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我說聖誕節在古巴是一個宗教節日。但是在革命之前——那時我還很小,大約三四歲吧——我記得商店酒店都是滿布裝飾。他們進口冷杉樹,用大大的綵球裝飾它們,還有燈光。1959年之後,當然,這個節日被當成帝國主義的象徵禁止了。但是現在偶爾你也能看到門上掛著的一隻紅襪子。當然,在保護革命委員會的人強迫人們把它們拿下來之前。」

邁克爾牽起她的手。她由他牽著。這肯定是第一次,他心裡想著。

「新年才是我們慶祝的節日。那天正好也是革命勝利日。整個國家都在狂歡:煙花、派對、喝酒、狂歡。」她點頭說道,「這樣才更好。」

「為什麼?」

「因為就像你說的那樣啊,你們美國人都被物質的東西征服了。你真應該看看我病人的親戚寄給他們的信,炫耀他們有多少錢,他們買了的東西,他們要添置的東西。他們會讓你覺得整條街都是用美金鋪成的。」

邁克爾本來想說「你以為呢」,但他突然想到,像卡拉一樣,肯定有很多古巴人不想跟美國扯上關係,不管是物質上還是政治上。他們肯定很恨那些在卡斯特羅掌權後或是離開或是逃走的人,比如說他媽媽。他很好奇如果卡拉跟他媽媽見面,卡拉會怎麼想她呢。估計沒什麼好感吧,他心想。但他說出來的話卻是,「你不怎麼喜歡美國人,對吧?」

卡拉更正他的說法,「我不喜歡貪婪的人,或者那些憑著自己住處高貴、金錢富足而意圖控制他人的人。」

「那就像我說的嘛,你不是很喜歡美國人。」

她鬆開他的手,「米格爾,我是跟著菲德爾長大的。我們接受的教育就是不能相信美國人。革命之前是剝削,然後是入侵——就是你們說的豬灣事件——然後又是導彈危機,接下來就是封鎖禁令。我們為什麼要相信你們?」

「你那些病人的親戚寄來的那些信呢?」

她做了一個掃開的姿勢,「那些大多都是謊言罷了。他們想讓我們恨菲德爾,嚮往美國。但是沒有用的。你的國家也問題重重:戰爭狂人、種族主義、歧視。在美國,古巴人跟黑人同樣受到不公平待遇。」

「不是這樣的。」邁克爾臉頰紅了,「古巴人總是被允許在美國避難。」

「沒錯,但是獲得庇護之後,在哈瓦那當醫生的跑去邁阿密洗盤子,或者去紐約開出租。」

「這麼說來,你寧願留在這裡,在生存線掙扎咯?花盡一切力量‘謀生路?’」

「古巴是我的家。」她表情生硬地說道,然後加快了步伐。

邁克爾跟在她的身後。這是他們第一次吵架。

他們一言不發,默默地沿著馬勒孔海濱大道走。卡拉走在他前面幾步,好像決意不能在邁克爾代表的資本主義堡壘面前屈服一樣。至於邁克爾,他本身就對這樣的爭論有點厭煩不堪了,此刻卻不禁讚賞起她的頑強來。而且,因為她走在幾步之前,他忍不住欣賞她的屁股——小巧卻形美。

她彷彿讀懂了他的心思一般,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對了,我差點忘記了。」她的語氣表明其實她沒有忘記,只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說出來罷了,「今天有人來診所找你了。」

邁克爾吃了一大驚,「誰?」

「他把名字和地址寫了下來。」她在包裡搜了一番,抽出一張紙片。

「是路易斯·佩雷斯嗎?」

她盯著紙片,眉頭一皺,「你怎麼知道?」

「他就是我要找的人。」

她把紙片遞給他。

他把它舉到路燈柱上,看著地址,「這是哪裡?」

「勞頓區」,看到他疑問的表情,她補充道,「在古巴島的南部,是一個工人階級街區。」她停了一下,然後說道,「既然你知道他在哪裡了,就該幹正事了吧。」

邁克爾點點頭。

「之後你就會回美國?」她的表情難以捉摸。

邁克爾沒有回答。一刻鐘前的夜間新鮮空氣突然變得越來越悶熱。他原本計劃拿到地圖,處理掉佩雷斯,在聖誕節之前離開古巴。但是他不能把這些告訴卡拉。想到要跟她撒謊,他就充滿了罪惡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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