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你應該養一隻。省得去麻煩那些老人家。」
德帕爾馬。
駛過一座教堂。告示牌上宣稱週五晚上的活動:炸魚宴和賓果遊戲。男人把釘子抱起來,讓狗舔著他的面頰。「你不能那樣闖到人家裡去,問那種問題。他們都是體面人家,應該享受安寧的生活。」
「我也是走投無路。」
「有人把你待的地兒給點著了,是吧?」
看來要麼是德帕爾馬跟他說了兩句,要麼是他自己知道了情況。
釘子在男人膝頭趴下來,腦袋埋在兩爪之間。「怎麼不跟我說?」他問。
我緊張地咯咯笑了兩聲。我居然會坐在一輛轎車的後座,向這樣一個黑幫嘍囉傾訴!這樣的情節,即使對於我這個拍過各種故事的人來講,都算得上太離奇了。「你知道姜尼·桑託羅吧?」
「在卡柳梅特公園幹掉女朋友的那個人嘛。」
脈搏開始加速:他都知道!「我一直在想,他到底有沒有——」
「還是讓我來問你吧。」
進入了萊克郡。沃基根路的這一段只能慢行;人們說是因為施工,但這種情況已經持續多年了,真能施工這麼多年,其中的「成本超支」恐怕都足以填滿好幾個承包商的腰包了。車在路中寸步挪行,周圍擠了一堆小汽車、運貨卡車,還有一輛塞滿孩子的黃色校車。
「你有桑託羅的錄影,審他的時候你出庭作了證。」
「對。」
「你怎麼會認為我認識他?」
我深吸一口氣,開始向他解釋:我探聽到的桑託羅的背景,公園裡的神秘人,以及朗達·迪薩皮奧和布拉謝爾斯的死,還有那場大火。但當我竹筒倒豆子向他一一敘說時,我發現自己串在一起的那一系列事件此時一講出來,就有些單薄且缺乏說服力,不像只是存在腦海時那麼有底氣,那麼有信心;裡面好像沒什麼陰謀,甚至可能都是巧合。我覺得自己像個傻瓜。看著這位交談者臉上的表情,先是充滿戒心,到繼而迷惑,再到惱怒,我就知道他也是這種感覺。
「這些有什麼大驚小怪的?」他說。
我朝後車窗向外看去。那輛深色suv這回是直接跟在我們後面了。我僵住了。「有人盯梢?」
「當然。」他揮著一隻手說。「全球第一高精尖反暴組織可是每天都要來報到的。」
「fbi?」
「答對了。」他轉過身去,向窗外敬了個禮。「他們搞了些新型擴音器,對準哪裡,就能聽到哪裡的聲音。」
suv開始後退,然後換了車道。那輛灰色小轎車還隔著幾輛車跟在後面。真是一支奇怪的隊伍。男人迴轉身來。
「文尼,可以掉頭回去了。」
「遵命,頭兒。」
駛離了沃基根路,開始往東走。好像察覺到轉向似的,釘子抬起頭,在空氣中嗅了嗅。
「你聽好。」男人頓了頓,說:「根本什麼事都沒有。這個桑託羅——他跟我們毫無關係。他不是我們的朋友,甚至連我們朋友的朋友也不是。」
我不安地扭動了一下。「但是我原以為——」
「你的以為是錯的。」
「我知道,我沒有你所謂的確鑿證據什麼的,我可能剛才也沒解釋清楚。但已經死了三個人,我也差點被燒死;肯定有人有什麼陰謀。」
他緊抿著嘴,似乎對我漸失耐心。「這位女士,我不知道是什麼人或什麼事讓你一直這麼煩惱,也不知道是誰點了那把火。而且,這種事你不瞭解的話可能更好,知道嗎?」他頓了一下,好讓我充分理解他的話。「跟你說說我的建議吧!我覺得呢,你最好離開芝加哥一段時間。去度個假,度個愜意的長假,會大有裨益。你的想法會大有改觀。」
隨後向南轉彎,駛入司考基高速公路。釘子打著呵欠,舔著他那禿毛的爪子。男人把他抱起來,蹭著他的脖頸,完全無視落在他褲子上的那一片片皮屑。駛出高速、拐入日落嶺時,陽光直射進來,我不由得眯起了眼睛。最後到了沃爾茲路,車開過了我剛才的上車地點,又朝我家開了一個街區。
「文尼,讓她下車,」男人說。
車慢了下來。
「對了,這次談話根本沒有發生。」
「哪來的談話?」我說。「我根本不認識你。」
他點點頭。「這樣才好讓你守口如瓶。」他示意我開車門。
我從座位上移過去,鑽出了汽車。他探過身子來想把門關上,但我還拉著門把手。
「希望釘子早日康復。」
他敷衍地點了一下頭。
我拖著腳步朝家走去。兩邊的人行道上,小石子像鑽石一樣閃閃發光。也許德帕爾馬的朋友說的是實話;當然,也許並沒有。不過話說回來,他也沒必要這樣費盡功夫就為了告訴我一句桑託羅和他們沒有關係呀?我踢開一顆石子。老爸說的沒錯,我是在用我那套關於販毒欺詐和兩面派手法的猜測搭建起了一座紙牌屋,這才出盡了洋相。當然,我這也不是第一次幹這樣的蠢事;即便如此,事情還是解釋不通。如果此事沒有犯罪分子從中作祟,沒有牽涉毒品交易,為什麼瑪麗·喬·博賽尼克會蹊蹺死亡?還有朗達?緊接著布拉謝爾斯?
我撿起小石子,把它在兩個手掌裡搓來搓去。我本想去監獄找桑託羅問個水落石出,但一想到要一個人去庫克郡,便不寒而慄。我要跟他說什麼呀?你參與販毒嗎?假如他真像斯威尼說的不是個東西,那麼我就很難得到坦率的回答。假如真的像我認為的那樣,有人想陷害他,那他不過是又一個受害者罷了,就如同瑪麗·喬、朗達一樣——甚至還有我!
罷了罷了,genugizgenug,還是適可而止吧。
我四顧無人,便用最大的力氣把石子扔了出去。從來沒有哪個人會公開宣佈自己的陰謀。陰謀總是通過一些事件悄無聲息地逐漸顯露。這些事件即使有關聯,也常常被認為是巧合。這或許很奇怪,但認為這是純屬巧合的人未必心懷惡意。人們只是在揭示和重述一連串事件的過程中才能看到其中的意圖、策劃與奸詐。
就好比森林裡倒下了一棵樹,如果沒有人說出,誰會發現?陰謀也是一樣。朗達也許確實是死於交通事故,布拉謝爾斯也許確實是被搶劫犯殺的。那起火災也許確實是縱火者為騙取保險金所為!
或許豬兒真的能飛了吧!
晚上我撥通了大衛入住酒店房間的電話。當時大概是倫敦時間凌晨四點,但他沒接。我只好關上燈,在一片黑暗中盯著牆壁發呆。
庫欣綜合徵:此處指犬類腎上腺皮質功能亢進,是一種內分泌紊亂疾病。症狀包括多飲、多尿、多食、脫毛等。
馬爾濟斯:原產地中海地區馬耳他島的小型貴族犬種,多為嬌小體型,白色長毛。經典髮型為頭頂扎朝天辮。
《老黃狗》:1957年美國電影。片中的老黃狗是主人公一家忠誠、善良、勇敢的好夥伴,但最後因染上狂犬病被主人無奈地用槍打死。
萊克郡:東北部的一個郡,北鄰,東傍密西根湖並與密西根州在湖上接界,這也是縣名lakecounty(「湖郡」)的由來。美國的郡比州小,比市大。
庫克郡:伊利諾伊州人口大郡,監獄所在地,該郡允許居民攜帶槍支。
genugizgenug:德語,意為「夠了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