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邁克爾沒回美國過聖誕節,也沒有回去過新年,他只給沃爾特斯發了封電報,說任務推遲,希望不要被有心之人看到這封電報。之後,他和卡拉商討了一下方案。他們不能待在她的公寓,她也不能回到診所去,所以兩人要找一個安身之處,還要拖延時間。

「你父親怎麼辦?」卡拉問道。

「你真是把我的心讀透了,」邁克爾說道,「他們絕不會去那兒找我們,至少這段時間之內還不會。」

一個小時後,他們行李收拾妥當,離開了維達多的公寓。黎明時分,他們到達勞頓區路易斯家門前。他先是吃了一驚,之後便欣然歡迎二人入內。幸好他還有一間多出來的屋子。這間屋子只比櫃子大一點點,不過下午搬了張床墊進去,屋子就成了兩人的天地。

邁克爾和父親相處的時間越久,他就愈發對自己的情感感到驚訝。路易斯·佩雷斯聰明過人,考慮周全;語調溫潤而口齒清晰。邁克爾開始佩服他,這在跟卡邁恩·德盧卡相處時是從未有過的事情。事實上,這種感覺是那麼的陌生而柔弱,邁克爾不知道是否該相信它。相親相愛的家庭就是這樣的嗎?

與此同時,邁克爾又感到父親深埋的憂傷,他懷疑這種痛苦是由母親的離去引起的。他有時也會從母親身上感受到同樣的悔恨。他知道外公為何及如何將他們拆散,還知道外公30年前的行為才是他今日來古巴的首要原因。

新年前夕的慶祝活動總是充斥著過度的朗姆酒、焰火和音樂。此時此刻,路易斯、邁克爾和卡拉在朝勞頓區最高的山頂爬去,許多人都聚到那裡看煙花。

可古巴革命保護委員會的魔爪已經伸到了勞頓區,街坊們好奇的目光基本上說明了他們之後會好好追究一番路易斯的「客人」。所以到了第二天早上,路易斯宣佈天氣非常適宜出遊:邁克爾應該出去看看他的家鄉——雖然他出生在美國,路易斯依然把兒子看作古巴人——也就是路易斯和他媽媽曾一起待過的地方。

他們打算從維達多的海灘出發,目的地是古巴的聖地亞哥,方便卡拉去探望父母。路易斯打算帶邁克爾看看他在東方省長大的地方。路易斯說,等到回來的時候,革命保護委員會的人就會跑別處去了。

第二天,趁著早上風光宜人,他們坐著借來的58年款別克出發了。那車一路吭吭哧哧,噼裡啪啦,邁克爾覺得它肯定撐不過20英里就會完蛋,但這絲毫影響不了他們的好心情。邁克爾像一個發現充滿新奇事物的世界的孩子一樣,卡拉也和他一樣興高采烈,笑聲不斷,就連路易斯也顯得精力充沛。

路易斯開著車,出了哈瓦那市之後,景色就變了。革命壁畫和帶有切·格瓦拉、菲德爾影像的建築遁去,糾纏成一團的電話線沒了,迷宮般的電車軌道消失了。他們身處鄉村,可如果邁克爾期望看到成片的甘蔗田和菸草地,恐怕是要失望了。入眼只見大片荒蕪的田地和草地。

「僅剩的甘蔗田都在這邊的南部和東部。」路易斯解釋道。

「可我以為……」

路易斯打斷他的話,「菲德爾說我們會要獲得大豐收,才能結束現在的特殊時期。可惜他忘了說我們需要化肥、除草劑和燃料。當然了,這些東西我們都沒有。甘蔗田面積減少了90%。」

草地慢慢地變成了樹林,又變成沼澤地。1個小時後,他們穿過一條蜿蜒河流上鏽成綠色的高架橋。路易斯打包票說這橋很穩當,邁克爾卻肯定他們開車過去的時候橋晃動了。到了橋對面,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有恐高症這事可從沒跟任何人提起過。

不久後,一個大標誌迎接他們進入瓦拉德羅。20分鐘後,他們便看到了完美的沙灘:藍綠色的大海,潔白的沙子,還有金黃的太陽。孩子們被小心翼翼的父母緊盯著在水中嬉戲;情侶們裹著毛巾,依偎在毯子上;年紀較大的成年人在茅草棚大傘下休憩。大美如斯,大美無暇,不禁令邁克爾喉頭一緊。

路易斯看著他,「我曾帶你媽媽來過這裡,」他溫柔地說道。

邁克爾轉過身,「哪裡?」

路易斯伸手指著說道,「自然保護區那邊那塊與世隔絕的區域。」

邁克爾伸手遮住光線,「我想去看看。」他開始朝著自然保護區的方向走去,卡拉伸手拉住他。她笑著搖了搖頭。她覺得那屬於私人記憶,不應該被人打擾嗎?

邁克爾放下手,「算了。」

路易斯舒了一口氣,「我年輕的時候,常常在東方省的沙灘上過夜。星星低垂,彷彿伸手就能摘下幾顆放進口袋裡,跟我的彈珠和蜥蜴放到一起。」他停頓了一下,「一個男孩和他的夢。」他笑著拍了拍邁克爾的肩膀,「跟我說說你的夢吧,兒子,我想聽聽。」

無論男女,從來沒有人問過邁克爾的夢想,這一定是一個真正的父親,一個愛自己兒子的父親才會有的行為。

***

在去聖克拉拉的路上,車子最終還是拋錨了,路易斯把它丟在馬坦薩斯省外。他們走回火車站,買了火車票。火車晚點了3個小時,這在如今也算是正點了。火車進站的時候,上面擠滿了人,大部分路段他們都得站在過道里,望著窗外與鐵軌平行的道路。偶爾有一輛坐滿搭便車旅行的人的卡車駛過,但見得最多的還是牛車、馬車或是貨車。路標畫在木條或石塊上,這一切都暗暗提醒著人們,古巴的進步其實是南轅北轍。

到了聖克拉拉,路易斯選擇了他和邁克爾的母親第一次來到這座城市時走的那條路。他帶他們參觀了大學,還有他和弗朗西斯卡曾經居住過的那所房子。卡拉帶著照相機,他們在房前拍了照:路易斯和邁克爾一張,邁克爾和卡拉一張,三人合照一張。

到了古巴的聖地亞哥,他們見了卡拉的父母,她的叔叔阿姨,以及她的侄子侄女們。卡拉的母親50多歲,精力充沛,高興得合不攏嘴,至於是因為見到女兒,還是因為卡拉帶回來個男朋友和男朋友的父親,這就不得而知了。卡拉的父親體弱多病,虛弱不堪,雖不太熱情,卻給路易斯遞了柯西巴斯香菸。他們在家的時候,一個小侄子一直在拍籃球。瞭解到邁克爾來自芝加哥之後,小孩問他認不認識邁克爾·喬丹。當邁克爾說自己不認識的時候,他顯得特別沮喪。

卡拉和她父母多待了幾天。話雖沒說出口,但大家都知道這將是卡拉最後一次見到父親了。與此同時,路易斯帶邁克爾去了他成長的地方——奧爾金省的阿爾託塞德羅村。他還帶邁克爾去了鄰村比蘭鎮——菲德爾成長的地方。路易斯告訴他,他們年輕的時候就認識,一起打過棒球。菲德爾的父親是個農民,靠自力更生積累了財富,所以菲德爾的成長環境相對比較富裕。邁克爾聽了似乎很震驚。

幾天後,在晚點4小時的回哈瓦那的火車上,路易斯望著正在打瞌睡的卡拉。

「我想告訴你我來古巴的真正目的,」邁克爾輕聲說道。

聽到邁克爾說他的任務是殺掉他時,路易斯驚得一退,「在我給你地圖之後嗎?」

邁克爾點點頭。

「你打算怎麼說服我把地圖給你?」

「我會說蘇亞雷斯還活著,在邁阿密活動,他想重新建立聯絡。」

「他怎麼知道這麼多年了我還儲存著它?」

「問得好,」邁克爾說道,「或許他比你所想象的更瞭解你。」

路易斯想了想說道,「說的也是。」

「或許他知道你對所愛的人一心一意。」

路易斯聳聳肩,不置可否。

「不管怎麼說,他們幫我準備瞭如何應對你可能會問的問題。」他停頓了一下,「如果不行的話,就得采取必要行動。」

「你看見拉蒙了嗎?跟他見過嗎?」

「時間倉促,沒見著。」

「我明白了。」路易斯合上了他正在看的書。「自文明存在之日起,卑劣的貪慾一直是推動它前進的動力。」他透過老花鏡,看著邁克爾說道,「費德里奇·恩格斯,共產主義之父。」

「他說得一點不錯,古今適用。」邁克爾說道。

路易斯笑了。

作者「莉比·菲舍爾·赫爾曼」的其他小說

加倍償還》《面紗與革命》《另類間諜》《錄影之謎》《點燃黑夜》《毒性》《絕地反擊》《謎案鑑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