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就在我即將動身之前,記得是出發前兩天的傍晚,父親又突然暈倒了。當時,我正在捆紮裝有書籍和衣物的行李,父親則在洗澡。母親進去幫他擦背,忽然大聲地呼喚我。我看到被母親從身後抱住的赤條條的父親,在攙扶他回到客廳時,父親說:「不要緊了。」為了保險起見,我讓他坐在枕邊,用溼手巾為他的腦袋降溫。直到九點鐘時,我才敷衍馬虎地吃了晚飯。

第二天,父親的精神明顯比想象的好,他不聽勸說,獨自步行去上廁所。

「已經不要緊了。」

父親對我重複了一遍去年暈倒時說過的話。那時候果然如他所說已經不要緊了,我想,這一次或許還會那樣。不過,醫生提醒我們說,要緊的是小心呵護,卻沒有明說該注意的事項。出於放心不下,到了該出發的日子,也終究沒想上東京去。

「看看情況再說吧。」我與母親商量。

「就這麼辦。」母親希望我留下。

母親看到父親精神飽滿地走到院子裡或下到後面的便門處時,會顯得滿不在乎,然而,一旦發生暈倒事件後,她又會過度地操心和焦慮。

「你今天不是要去東京嗎?」父親問。

「是的,我稍稍往後推了推。」我答。

「是為了我嗎?」父親反問。

我遲疑了。要是回答是的,那就意味著父親的病情嚴重了,我不想讓他的神經變得過敏。不過,父親還是看透了我的心思。

「真是過意不去啊。」說著,他把頭轉向庭院的方向。

走進自己的房間,我凝視著就地放置著的行李。那行李被捆紮得嚴嚴實實的,隨時可以拿走。我茫然地站在行李跟前,想著是否要再解開繩索。

我坐不穩站不定,心神不寧,這樣又熬過了三四天。父親再次暈倒,醫生命令說要絕對靜養。

「是怎麼回事?」母親用父親聽不到的聲音輕輕問我,她的臉上露出膽怯、不安的神情。我已經做好給哥哥和妹妹發電報的準備。然而,臥病在床的父親並未現出什麼痛苦的表情。從他的談吐看,與平時患感冒時別無二致,而且,食慾還比平時更旺盛。對於身邊人的提醒,他也不能輕易入耳。

「反正是一個死,應該吃完美食走才行。」

在我聽來,父親所說的「美食」一詞既滑稽又辛酸,因為他不住在能嚐到美食的都會。入夜之後,他要家人幫忙烤些圓年糕片,喀吱喀吱地嚼著。

「為什麼會如此渴望呢?或許內心深處還有健壯堅強的地方吧。」

母親反而將希望寄託在失望之上,她把只有在生病時才用的老派風格的「渴望」一詞,用在什麼都想吃的意思上。

伯父來探病時,父親長時間地挽留,不放他回家。「我太寂寞,你陪陪我吧。」那是主要的理由,不過,還有一個原因是,可以向伯父抱怨我和母親不讓他吃想吃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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