僥倖心理。」

岑鏡幫腔道:「周先生,我們還掌握了你與婚外異性同居的人證物證。根據《婚姻法》第46條規定,我當事人有權主張損害賠償。」

周連海吼道:「打官司就打官司,誰怕誰?!」

「我們律所打離婚官司,還沒輸過。」岑鏡微微一笑,「而且,如果真鬧到對簿公堂、人盡皆知的份上,您的聲譽、貴公司的股價、你們參與的政府招標,還有跟銀行的鉅額續貸,只怕都會不妙……周先生是生意人,想必心裡清楚,這些損失加起來,別說剩下一成,只怕資不抵債都有可能吧?與其身敗名裂、破產清算,還不如私下解決這件事,您說對嗎?」

周連海臉色漲得紫紅,一口氣堵在胸口,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們、你們這是訛詐!好歹也是幾十年的夫妻,怎麼一點情分都不講?!」

穆雲眼眶通紅:「這時候你想起夫妻情分了?我呸!老孃瞎了眼才會嫁給你!」

「老子當年才瞎了眼,娶個聯合外人算計自己老公的惡婦!」

兩廂又掐起了嘴仗,其他家屬也跟著叫罵,屋子裡頓時吵得不可開交。

床上的女人始終低著頭,一言不發。她抱著雙膝,黑長的頭髮披落下來,遮住了臉上的神情。

岑鏡向來對第三者沒好感。但從法律層面上講,當事人與第三者不存在任何關係,無論是打是罵都沒意義,反而容易被對方倒打一耙,所以她一向對小三們冷處理。

「這位小姐,請問……你和周先生保持不正當關係多久了?」

對方緊抿著唇,似乎不打算理睬她。

岑鏡挑起眉:「你不說我也查得到。你二人的通話記錄、郵件往來、聊天資訊、資金交易……在資訊時代,每個人做過的事都會在這個世界留下痕跡,抹不去,也逃不掉。」

「你都知道還問我幹嗎?!」她突然抬起頭,怒氣衝衝地吼了一句。

看到那張臉,岑鏡渾身一僵,彷彿被一道雷劈在原地。

怎麼會是她?!

武志彬對岑鏡的效率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剛佈置好尋人任務,女神探就把人逮住了,簡直是逼死職業警察的節奏……

「我說,你怎麼找著她的?」天上掉下來也沒這麼快啊!

岑鏡靠在審訊室門外,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抓姦抓到的。」

「啊?姓李的小子劈腿了?」

「什麼啊……你別瞎猜。」岑鏡哭笑不得地說,「這事兒完全是碰巧。那女孩兒是我客戶老公包養的小三兒,晚上在酒店開房時,被原配抓了個現行,我剛好也在場。」

武志彬反應了幾秒,問道:「你是說……那個嫌犯被這小丫頭戴綠帽子了?」

「不,她不是那人的女朋友。」

「啥?」

「她根本就不認識對方。」

女孩叫舒蘭蘭,今年21歲,在南城開了家花店。名義上賣花,私下裡賣人。據其交代,她至少和24個男人存在過不正當關係,其中16人都是已婚人士。

警方查到她的賬戶裡有大筆存款,但除非原配起訴,否則這些錢難以追回。

令人困惑的是,舒蘭蘭的財產早已支撐她買房買車大肆花銷,不過她本人似乎沒興趣消費,常年守著那間小花店,連奢侈一點的衣服和化妝品都沒有。

舒蘭蘭雙手抱臂,垂著眼坐在審訊室裡。蒼白的燈光打在那張清純乾淨的臉上,很難教人相信這是個作風放縱的女人。

「所以……那個男人只是給你讓了座位,你就和他一起走了?」武志彬不禁在心裡感嘆一聲:這姑娘真好泡。

舒蘭蘭點了點頭。

「然後你們去了哪裡?」

「走到門口我們就分開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兒。」

「記得對方有什麼特徵嗎?」

「他眼睛很大,很好看。」

「後來你們有沒有見過面?」

想起男人關於保密的叮囑,女孩猶豫了一下,搖搖頭。

武志彬敏銳地皺起眉:「你最好老實交代!那人是個極度危險分子,已經連犯好幾起命案,這也是為你自己的安全考慮。」

女孩目光倔強:「我不覺得他是危險分子,他是好人!」

小丫頭片子,分得清什麼好賴?!武志彬冷哼一聲。

在接下來的審訊過程中,對方一問三不知,就像一隻渾身豎滿利刺的刺蝟,以漠然敵對的態度與警方相抗。武志彬氣得兩度中止問話,走出審訊室抽菸透氣。

岑鏡在隔壁觀察許久,終於下了判斷:「邊緣型人格障礙。」

「什麼?」武志彬叼著煙問道。

「邊緣型人格障礙,通常受原生家庭影響,普遍缺乏安全感,害怕被遺棄。所以她一味地儲存,卻不敢花錢。」岑鏡望著舒蘭蘭傷痕累累的手臂分析道,「她們長期空虛,情感不穩,對自我形象和內心偏好的認定混亂扭曲。同時具有自毀衝動,可能出現濫交、酗酒、濫用藥物、反覆自傷自殺等情況。」

「bpd(邊緣型人格障礙)較為典型的表現是人格部分分裂。患者無法將好與壞的兩極融合,難以對世界產生綜合統一的認知,只能在絕對好和絕對壞之間反覆震盪,進而導致了不穩定的情緒和行為。患者既需求親密關係,又不能耐受親近,結果便是對他人既依賴又排斥,在人際關係方面,非常容易走極端。」

武志彬聽得頭大:「能不能說得簡單點?」

「簡而言之,舒蘭蘭的世界沒有灰色,只有黑白。那個嫌犯在她的觀念裡是大好人,而你和對方對立,所以你就成了大壞蛋,她自然會敵視你。」

武志彬扔掉菸頭:「這他媽不就是精神病嗎!」

岑鏡沉默地望著單透鏡後的女孩兒,決定再和她談談。

「其實,我也認為他是好人。」岑鏡一坐下來便開門見山地說道。

舒蘭蘭抬起頭,充滿防備的臉上閃過一絲詫異。

岑鏡給女孩講了那個男人買球衣的事。一個願意幫助殘疾小販的人,一個願意在看臺上分享座位的人,的確不會是十惡不赦的壞人。當然,她沒告訴對方有些犯罪分子是具有雙重人格的。

「舒蘭蘭,如果你能提供一些有幫助的資訊,就可以早日幫他洗脫嫌疑。」岑鏡溫和地望著她,「警方也不希望出現冤假錯案。」

舒蘭蘭眼中掙扎了一下,低聲道:「他真的不是壞人,也不會像那個警官說的那樣殺我滅口。」

「你為什麼這麼肯定?」

「因為他今天見過我。」

岑鏡心頭一震,不動聲色地問道:「你們今天見過面?在哪裡?什麼時候?」

「下午快關門的時候,剛好周連海來花店接我。他看出我是幹什麼的了,還想著幫我……」舒蘭蘭苦笑道,「可我這種人早就爛透了,和他不是一路的,根本不值得救。」

「他來花店,是專門找你的嗎?」

舒蘭蘭搖搖頭:「他快結婚了,想送未婚妻禮物。」她還是決定幫對方守住那個驚喜的秘密。

「……結婚?」

「是啊,他很愛他的未婚妻。」舒蘭蘭仰起頭,望向天花板,彷彿在問老天,「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殺人呢?」

黑暗的地下室裡,男人拿著手電,如大樹般沉默地佇立在鐵籠外。

望著那雙飽含冷意的眼睛,籠子裡的人戰戰兢兢地問道:「你……你到底想做什麼?」

對方終於有了動作,上前一步,將一張紙塞進鐵欄的縫隙,還好心地用手電給他照著亮。

a4紙上三個碩大的黑體字刺痛了視覺神經,他怒不可遏地吼道:「不可能,我絕不會認罪!人都是你殺的,我沒做那些事!」

男人口罩下的笑聲有些沉悶:「呵呵,你可以不念,送你一家老小下黃泉也不是多難的事。」

「你他孃的畜生!混賬王八蛋!」他撲到鐵籠邊緣,嘶聲詈罵,「你乾脆殺了我吧!反正你也沒打算給我活路,老子一條命賠給你還不行?!」

「你一條賤命於我何用?」對方眯起眼,笑意殘忍,「其實我希望你活下去,和我一樣活著,日日夜夜忍受無法擺脫的痛苦,這樣才公平,不是嗎?」

徹骨的寒意隨著低沉的話語在地室裡蔓延開來,讓人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好好考慮考慮吧,我和你的時間都不多了。」男人走上臺階,又回過頭,「說起來……你女兒還挺漂亮的,我都有點不忍心下手。」

「你別動她!」籠中人撲通一聲跪了下去,「我求求你,別碰她們!」

「求人不如求己。你不該求我,她們的命運可是掌握在你自己手裡的。」對方語氣漠然地開啟門,舉步走了出去。

「咣噹。」地下室又陷入了絕望的黑暗。

一天後,根據老民警和舒蘭蘭的口述,技術人員利用智慧畫像系統模擬了嫌疑人的面部肖像。

望著畫像裡俊朗的眉目,岑鏡忽覺此人有些眼熟,卻一時想不起在哪兒見過了。

舒蘭蘭被釋放後,警方在花店附近安排了便衣蹲點。一連兩日過去,嫌疑目標始終沒有露面。

在此期間,岑鏡去醫院探望了白顥。李維原本也想跟去,但考慮到他感冒未愈容易感染病患,所以沒能成行。

白顥的生命體徵已經平穩。由於左側顱腦受損,仍處於昏迷狀態,何時能醒是未知數。醫生也無法保證會不會留後遺症。最悲觀的預測,就是這個28歲的年輕警察要當一輩子植物人了。

事已至此,白顥的父母再也瞞不住家裡的老爺子。白老書記拄著柺杖站在孫子的病床前,良久不肯離去。

「以他家的背景,上哪個市局機關喝茶看報不行?可耗子一門心思想辦案,才在一線警隊幹到現在。」蕭振國嘆了口氣,堅毅挺拔的背影看起來也有些佝僂了。

他剛在白老爺子面前立下軍令狀,保證十日內破案。其實他心裡很清楚,即便掌握了嫌疑人的畫像,如果對方不再犯案或者竄逃到異地躲風頭,警方是無計可施的。

命案必破,不破不休。國內絕大多數兇殺案,都是在48小時內破獲的。可從「暗夜」被盜算起,9月已經過去了三分之二,「908」連環殺人案仍存有不少疑點,嫌疑人的身份至今也未能確認。在這種情形下,十日破案談何容易?

從第一人民醫院出來,岑鏡看了眼時間,打車趕去青山區,來到大公海附近的一家韓式燒烤店。

穆雲和周連海順利離婚,特案部有了新進賬。岑鏡作為部門主管,決定帶唐平出來好好吃一頓,犒勞犒勞這個勞苦功高的屬下。

這家燒烤店的裝潢簡潔時尚。牆面用深色磚塊裝飾,頂棚的排煙管道不加修飾,保持了粗獷的工業風格。各餐位用木質籬笆相隔,營造了相對私密的空間,頗得年輕情侶青睞,一到飯點就滿座了。

岑鏡站在門口張望一番,發現有個隔間只坐了一個人,走過去問道:「先生,請問您這桌几人?」

「一個。」梳馬尾辮的藝術男將目光從手機螢幕上移開,表情一愣,「是你?」

岑鏡也有點意外,這不是歐味咖啡館的老闆嗎?歐味離大公海很近,她偶爾會去那裡喝東西,和這個經常待在吧檯的老闆還算臉熟。

三人都是年輕人,又在同一個街區生活,坐下來一聊就熟悉了。

咖啡館老闆叫鐘樂天,本來約了女友一起吃燒烤。結果剛點完菜,對方突然有事走了,他只好一個人鬱悶地繼續晚餐。

唐平是個自來熟,除了警察和什麼人都能勾搭上,幾杯燒酒下肚,就和對方稱兄道弟起來。

兩人相談甚歡,岑鏡用鐵夾夾起烤肉,放到唐平的碟子裡:「別光顧聊了,趕緊吃。」

「謝謝姐!」某人眉開眼笑,「讓領導破費了。」

「唐子,我覺得你很有天賦,馬上就能獨當一面了。」

「這不還是鏡姐栽培得好嘛!我覺得咱老闆真有眼光,挖你這種老警察干這行,就是專業高效!」唐平喝得舌頭有點大,說話也沒那麼多顧忌了。

鐘樂天饒有興趣地看向岑鏡:「你是警察?」

「以前是。」岑鏡微微一笑,在桌下踹了唐平一腳。

唐平誒呦一聲慘叫,還不長記性地炫耀:「我領導現在可是公安局的特聘專家,誒喲媽呀!別踹了姐……」

「真人不露相啊。」鐘樂天眼睛一亮,好奇地問道,「那岑小姐知不知道……前陣子丟的那顆‘暗夜’找著沒?」

「暗夜」失竊案在民間反響很大。好歹是國內最大的一顆黑鑽石,剛展出就丟了,自然成了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岑鏡吃了口泡菜,無力地搖搖頭。

警方在星海小區和葛蘭家進行了細緻的搜查,都沒找到那隻貓和鑽石。再後來,又被一系列兇殺案轉移了工作重心。

「唉……」鐘樂天遺憾地一拍大腿,「那鑽石多漂亮啊,就這麼讓人偷了。」

岑鏡:「你去看過珠寶展?」

「對啊,我女友是學珠寶設計的,對亮晶晶的東西都感興趣。」鐘樂天道,「不過她說……比起阿姆斯特丹,冬凱爾納特還是小了點,切割工藝也比不上那顆著名黑鑽。」

經過一番交流,岑鏡總算對黑鑽石有了些許瞭解。

阿姆斯特丹以鑽石之都為名,是全球頂尖黑鑽石之一。重33.74克拉,145個切面。早在多年以前,那顆鑽石就拍賣出了2000萬美元的高價,放到如今,市值已經難以估量。

岑鏡忽然想起「暗夜」也來自荷蘭,從20克拉的重量來看,是僅次於阿姆斯特丹的黑鑽。更重要的是,阿姆斯特丹作為荷蘭的首都,是該國第一大城市,第二大城市就是鹿特丹。

葛蘭給賊貓起名叫鹿特丹,會是巧合嗎?還有石四寶發給郭錦年的那條簡訊:貓和鑽石丟了……又是怎麼回事?

「靜姐,肉糊啦!」唐平邊提醒邊用夾子清理烤焦的牛眼肉。

岑鏡回過神,連忙讓服務員撤換已經黑糊的篦子。

就在側頭喊人的瞬間,她注意到鄰座兩個女孩正在用ipad看電影。當鏡頭切換到一隻貓的時候,她不禁瞪大了雙眼。

《黑衣人》是一部十多年前的老科幻電影。其中一個經典橋段就是被暗殺的羅森伯格躺在解剖臺上,主角j觸控了他的耳垂後,屍體的臉竟然自動開啟。

守衛銀河系的外星王子坐在機械控制室裡,留下一句遺言:銀河在獵戶的光圈裡。

出人意料的是,獵戶並不是指星座,而是那個外星人養的貓。銀河也並非人類所理解的宇宙中的宏大空間,而是指掛在貓項圈上的一顆小寶石,那裡面隱秘地微縮著數以億計的星辰。

岑鏡從手機裡翻出尋寵啟示的照片,仔細看了看,頓時心亮如鏡。

許是出於安全保密的考慮,葛蘭將黑鑽石裝進了鹿特丹項圈上的鈴鐺裡。所以文化宮失竊現場的監控錄影中,那隻貓脖子上還是光禿禿的。而在後面的尋寵啟示裡,項圈上就出現了一顆碩大的鈴鐺。

這也是她給貓起名叫鹿特丹的原因。黑鑽石阿姆斯特丹對應著荷蘭第一大城市,「暗夜」對應著第二大城市鹿特丹。這個名字正暗示著貓和鑽石是一體的!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葛蘭沒想到鹿特丹居然會走失。

因懼怕同夥誤會私吞鑽石,她不敢聲張,只好滿城重金尋寵,卻被兇手藉此誘騙開門而遇害。

「鏡姐,你這是要去哪兒?」唐平愣愣地看著她收拾包,鐘樂天也不明所以。

岑鏡站起身道:「我去市局,鑽石有線索了。」

「啊?真的?!」兩個男人異口同聲地問道,「你知道鑽石在哪兒?」

「在獵戶的光圈裡。」

2015年9月23日,津山市公安局在媒體上釋出了一則奇怪的通緝令。

通緝的物件是一隻黑白花貓。根據警方的說法,此貓就是盜走萬家珠寶展黑鑽石的竊賊,如有提供線索者,可獲得五萬元獎勵。

廣大群眾紛紛表示智商受到了侮辱,有關賊貓話題的討論在各媒體和社交網路炸開了花。這則訊息也不脛而走,飛快傳遍了整座城市。

當天晚上,警方接到了一通舉報電話。

方在鶴是愛麗絲寵物醫院的獸醫,他自稱在兩天前給一隻貓做過開胃手術,和通緝令上的那隻非常像。武志彬立即帶人趕到寵物醫院調查取證。

「當時那個顧客很奇怪,非說貓吃了塊石頭,讓我們解剖它。」方在鶴翻著病例道,「我們給貓做了x光透射,沒在體內發現異物。可對方堅持給貓開膛檢查,還說死活都沒關係,你說哪有這樣的主人?!」

武志彬:「手術做了嗎?」

「做了啊。沒辦法,我們是商業醫院嘛……」方在鶴無奈地道,「開了胃腔,什麼也沒找著,那人還罵罵咧咧的,消炎針沒打完就把貓帶走了。」

「他帶貓來的時候,貓脖子上有掛著鈴鐺的項圈嗎?」

對方回憶了片刻,答道:「有項圈,但沒鈴鐺。」

「明白了。」武志彬又問,「有那人的登記資訊嗎?」

方在鶴將手術協議和收費單拿了出來。上面的簽名非常潦草,明顯是簽字人有意隱瞞真實姓名。

不過這難不倒警方,因為對方是刷卡付款。武志彬根據pos機流水資訊查到了交易卡號,在銀行的配合下很快確認了卡主。

9月24日凌晨2點,暗夜盜竊嫌疑人被津山市公安局刑偵支隊抓捕歸案。

經過一夜的突擊審訊,對方對鹿特丹一事供認不諱,卻死活不肯承認參與了盜竊。鑑於案犯身份比較特殊,武志彬一早通知了大公海律師事務所。

接到電話的時候,岑鏡正和李維在公司裡籤合同。

李維準備出國,且長期不在國內,所以委託律師對國內財產進行重整編配。

公安局來電突然,律所的合夥人緊急派岑鏡接手該案,兩人沒來得及簽訂就匆匆趕了過去。

「怎麼會是他?!」望著審訊室裡的唐平,岑鏡感到太陽穴一陣發冷。

武志彬站在單透鏡後,苦惱地嘆了口氣:「我也不敢相信,好歹是你們大公海的人,怎麼也不至於這麼糊塗啊!老蕭那兒也有點轉不過彎來……」

「林局審出什麼了嗎?」

唐平對面坐的就是林海。林海並不擅長審訊,但很擅長刑訊,這麼折騰一宿,估計能吐的都吐出來了。

「他承認從星海抱走了鹿特丹,但又說自己找到貓的時候鈴鐺就不見了,所以試圖在鹿特丹的體內找那顆鑽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