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待見桑託羅。斯威尼說的——呃——意思是,我聽說他是個大嘴巴。或許有人——某個權勢者要布拉謝爾斯不要用盡全力幫他脫罪。或許有人很想要桑託羅代人受罪。」
「你覺得他是遭人陷害?」爸爸的聲音嚴厲起來。
我沒回答。
「現在我知道你的確不正常了。」
「等一等。假設船隻下水處確有毒品交易,情況會怎麼樣呢?我們都知道在牽涉毒品的地方,都少不了有組織的犯罪。」
「你不覺得這是把幾個推論攪在一起得出的一個巨大的假設嗎?」爸爸眯著雙眼:「艾利,剛開始你說我是對的,你捲進這個案子錯了。現在我聽來,你是越陷越深囉。」
「這不是陷進去了。只是我們倆私下這麼說。我原來想,你的經歷那麼豐富,可能會有一些洞見。」
「我的經歷?」
「砸腦袋,朗代爾,二戰以前。」
老爸哼了一聲。「寶貝兒,那都是60多年以前的事了。況且,砸腦袋根本不是什麼黑幫成員。」
「你當時可不是這麼講的。」
「砸腦袋只是……只是個街頭混混,喜歡耀武揚威。不管怎麼說,你現在談的是一個不同的世界、一個不同的時代。那時的生活不像現在……現在這麼粗魯。那時可是有底線的。」
「鯊魚就是鯊魚,無論它何時為害,嗜血的本性不變。」
「你這樣想?」他起身檢視烤牛排。「我給你講個故事吧。我剛進入律師界的時候,就有人來利誘我。要知道,那可是很難拒絕的。」他看著我。「他們要幫助我實現夢想,說他們對我的前途有很大的話語權。
「我當然知道他們想要我幹什麼。我考慮了很久。誘惑力頗大。那時你還是嬰兒,我還得贍養你的oma和opa。」他用夾鉗戳了一下烤肉。「但一週以後,我給他們回話說,‘謝謝抬愛,好意心領。無奈道不同也。’他們明白了,接著又說,‘萬一改變主意,我們等著你。’」
「真有這樣的事情?」
「怎麼?你認為這是我編造的?我想說的是,那時行事是有界限的。有底線。你可以拒絕,那幫人不會糾纏你。這樣的時代一去不復返了。」他揮了一下火鉗。「而現在,他們會想法欺瞞、掩蓋真相,讓你不得不為他們賣力。威逼利誘、勒索訛詐,無所不用其極。再沒有什麼尊重可言。我的意思是,你所談論的那個人與偷竊世貿中心廢墟上廢金屬的人渣沒什麼兩樣。」
「可是爸爸,在某種程度上,你恰好證實了我的懷疑。或許桑託羅和那些混蛋攪在了一塊兒,或許惹怒了他們。或許——」
「艾利呀,我的寶貝女兒,你這死腦筋怎麼就像你媽媽一樣頑固呢?你就沒辦法糊塗點兒過日子?所以你就緊緊抱住某個偏執的想法,還非要讓人們都相信是真實的事實,即使它並沒發生!」
「至少我這個想法是誠實的,」我嘟囔道。
他揮了一下手:「假定你是對的,桑託羅確實與人渣攪到了一起,你又能怎麼樣?你對他們一無所知。那夥人可能算不上聰明,但黑幫林立,成員眾多,今天是俄羅斯幫,明天是東歐幫,後天是亞洲幫——」
「tongs?」我重複道。
他看向烤架。「在這兒呢。」
「我剛才是說——算了。」
「我給你說問題出在哪兒。」他揮舞著夾鉗。「已經沒人尊重生命。沒人篤信生命的神聖不可侵犯性。沒人在乎。就說那些年輕的自殺性人體炸彈吧。你知道的,那些孩子竟然寧可自殺也要屠殺無辜。他們是如何被養育的?與炮灰有什麼區別?他們的父母究竟是怎麼想的呀?真是shonda。」
我看著他戳了戳牛排,然後把它們取下了烤架。「你知道原因;這是他們的——。」
「別相信那一套。只是因為有些戰爭狂人誘使這些可憐的無知者,使他們相信自己會成為英雄,他們才這麼做的。」他舉起火鉗揮舞。「要是我也能讓全世界所有的無知者每人捐上五美分,我也會成為百萬富翁。此外……」
我這時才意識到,這才是今晚我能從老爸口裡聽到的話。
不過,他可以這麼口無遮攔——年齡授予了他痛罵我的特別許可證。
晚飯後,大衛、老爸和我坐在客廳裡;蕾切爾房間裡傳出震動滿屋的低音號——我們儘量聽而不聞。
「我早先同阿卜杜勒談過,」大衛說。「他託我問候你。他希望你一切順利。」
「阿卜杜勒?」我問道。
他靦腆地笑了一下。「他請我幫他融資購買印第安納州一家化工廠。」
「妙極了。到頭來,那次急流漂筏有利可圖呀,至少對你來說如此。」
「有你的功勞。他很喜歡你。」
老爸滿面春風:「你倆真是好搭檔。」
大衛接著說:「我給他說了那場庭審和目前的情況。」
我連忙瞪了他一眼,警告他不要再說了。我不想讓老爸再對此事好奇。本來就不該讓他擔憂的。
「等一下。我剛才沒有聽錯?阿卜杜勒?」老爸額上的皺紋陡然加深。
「我們在綠薔薇認識的,」我說。「他是沙特王室的親戚,還是石油巨頭。」
爸爸瞟了一眼大衛,再瞟著我。「你們就找不到猶太大亨?」
大衛和我相視而笑,隨即起身親吻老爸。我同時想著,所愛之人都在身邊,我好幸運呀——突然電話鈴響,我衝進廚房,拿起聽筒。
「艾利?」蘇珊的聲音。「什麼事?」
「你最好開啟9頻道。」
衝進客廳,猛戳9點鐘新聞。
「警方訊息,」主持人正在播報,「今晚早些時候,律師查克·布拉謝爾斯的屍體在其盧普區的辦公室裡被人發現。警方說,大約三天以前,布拉謝爾斯被人槍擊,頭部中彈。」
格倫維尤:芝加哥城區以北的一個小鎮,離城約23公里。
盎司:重量單位,1盎司約等於28.3495克。
美國廚房裡隔斷廚房與餐廳的一個檯面,廚房那一面要低一些,往往是洗碗池檯面;從客廳這面看,猶如酒吧或餐館的吧檯;實為廚房與餐廳之間傳遞食物與碗筷的平臺。
桑德堡(1878—1967),詩人,傳記作家,生於伊利諾伊州格爾斯堡一個瑞典移民家庭。芝加哥詩派的代表人物之一。
桑德堡的詩《霧》開頭兩行:「霧來了,踩著小貓的腳步」。
砸腦袋:本系列第一部《謀殺鑑賞》中出現的人物本·辛克萊的綽號。
德語、荷蘭語單詞,oma奶奶,外婆;opa爺爺,外公。
世貿中心:紐約世貿中心,2001年9.11事件中被毀。
tongs有兩個含義:幫會、夾鉗。艾利心裡想著、口中重複著「幫會」,老爸聽來以為她在問夾鉗。
shonda:意第緒語,意為「可惜、惋惜、羞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