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陌路殊途

「會不會是19號?」武志彬說完就自我否定了,「不對,那個9是在正中間的位置,19號的話應該會偏左……」

另一個刑警說:「有沒有可能是1號?加個圈就是9。」

「印刷體的9和1差別很大吧?」秦偉華強調道,「而且省隊球衣上的數字都鑲有白邊,如果他用薄膜或者布料遮蓋,還得塗出條白邊,和人近距離接觸時容易露出馬腳。」

林海:「會不會是把整個數字都換了?那就什麼數字都有可能了。」

岑鏡搖頭:「從監控看,嫌犯的球衣沒有任何發亮發光的地方。」

「如果用的是不反光的膜呢?」

「既然有不反光的,那他為什麼還要在鞋上貼高光膜?」

林海不說話了。

蕭振國敲了敲桌子:「各種可能性太多了,對方也許壓根沒穿球衣出去。我們不要再發散了,你們先報一下符合體貌特徵的可疑人員吧。」

每個刑偵人員對可疑的定義標準都不同。比如武志彬,他們小組著重挑選身形契合,神色不自然的男人。尤其是長得歪瓜裂棗、賊眉鼠眼的人,都屬於重點關注物件。

這也是警察的職業習慣,長期和犯罪分子打交道,嫌疑人的刻板印象植入太深,很難跳出固有思維。

岑鏡揪出來的都是有意無意迴避攝像頭的人。

通過沈建軍和陳晨一事,她發現案犯對體育館內的監控位置非常熟悉,以對方謹小慎微的犯罪風格來看,他一定會避免暴露自己的臉。

兩組人將資料進行了彙總和篩選,幾番討論之後,最終訂下了嫌疑人名單。蕭振國一瞅眼皮子直抽……好嘛,足有兩百多個……

如果這兩百多人是有名有姓登記在案的倒無妨,可警方只有這些人的監控錄影,能不能找著人都是問題。

眼看領導要火山爆發,秦偉華趕緊救場:「我們這邊……昨天查了環保組織收到的工服,發現可能是案犯親自送的。路邊監控拍到那輛白現代裡下來個人,技術科正在提高錄影的清晰度。」

「八成又裹得和粽子似的。」蕭振國揉著額頭問,「查到車是從哪兒開來的嗎?」

「交管還在排查,不過……我也沒抱什麼希望。」秦偉華苦笑著答道,「那隻狐狸不太可能犯這種低階錯誤。」

案情偵查到這裡,一時陷入了僵局。

蕭振國從警三十餘年,還從未遇到這麼棘手的案子。一條人命接著一條人命,一個疑點連著一個疑點。要麼不漏丁點痕跡,要麼遍地都是線索。可真當你把線索撿起來,會發現十條裡面九條是假的,剩下一條還沒用。

這是刑警最不願見到的情況。他寧可沒線索,也不能讓敵人把偵查方向往歧路上帶。

「這樣吧,監控的事先放一放,我懷疑案犯就是想用這招兒浪費我們的警力。各組還是著重調查物證來源,別忘了這是系列案,大夥兒可以試試從其他幾個案子尋找突破口。」

蕭振國簡單總結幾句,安排好任務就散會了。

岑鏡並不想放棄體育館這條線。

案犯可是從警方眼皮子底下大搖大擺走出去的,雖然他設定了不少障眼法,但謊言越多破綻也就越多,順著這根藤摸查下去,說不定真能揪出老黃瓜。

她走出會議室,給陳晨打了個電話。

對方接通的時候,明顯有些慌亂,結結巴巴地問:「岑、岑姐,找我有……什麼事嗎?」

岑鏡微笑道:「沒什麼事,別緊張。你去大公海應聘了嗎?」

「沒有。你給領導打完電話,領導就讓我留下來了。我……我還想繼續在這兒幹……」

岑鏡瞭然地點點頭:「那也好,我正有事想問問你……」

在監控中,她發現球迷們穿的球衣和隊員的幾乎一模一樣,所以想打聽在哪裡能買到省隊的球衣。

陳晨自己也是半個籃球迷,一聽這話就說她找對人了。

要知道,職業球衣都是體育局通過廠家定做的,有些高階籃球俱樂部也會訂購,但數量非常少。如果是14日、15日才買,只能通過批發市場或者體育館門口兜售的小販,而且肯定是仿冒品牌。

「現在體育館門口還有擺攤的嗎?」

陳晨:「有,不下雨就會出來。其實他們就是黃牛黨,不是倒門票就是賣假貨。以前都在正門擺攤,後來被城管清理了一次,現在全躲東邊的小門去了。」

岑鏡道過謝,掛了電話直奔體育館。

津山體育館的東面相對偏僻,不遠處還有一塊正在施工的建築工地。環境喧亂,人流混雜。好在這裡的交通位置不差,距離公交站只有幾百米,很多來客選擇從這裡進出體育館,小販們的生意倒也不算冷清。

岑鏡隨意逛了逛,找到一個蹲在樹蔭賣游泳圈的老頭兒,問道:「大爺,請問有賣籃球隊服的嗎?」

對方一手搖著大蒲扇,另一手往旁邊一指:「那邊,找她!」

繪著潦草塗鴉的牆根下,一張彩色條紋的塑膠布搭起一個棚子。裡面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球衣,還有籃球、羽毛球拍、運動手套、髮帶護腕之類的體育用品。

棚外擺著一張輪椅,上面坐了一個年約40的殘疾女人。即使戴了草帽,她的臉頰也透著久曬陽光留下的兩抹潮紅。

「姑娘,想買點啥?」她熱情地招呼道。

岑鏡:「有省籃球隊的球衣嗎?」

「有,你要哪號的?」她用鉤杆嫻熟地挑出一件鮮紅的球衣,正是9號。

「9號賣得最好?」

「對,9號最火,好多學生從我這兒買咧!」女人笑出了一對鮮明的法令紋,「姑娘是給男朋友買還是自己買?」

「男友。他身高一米八,偏瘦。」

「那穿3xl的合適。」對方麻利地遞過來一身球衣。

摸了摸上衣胸前的膠質印花,岑鏡發現數字部分比布料微微凸起,摸起來有點粗糙。數字邊緣和秦偉華說的一樣,是顏料勾勒出的白邊,和塑膠膜的質感完全不同,絕對不是貼膜能矇混過關的。

「這數字不容易洗掉吧?能機洗嗎?」

「不會掉,黏得可結實咧!就是怕曬,一曬容易裂紋,所以我都拿棚子遮著……」

岑鏡點點頭,問道:「大姐,我想問一下……14日或者15日,有沒有一米八左右的瘦高男人在您這兒買了球衣?」

對方露出為難的表情:「這可想不起來。那幾天有比賽,買球衣的忒多咧。」

岑鏡望望四周,發現也沒有監控,不禁嘆了口氣。

線索又斷了嗎?

她收起衣服,掏出兩張百元紙鈔遞過去,也沒等找錢,轉身走開了。

「誒,姑娘!姑娘你等等!」

走出去十多米,身後突然傳來女人的喊聲。岑鏡回過頭,看到對方搖著輪椅追了過來。

女人捏著兩張紙幣,喘了口氣,說道:「姑娘,你剛才一給錢,我突然想起來咧!是有這麼個人……」

9月15日傍晚,天色陰沉沉的,眼看著就要下雨。

女人整理著貨品,準備收攤回家,忽聽背後有人問道:「您這兒有球衣賣嗎?」

女人回過頭,看到一個高瘦的年輕人站在兩米開外。他穿著一身灰色運動裝,腳下穿著白球鞋,斜背雙肩包,一雙黑眸睜得大而明亮。

對方買了一件9號省隊球衣和一條黑色nike運動髮帶,最後又指著堆在箱子上的一件殘次品,問道:「那件可以賣給我嗎?」

那是一件印壞的球衣,胸前只殘存著拇指大小的白色印花。女人本想找批發市場處理掉,沒想到竟然有人花錢買……

她正要報個低廉的價格,男人卻直接塞過來幾張毛爺爺,趁她愣神的工夫走掉了。

「姑娘,你倆都是好心人,所以剛才你一多給錢,我就想起他咧!」女人笑呵呵道,「咋的,你和那位小哥認識?」

岑鏡愣了愣,遲緩地搖搖頭,心裡飛快地盤算起來。

如果那人真是案犯,他為什麼要買一件殘次品?難道是將兩件球衣輪流穿在外面躲過檢查?她快速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不對,監控裡沒出現過穿空白球衣的人。

「誒,姑娘,你出什麼神吶?衣裳都掉地上啦!」女人彎下腰,幫她把球衣撿起來,啪啪拍打著上面的塵土。

看到她倒拎在手裡的球衣,岑鏡眼前豁然一亮,目光如錐地盯在那枚阿拉伯數字上!

這是一間光線昏暗的房間。

梳妝檯上擺著瓶瓶罐罐的化妝品和各類粉盒,正中擺著一面光潔鋥亮的鏡子。

鏡子裡是一張俊秀帥氣的面龐。標準而略顯瘦削的目字臉,明亮又深邃的大眼睛,走在街上,足以吸引所有異性的目光。

男人手裡拿著兩隻半透明的矽膠模子。那東西約有鵪鶉蛋大小,呈月牙狀,用鋼絲和隱形牙箍固定在一起。他張開嘴,將兩副牙箍對稱地固定在下面四顆槽牙上。兩側的矽膠模型將面頰下方填撐出一對寬闊的頜角,徹底顛覆了原本瘦削的臉部曲線。

他從抽屜裡拿出梳子和髮膠,給自己換了髮型,又拿起眉筆將眉形修了修,使之變得濃黑英挺。

滿意地看了眼鏡子裡改頭換面的人,他站起來換了身灰色運動裝,刻意調整了一下姿勢和步距,慢悠悠地走出了門。

「就是他!!」

指著螢幕上出現在f口的男子,岑鏡肯定地說道:「案犯買了兩件球衣,將9號球衣的數字剪下來,用雙面膠固定在那件空白球衣上。因為布料很薄,再加上這種膠質印花本來就是突起的,所以不會引人注意。為了迷惑警方,他穿著9號球衣進出男廁,而在離開監控範圍後,就把9倒轉變成了6。」

武志彬眨了三次眼,望著錄影裡微垂著頭的男人:「就是這個……戴黑箍的傢伙?」

岑鏡噎了一下:「那是運動髮帶。我沒猜錯的話,他應該是把鞋上撕下來的黑色塑膠膜藏在黑髮帶裡了。這種會沾染指紋的物證,對方是不會留在現場的。」

蕭振國看著錄影,目光變幻:「可那個女孩兒是誰?」

武志彬也難以置信地問道:「那丫頭看著像這小子的相好,嫌犯不可能一邊犯罪還一邊帶女朋友看球賽吧?」

「這點我也沒想明白,不過這個人確實可疑。雖然看不出刻意的痕跡,但他自始至終都沒正對過攝像頭。」岑鏡堅持地說道,「而且,省隊根本沒有6號球員,國家隊倒是有一個,什麼樣的球迷才會把隊服搞混?」

三人正在辦公室裡討論,外面響起了敲門聲,隨即走進來一個年紀偏大的男人,正是16日當天在f口監管排查的民警。

對方看了一下監控,回憶道:「我記得這倆人,男的30歲上下,女的看著像個大學生,應該是一對。當時男的被攔下,那女孩兒還跑過來說他倆是一起的,有事想先走,所以我們就放他過去了。」

武志彬一臉果不其然的表情:「我就說嘛,哪有人一邊泡妞一邊犯案的?膽子也太大了。」

老民警很是詫異:「不會吧?難道就是這個男的?」

蕭振國沉吟片刻,下令道:「身形和嫌犯是吻合的,可以畫個像查一查。另外,老武你負責找那個女孩兒,注意隱蔽些。」

武志彬面露難色:「老大,這種情況不動用群眾的話,光靠警力排查會很慢。」

現有的人像識別系統,可以將嫌疑人的照片提取到全國身份資訊庫裡比對,用計算機自動將面部特徵相同或相似的篩選出來。但這套系統的識別精度還不夠,一次能篩出成百上千人。而且,監控中的影像有模糊、偏轉、逆側光等質量問題,需要重新繪製成標準照,這就容易造成更大的誤差。所以,公安部門通常傾向於藉助媒體力量,發動一萬名群眾,就等於擁有了一萬雙眼睛。

「那也不能把訊息傳出去。」蕭振國審慎地說道,「如果女孩是幫兇,容易打草驚蛇;如果她不是,一旦訊息走漏到案犯耳朵裡,這丫頭可就危險了。」

寧海路12號是一家音像店,出售老音碟和唱碟機,門口常年飄蕩著八九十年代的歌聲。

唐平蹺著二郎腿,坐在店門口的臺階上。左手夾著根菸,右手伸出小拇指摳了摳耳朵,放到嘴邊一吹,抬起眼繼續盯著對面的花店。

那間花店鋪面不大,統共十來個平方米。木藝櫥窗擦得乾淨透亮,裡面擺滿了紅紅綠綠的花草,隔著窗戶都能聞到清甜沁人的芳香。

女孩往手心裡倒了一堆藍色藥片,數也不數,一股腦吞進了喉嚨,臉上露出饜足的神情,彷彿剛享用過一頓豐盛的大餐。

她將腦後的頭髮紮成馬尾,兩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拿起噴壺對著一束香水百合灑下一片水霧。

陽光透過窗欞,映在她細白的頸子上。看著噴霧在空中折射出一道細小的彩虹,女孩笑著露出了兩顆虎牙。

她喜歡對比強烈的極端生活。比如美麗的卡薩布蘭卡與醜陋的仙人球,比如花店裡的安靜時光與喧鬧的夜場,比如柔和的老音樂和球場上激烈的衝撞,比如……在好女孩和壞女人之間切換,是她樂此不疲的遊戲。

吱呀一聲,花店的木門被推開,有人走了進來。

女孩微笑著轉過身:「想買點什……」

她望著眼前人,一時愣住。

男人咧嘴一笑,下頜顯得更寬了:「真巧,是你?」

「是啊,真巧,你來買花嗎?」她目光流轉,輕輕掃過孤零零躺在角落裡的傘。

「不,我是來寄存的。」他捧出懷裡的植物,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我這段時間會很忙,以後也未必能繼續養,可以麻煩你幫我照顧它嗎?」

那株植物連盆帶花被報紙包著,只露出少許幾縷細葉,散發著清淡的檸檬香氣。

女孩抿了抿唇,問道:「那……你什麼時候來取?」

「請在下個月直接寄到這個地址。」他遞過一隻信封,眨了眨漆黑的大眼睛,「如果有人問起,還請幫我保密,我想給未婚妻一個驚喜。」

未婚妻?原來他要結婚了?女孩眼中的失望一閃而逝,笑著露出了虎牙:「你的未婚妻一定很漂亮。」

「她啊……」對方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笑容,沒有繼續說下去。

窗外忽然響起了汽車的鳴笛聲。

女孩向外面看了一眼,立即解掉圍裙,摸出一支小圓鏡和一管口紅,快速補了個妝。

她不好意思地說:「那個,我要打烊了。嗯……你的花放在這兒就好,我會幫你送到的。」

男人從窗外收回目光,轉過頭,眼神複雜地凝視著她。

女孩不敢與他對視,微微垂下眼,低聲道:「你快走吧。」

男人站在原地沒動,眉梢微蹙:「你……需要幫助嗎?」

「不,先生。」她的聲音驟然提高,情緒變得激動起來,「請不要干涉我的私事。」

太陽落山了。

最後一抹餘暉沉入天際,整座城市籠罩在一層灰濛的光影裡。

街角傳來的發動機轟鳴漸漸小了。他站在花店門口,望著跑車遠去的方向,耳邊還盤桓著她最後一句話:

「你走吧,你說得對,我們不是同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