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克爾排了好幾個小時的隊,才幫卡拉取到她的當月食物配給。幸運的是,他分到了一個從卡馬圭省運來的瘦骨如柴的雞和幾棵新鮮蔬菜。他按照卡拉的指示,把雞宰了,給蔬菜去皮,把所有的材料放在鍋裡燉。他做的晚餐味道還不錯。晚飯後,他們出去散步。
與往常一樣,馬勒孔海濱大道人山人海:穿著破爛衣裳和沒有鞋帶的運動鞋的小男孩,穿著緊身短褲和坎肩的妓女,街頭賣藝的音樂人。他們的蠟燭擺在岩石上,散發出一絲柔和的燭光。卡拉說,這些人大多住在防波堤的另一端。夜幕降臨,籠罩了絕望,各種黑暗的汙跡漂浮在海面上。
「那些是什麼?」邁克爾指著遠方問道。
「b輪胎/b,」卡拉回答道,「人們把拖拉機輪胎的內胎捆綁起來,在上面扔一塊木板,就可以用來做漁船。」
「拖拉機輪胎?」
「這些拖拉機再也不能用來耕作了,至少這樣還有點利用價值。」
又是一個「謀生路」的辦法,邁克爾悲傷地想著。他看著漁民把輪胎劃出港灣,「毀滅……就在這裡。」
「你說什麼?」卡拉問道。
「還記得那個用貝殼占卜的桑蒂利亞教女祭司說的話嗎?」
「當然。但你說的毀滅是什麼意思?」
「b皮條客/b、妓女、b輪胎船漁民/b……這些人之前可能是老師、工程師、技術人員,但是現在……」他漸漸說不下去了。「你的家人在哪裡?」他問道。
「我爸爸生病了,所以我父母回古巴地聖地亞哥了。他們是那裡人,那裡還有其他親戚可以幫他們。」她突然安靜下來,「他得了癌症。」她補充道。
「但是你留在這裡?」
「我有我的工作。還有公寓。至少暫時是這樣。」
「‘暫時’是什麼意思?」
「這套房子原來的主人30年前離開了古巴。他兒子是我媽媽的一個朋友,我父母就搬了進來當「看守人」。當然,現在房子是國有的了,他們可以隨時收回去。」
「但是他們沒有收回?」
「很可能因為我是個醫生吧。」她哼著鼻子說道,「至少還有點用。」
「如果他們有一天把它收走了呢?你要怎麼辦?你會去哪裡呢?」
「我會‘謀生路’。」她停了一下,「不要再提不開心的事了。」卡拉笑著說,「來吧,我們去拉佩拉,你可以去看看你媽媽以前住的地方。」
***
拉佩拉之旅甜中帶澀。拉佩拉現在成了一個會議中心,大門緊鎖著,他們進不去,只能通過玻璃大門往裡看。邁克爾看到一個寬敞的大廳,這裡裝飾滿了落地鏡子和許多枝形吊燈。卡拉說這是哈瓦那第一批全空調覆蓋的度假酒店之一。
邁克爾想象著三十年前,它一定是哈瓦那度假酒店的一顆珍寶——確切地說,最閃亮的明珠。他又開始好奇母親以前的生活了。她在這裡住了將近十五年,她是在這裡長大。她離開的時候是什麼樣的心情呢?她有沒有後悔過呢?是因為這樣他才如此焦躁不安的嗎?她從來沒有過多提及這裡的生活。但是話說回來,他也沒有問過。
他們轉身往卡拉的公寓走回去。她彷彿知道要分散他的注意力一般,開始跟他閒聊起來。「比起溼季,我更喜歡乾季。乾季不會很熱,還有我最喜歡的微風了。」
「那現在是什麼季……十二月份?」邁克爾接過話頭,「我猜家裡肯定下雪呢。」
「你家在哪裡?」卡拉問道。
完了,說漏嘴了。他不想讓她知道,她知道得越少越好。日子一天天過去,這也變得越來越難。他想轉開話題,「你要是身在美國,看到的還真只是物慾橫流。很多人都會裝扮成聖誕老人的樣子,聖誕樹隨處可見,金錢大筆揮灑。他們把這叫做‘節日氣氛’。」
對他媽媽來說,聖誕節是一年裡最重要的節日。她總是要在樹下放一大堆的禮物。還有派對。他媽媽每年平安夜都要舉辦一個派對,奢華裝飾,美味晚餐還有樂隊——一開始演奏搖擺樂,晚間則轉到搖滾樂。他的外公和父親都會穿著燕尾服。但是現在,一路沿著馬勒孔海濱大道走,他似乎漸漸明白了。輕浮、食物、音樂——這些會讓他媽媽想起哈瓦那,想起那些每夜拉佩拉都有派對的日子。邁克爾沉浸在思緒裡,不知不覺慢下了腳步,也沒有聽到卡拉在說什麼。
「喂?」她說,「米格爾?」
他好不容易拉回思緒,「b對不起/b!你說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