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拉維尼婭退了出去,看起來是如釋重負。戴爾跺著腳走到辦公桌前。「白痴。連怎麼過濾電話都不會。」

我在座位上扭了下身子。

她拿起聽筒。「什麼事?」頓了一下。「不。」又頓了一下。「對。」

我站起來,信步走到窗前,儘量離她遠一些。只見雲層已然升高,天空依舊陰暗。這間屋的窗戶比大多數辦公室窗戶都要大,如果我緊貼窗玻璃,儘管窗戶是面向南方的,也能看到東西兩個方向。西邊是盧普區的核心,由各種不規則形狀的建築拼合在一起,甚至還能看到從肯尼迪高速與丹·瑞安高速交叉口向西延伸的艾森豪威爾高速公路。任何一條,都是數百萬人每天上下班的必經之路。

「聽我說。」戴爾的聲音變得更為焦躁。「我來處理。不用擔心。我會給你回電話。」

我朝另一邊看去。那一連串不斷變動的黑點,就是湖濱大道上的車輛。今天的密歇根湖呈現出炮銅色,空寂而寒冷。我將前額貼在窗玻璃上,剛好能辨認出遠處的抽水房。如果我將脖子朝左邊再伸長一些,或許還有可能看到海軍碼頭。

就在這時,我注意到窗玻璃邊有個什麼東西一直沿著窗戶延伸。起初,我以為那是條裂縫,便伸出手指去摸,但感覺到的是個隆起的東西,而不是平滑的。我用一隻手指從頭摸到尾——原來是一根纖細的電線,包了透明絕緣層,用帶子捆紮在窗戶上。它很不起眼,若不專門尋找,是不會注意到的……

我退後一步,用雙眼將它經過的路線打量了一番。

電線下行到地板,穿過地腳線,轉過牆角,到了戴爾的桌子後面。我抬起頭。戴爾正看著我,手裡握著聽筒,可當她看到我在看她,就猛然將眼睛看向一邊,把聽筒放在了電話機座上。

她沒有說話。

我也沒吭聲。

蕾切爾的「科學俱樂部」老師說,天線的位置很靈活,放在哪裡都行。可在回家的路上,我納悶戴爾•裡迪的窗戶裡怎麼會有一根天線。難道那裡有無線電裝置?石油公司和抽水房之間有什麼聯絡嗎?

當然可以有另外一種解釋。或許戴爾有個短波收音機。或有個業餘無線電裝置。或許戴爾用它來和留在英國的兒子們保持聯絡。母子相隔萬里之遙,有點空就鼓搗些這樣的東西,不是順理成章的嗎?

不過,裝置的其他部分呢?她為何對此一言不發?因為從我發現天線時她的表情看,顯然我不應該看到那東西。回想起來,我們整個會面過程中她的舉止都很奇怪。關於培訓影片的討論只是敷衍了事。初次見面時的熱情不見了蹤影。她唯一感興趣的,就是那些錄影帶的複製情況。

我回想了一下我們的談話。她似乎搞不懂原始帶與剪輯帶之間的區別;她不停提到水區錄影帶,想知道我們做了多少份複製,我是否歸還了原始帶。

我胸口一緊——她是在不停地詢問在抽水房拍攝的錄影帶的複製情況!那盤被無線電頻率干擾損壞的帶子!

我驅車向西,行駛於安大略街上。那些熟悉的地標建築都籠罩上了不祥的氣氛,顯得比先前更加昏暗,更加龐大笨重;街上的車輛,無論是小轎車還是貨車都開得更加野蠻,行人也斜睨著眼睛,樣子嚇人——那盤錄影帶怎麼就他媽的那麼重要?

先是勒瓊來問。現在是戴爾•裡迪。

而戴爾的窗戶上有根電線,還有一條通向抽水房的徑直視線。

回到家後,我翻出勒瓊的名片,撥了他局裡的電話;語音信箱響了起來。我留下一條資訊,說是得跟他談談與戴爾會面的情況。兩小時以後,我依然心緒不寧。

到學校接了蕾切爾返家的路上,我假裝考考她,實則技術諮詢。

「寶貝兒,記得你們‘科學俱樂部’老師在家長日那天帶去的那些無線電嗎?」

「當然了。」

「它們是幹什麼用的?」

「哪些?」

「不是有個叫資訊包的東西嗎?」

她點點頭。「哦,拿東西太棒了。」

「為什麼?」

「一旦將它和電腦相連,你就什麼事情都能做了:傳輸語音、資料啊,傳送訊號讓事情發生啊。」

「真的?」

她猛然轉過身。「家長日那天把這些都告訴你們了,你沒有聽嗎?」

「我聽了,你表現得很棒。」

她點點頭,似乎這恭維話理所應當。我接著將車停進車庫。

「不過有個事情要請你講一下,蕾齊。如果你想的話,能用無線電只傳送一個訊號嗎?你知道,一次只是一下?」

「當然能了。」她指著車庫門的開門器。「那個東西就是那樣的。」

「明白了。可你還是得要有一根兩個點之間有視線的天線,對吧?即便只是一個訊號的情況?」

「嗯,咄。」

我上樓去換衣服。套服掛起來以後,才感覺到舒心自在了,不禁反思起來。我可能想多了。要是那根電線不是戴爾的呢?如果是先前使用那間辦公室的人留下的呢?她來美國的時間並不長。又或許她的前任喜歡短波或業餘電臺,而戴爾搬進這個辦公室以後,一直沒有時間拆掉它呢?

而且,就我所知,戴爾今天的表現可能和工作有關。天知道她是不是處在一個壓力巨大的環境之中!要麼就是她陷入了政治上的麻煩。這樣的事不足為奇。積極投身工作的女下屬勝過了上司。可要是這個上司是個老派男人,你猜猜,會是誰受到不公正對待?

我穿上牛仔褲和圓翻領毛衣,來到外面耙樹葉。福阿德好久都沒來了,草坪上落了厚厚一層樹葉,溼漉漉、沉甸甸的,並且沾帶些黑腐物,耙起來就像挪石頭。我清理了一片草坪,將枯葉裝進袋子,然後拖進車庫。半個鐘頭還不到,身上就開始出汗,雙手感到刺痛。我只好回到屋裡。看來,要給那些鱗莖植物覆蓋根部,使其安全過冬,還得另找時間。

回到廚房,恰好遇到蕾切爾猛地開啟冰箱,抓起一罐汽水,一把扯下拉環,一口氣喝得只剩半罐;接著打了個又長又響亮的嗝兒。

「好爽。」

一股寒氣朝我飄過來,我連忙關上冰箱門。

「唔……」她又痛飲了一大口。「對了,」她邊說邊往外走,「你在外面的時候他給你來電話了。」

「尼克?」

她好奇地瞟了我一眼。「不。是大衛。」

「哦。」

她咚咚咚地上了樓。

飯後我給大衛回電話,可他沒有接。我留了個語音資訊,然後瀏覽了一會兒電影片道。最新的訊息全是報道對那個恐怖分子的審判。他自作辯護律師,怒斥美國司法體系的不公。我關掉了電視。

檢視電子郵件後,我開始清理書桌。

我對家務活兒很隨意;有個十幾歲的女兒,也只能這樣了。唯一的例外是當我感覺生活慢慢失控的時候——我會像一隊清潔女工一樣,在整個房子裡四處出擊,整理啊,打掃啊,擦洗啊,似乎家裡的一切井井有條以後,我的大腦也會魔法般地跟著如此變化。

我將碎紙片、橡皮筋和糖紙擲入垃圾簍,然後將桌上的所有東西挪到一邊,把桌面擦了擦。順手拿起兩本平裝書,看到其中一本露出一角黃色紙片。扯出紙片。原來是從戴爾•裡迪的便箋簿撕下的那張紙:酒店號碼壓痕、阿卜杜勒房間號。

這兩者有聯絡嗎?有可能。

僅僅幾周之前,他還說自己從沒聽說過戴爾•裡迪、甚至不知道她是男是女——我渾身陡然不舒服起來。

《國家問詢報》:一份美國超市售賣的小報,1926年由美國傳媒公司創辦。

蕾齊:蕾切爾的暱稱。

指百合、水仙、鬱金香、君子蘭、風信子一類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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