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蒙,這不是我們的。我——」
「我沒說它屬於我們。」拉蒙說道。他舔了舔嘴唇,「就當是幫我一個忙好不好?花不了很長時間的。」
路易斯一邊驅趕著蚊子,一邊思考著。有時候拉蒙確實有一些好主意。很顯然他也比路易斯更加機會主義,但他很少能看到他的行為的長期影響。這也是他碰上麻煩時需要路易斯解救的原因。但畫一個草圖也不是什麼困難或者危險的任務,路易斯還是喜歡畫畫的,尤其是在非洲。這裡遍佈異國風情。
他走回吉普車,取出背包,然後走回空地,取出紙筆,開始勾畫。他不知道這裡的具體座標,但他儘量描畫出了他們剛才駛過的長公路,剛果邊界還有附近的河流。他在紙的左下角用插圖的形式畫了那塊巨礫和石圈,雖然跟其他的不成比例。
「你說我們下了主公路是往西走還是西北走呢?」
「我覺得……」拉蒙話音沒落,一陣嗖嗖的引擎聲傳來打斷了他的聲音。那一瞬間,樹林裡的一切聲音都停止了,彷彿動物、飛鳥、昆蟲也在側耳傾聽。然後就像被暫停了一秒鐘的電影般,一切又開始動了起來。小鳥呱呱地叫。一隻動物在嚎叫。溪流濺潑在河岸上。引擎的聲音越來越大。
「見鬼!」拉蒙跑回吉普車,跳了上去,啟動引擎,快速掛倒檔。車猛地一顛,他匆忙地開始倒車。
「拉蒙,你要去哪裡?」路易斯喊了出來,「等一下!」
「我去把吉普藏起來!」他用手背做了個手勢,「快去林子裡藏起來。我會回來的。」
路易斯還沒來得及回應,吉普車嘎吱一聲就駛出了空地,消失在他的視線裡。路易斯開始尋找藏身之處。他發現小溪不遠處有一個灌木叢,於是小跑過去,擠到裡面。他蹲了下來。灌木叢的樹影把他遮得嚴嚴實實,但他還能看到空地的情景。
一陣喇叭聲突然響起,但路易斯辨認不出來它的方向。然後是一陣急剎車。一扇門啪的被關上。路易斯聽到一百米開外的呵斥聲。他只能隱約聽到對話的片段,但很明顯爭吵越來越激烈。他聽到拉蒙的聲音,還有一個聽起來很像是奈德·斯文松的聲音,就是酒吧裡的那個地理學家。他們在用西班牙語朝對方吼。
「你在這裡幹什麼?滾!現在!馬上滾蛋!你沒有資格!」
拉蒙也大吼起來。路易斯皺起眉頭。在林子裡扯破喉嚨大喊大叫可不是什麼好事,萬一隔木有耳呢。他取出手槍。拉蒙是個莽夫,總是要路易斯出面解脫困境。
路易斯走出灌木叢,正準備朝這兩個爭吵的男人走去。此時,槍聲突然響起。緊接著又是一陣槍響。他僵住了。還有一個他沒有聽過的聲音也喊了起來。路易斯趕緊跳回灌木叢中。兩分鐘之後,拉蒙、斯文松、斯文松的司機還有坎巴拉都雙手抱頭回到了空地上。斯文松的表情滿是恐慌。拉蒙面色發怒,四處瞥看,好像在找路易斯。路易斯退到了樹叢的更深處。真是大事不妙了。
六個士兵出現在空地上。他們穿著卡其布制服,兩個人戴著叢林帽子,但是六支槍都齊刷刷地對著拉蒙和斯文松。他們是爭取安哥拉徹底獨立全國聯盟的叛軍,而拉蒙開的是安哥拉人民解放軍的吉普車。二者可是勢不兩立的敵人。叛軍逼著他們退到溪邊的時候,路易斯倒吸了一口涼氣。他感覺五臟六腑被人使勁打了一拳。
叛軍在吼叫,爭吵,用步槍捅著他們。路易斯拿出他的自動手槍。他們現在離他只有二十米遠了。他或許能搞定三個人,或者四個人,但可能還沒衝到安全地帶就被其他計程車兵幹掉了。路易斯猶豫了。
拉蒙對著斯文松喊,「告訴他們你是美國人!」
斯文松看著拉蒙,好像他瘋了一樣。
「快點。他們以為你要搶他們的鑽石!」
斯文鬆開始用英語喋喋不休地說,用手臂坐著各種橫掃的手勢。但他的聲音帶著哭腔,然後路易斯明白了他們都不懂他在說什麼。路易斯猜想,坎巴拉大概是想要用班圖人的方言解釋,但是叛軍不停地打斷他,說明他們的交流也不成功。斯文松的司機和拉蒙都沒有開口。
路易斯在想能不能轉移他們的注意力,這樣拉蒙能跑回吉普車去取他的步槍,但是這顯然不合現實。拉蒙肯定不能活著跑出空地的。但是,他又不能讓他的最好朋友被活活打死。他束手無策了。
叛軍一直在朝著他們咆哮,不斷地用槍推搡、騷擾他們。淚水淌在斯文松的臉頰上。卡巴拉不說話了,但是他的臉上寫滿了恐懼。拉蒙背對著路易斯,但他看到拉蒙搖了搖頭。這是一個訊號。但是要幹什麼?拉蒙是要他留在原地,還是要採取行動?路易斯側了側身子,剛一動,就傳出了樹枝折斷的聲音。
突然之間,一連串的動作接連發生了。斯文松的司機猛衝起來,想要逃跑。兩個叛軍快速轉身扣動扳機。司機倒下了。坎巴拉趴在地上,開始往灌木叢爬去。一個叛軍朝著那男孩連開數槍,路易斯感覺空氣呼嗖地響了好幾聲。坎巴拉仆倒在地,就像一條不知自己已經死了的魚。血泊開始在他的身下匯聚。
斯文松舉手求饒,但是那些非洲人肯定誤解了。可能他們以為他要攻擊了,因為一個叛軍對著他的頭開了一槍。剛還在哭泣的斯文鬆手掌緊握,跪倒在地,然後最後慢慢往一邊墜下,倒在了地上。
拉蒙弓起肩膀,低下頭,縮成一個球的樣子,徑直朝那些人衝去。他年輕的時候當過摔跤手,知道怎麼把身體變成武器。但是一個人對六個全副武裝的叛軍,他的機會幾乎為零。一個叛軍開了槍,拉蒙往一邊倒去,摔在泥裡。另外一個叛軍抓著他的手臂,把他按在地上。
路易斯眼看著他痛苦地扭動。他也很想去解救拉蒙,但是對方人多槍多。他看著兩個人把拉蒙架出空地,路上留下一道血跡。其他人走在拉蒙身後,從他的視線中漸漸消失。
路易斯又聽到叛軍喋喋不休,但這一次是在遠處。兩個引擎發動的聲音響起。很明顯叛徒啟動了他們自己開過來的車,還要偷走i路易斯的/i吉普車。路易斯如釋重負,但這也讓他倍感羞愧。剛才為了畫地圖他已經把背包拿出來了。吉普車上沒有東西能牽扯到他。沒有人知道他來過這裡,除了拉蒙。
他一直等到吉普車的聲音消失遠去,昆蟲的鳴叫又回來了。一隻金剛鸚鵡尖音厲叫。溪水飛濺。光線把樹林照成了單調的蠟綠色。路易斯從叢林中走了出來。他不知道過去了幾分鐘還是幾個小時。天氣依然燥熱潮溼,這在非洲不過又是一個平常的日子,但路易斯卻感到無可名狀的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