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西不知道自己該穿什麼。以前,只要衣服乾淨她都會隨便穿上——天氣熱的時候,她一天要換好幾次衣服。然而,今天早上,她試了至少3套不同的衣服,才決定穿一條藍色短褲、一件白色汗衫和一雙沙灘鞋。她特別留意自己的妝容,確保美寶蓮睫毛膏、眼線和眼影都塗得完美無缺。她把頭髮攏起來盤成圈,戴上帽子和太陽鏡,在她媽媽醒來之前偷偷溜出了拉佩拉——這已經成了本週以來每天的慣例。
路易斯一如往常地在馬勒孔海濱大道上等她,看到她,他的臉龐如晨間日出一樣泛出紅光。他牽著她的手,領著她走到大街上。
「今天去哪兒啊?」弗朗西問道。
「到了就知道了。」他捏了捏她的胳膊,「給你個驚喜。」
他們每天都會探索哈瓦那不同的街區。弗朗西本以為自己熟知這座城市,可路易斯對哈瓦那的歷史和建築的瞭解要深刻多了。聽他講教堂的一個怪獸形滴水嘴的細節,或者從他眼中瞭解過去,都讓她意識到自己對這個第二故鄉的認識是多麼膚淺。除了她的古巴奶媽之外,她父母一直都不讓她接觸「真正的」古巴。如今,終於有機會看到真面目的時候,卻又要離去。這種諷刺幾乎要讓她發笑。
不談哈瓦那的時候,路易斯都會講些以前從未有人跟她討論的話題。他會先擺出自己的觀點,比如說理性與激情的對比,或者上帝是否存在,然後再詢問她的想法。她第一次感到自己的觀點受到重視,覺得自己跨入了成年人的行列。隨著跟他的親密度提高,她告訴了他一些從未向他人——包括尼克——說過的事情,比如她對父親的生意的看法——她覺得羞恥,同時又有些好奇:它是如何運作的?是誰在運籌帷幄?比如她不想安定下來,只想先做些有意義的事情。
有一天,兩人正在室外咖啡館喝咖啡的時候,他拿出一沓紙和一塊木炭。
「你在幹嘛?」她問道。
「光線正好,我想給你畫張素描。」
「你還會畫畫呀?」
「我喜歡畫畫。」
「畫完能不能給我?」
他搖搖頭,「不給,我要留著回憶你。」
現在他們正向哈瓦那海灣的入海口走去。東哈瓦那水域的對面坐落著拉卡巴那群山。「我原本以為能借來輛車,結果沒成。」
「沒關係。」她說道。她更喜歡步行,兩人的肩膀會時不時地觸碰一下,或者聞到他身上的香味,要是坐在車裡就得隔好遠了。
「接下來,我們去坐渡船。」幾分鐘後,他們在哈瓦那舊城區外的港口登上了甲板。兩人路過一個職員的時候,那個男人向路易斯點了點頭,路易斯點頭回應。
「他是誰?」弗朗西問道。
「不認識。」路易斯答道,「人挺友好的。」
渡船軋軋地穿過海灣,兩人肩並肩地站著。微風拂起路易斯的頭髮,吹得它蓬亂不堪。她想伸出手去摩挲他的頭髮。
路易斯的言行特別紳士,他沒有做出過任何越軌動作,告別的時候也只是輕輕吻一下她的兩頰。其實,弗朗西有些擔憂。跟她調情的男人多的是,路易斯是不是因為了解深入了就不喜歡她了呢?他習慣了大學裡的女人,她們與他智力相當,或許性慾也相當。她只有高中學歷,和她們相比,簡直就是小巫見大巫。如今,她逐漸覺察到自己對性的痴迷,卻只和尼克一個人好過。她眺望著海水。像公主一樣幾乎事事如願卻感到不滿足,真是不可思議。
「弗朗西斯卡……」他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她轉過頭,「不好意思。」
「你在想什麼?」他盯著她,似乎要讀懂她的思想。
「我在……沒什麼。」
他指著旁邊山頂上的石頭要塞,「看到埃爾莫羅了嗎?」
她點點頭。每當沿著馬勒孔海濱大道走,埃爾莫羅總會落入眼簾。要塞和燈塔高高地俯瞰著馬勒孔海濱大道,幾百年來忠誠地護衛著海灣的入海口。隨著時間的推移,它成了著名的地標建築,成了風景明信片和照片的好材料。
「這是全拉美地區第二古老的要塞,由一位義大利人設計建造,知道吧。」
「不知道。」
「看到了吧?你們的祖先在古巴有著深遠的歷史。」他笑著說,「這座要塞用了11年才建成。」
路易斯揚起胳膊,「大約1千米以外,從這兒就能看到,是拉卡巴那要塞。它比埃爾莫羅要塞晚了200年,一度曾是新大陸上最大的殖民地軍事設施,它實際上是一座迷你城市。」
「我們要去那裡嗎?」
「不去。」他的臉色突然暗下來,「那裡現在被巴蒂斯塔弄成監獄了。」
弗朗西轉過頭。海浪閃著波光,彷彿天空的星星全都落到了地球上。幾隻海鷗俯衝盤旋著。路易斯幾天前告訴過她,他來自東方省,那是古巴島東端的一個省份,至今大部分地區仍是農村。菲德爾·卡斯特羅來自附近的比蘭鎮,那裡也屬於東方省。路易斯的父親和菲德爾的父親都砍過甘蔗,只不過,菲德爾的父親發了財,路易斯的父親卻沒有。
「你和菲德爾很熟嗎?」弗朗西曾經問道。
「不算熟,」他回答道。「我們一起打過棒球。」不過不久之後,路易斯步了菲德爾的後塵,去哈瓦那市大學修讀法律,下定決心要讓自己和家人過上更好的生活。他告訴她,正是在大學期間,他開始看清貧富、統治者和被統治者之間的巨大鴻溝,明白了這種區別全部源於貪汙受賄。
他們下了渡船,爬了幾步陡峭的石階。到了臺階盡頭,他們向埃爾莫羅要塞走去。他嚴肅地望著拉卡巴那要塞。
「我們來這裡做什麼?」她問道,「你一定很恨這裡。」
「這裡提醒著我們未竟的事業。」
她努力想以敬重的口吻回答,卻說不出來話,最後脫口而出:「你為什麼戰鬥?為什麼不轉去另外一所大學?去美國讀書也行啊,你的英語那麼好,我可以……」
他打斷她的話,「你可以怎樣?利用你家族的影響力把我弄進美國大學嗎?」他嘲弄道,「那樣我就成為問題的一部分,而不是解決者了。」
她覺得有些受傷。他領著她到旁邊的凳子前,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她也坐了下來。
「聽我說,弗朗西斯卡。我見識得越多,就越意識到今日的古巴不過是美國的一塊殖民地。」
有那麼嚴重嗎?她心想。
他彷彿能讀懂她的心思,「從理論上來看,可能沒那麼嚴重。有些美國公司對古巴人挺好。問題是,巴蒂斯塔把美國公司像匪徒一樣對待。沒錯,比如說你父親。不收他們的稅,到處都是私下交易,凡事都用賄賂通融。你們國家從經濟上佔領了我們。」
「那就讓菲德爾和切·格瓦拉收拾他唄。沒人待見巴蒂斯塔,我父親也不待見他。你幹嘛攙和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