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我已經站起身來,又重新坐下,陪先生夫婦完成這個討論。

「你怎麼認為?」先生問我。

究竟是先生早逝,還是夫人先亡,這本來就不是該我來判斷的問題。我只是笑著。

「人壽不可測啊。我也不知道。」

「這才叫福壽呢。人出生以後就有了固定的壽數,那是不隨人願的。先生的父母親大人差不多享年是相同的。」

「是指謝世的日期嗎?」

「當然不是說同一天,不過大致是相同的,是先後相繼而去的。」

這類說法對我來說是全新的,我感到不可思議。

「為什麼他們會同時去世呢?」

夫人想要回答我的問題,先生卻阻攔了她。

「這種事就別談了,沒意思。」

先生故意用力扇動手中的圓扇,發出啪噠啪噠的聲響,接著又回頭看著夫人。

「靜,我死了以後,這房子就給你了。」

「順便把宅基地也給了我吧。」

「宅基地是人家的,沒法給。不過,所有屬於我的東西都歸你。」

「謝謝。可你那些橫排的外文書,我拿了也沒用。」

「賣給舊書店唄。」

「能賣幾個錢呀?」

先生沒回答能賣多少錢,他的話題始終不肯輕易離開自己的死亡這一遙不可及的問題,而且假定自己的去世一定在夫人之前。夫人起初看上去故意並不當回事地應答著,漸漸地,女人容易傷感的心靈變得越發痛苦鬱悶起來。

「‘我死了以後’,‘我死了以後’,你已經講了多少遍啦?求求你好嘛,別再那麼說了!太不吉利了,您若去世,什麼都照您的意思辦,那不就行了。」

先生面朝庭院方向笑了,自此便不再說那些夫人不愛聽的話。我也因為拖了許久,立刻起身告辭,先生和夫人把我送到玄關處。

「請病患大人多多保重。」夫人說。

「九月再見。」先生說。

我也問候了幾句,走出紙槅門,在玄關和大門之間有一株枝葉茂盛的桂樹,在黑夜裡伸展著樹枝,彷彿要擋住我的去路。我走了兩三步,看著被綠得發黑的樹葉覆蓋的樹梢,我想起了未來秋季時會散發的花香。很早以前起,我就把先生的家與這棵桂樹一起留在記憶之中,難以分離。當我碰巧站在那棵桂樹跟前,馳想著秋季自己再次跨進這幢屋子的房門時的情景,從紙槅門射出的玄關處的燈光忽然滅了,先生夫婦走進裡屋,我獨自來到昏暗的門外。

我並未立刻回到住處,一方面回鄉之前需要找點可買的東西,另一方面酒足飯飽後的胃囊也需要減壓舒緩,於是,我就朝鬧市方向走去。大街上夜市還剛剛開始,閒散的男男女女們絡繹不絕,我在人群中遇到了今天一起畢業的一位同學,被他硬拉進了一家酒館,在那兒,聽到了他像啤酒泡沫那樣的神氣十足的高談闊論。回到出租屋時,已經過了十二點。

作者「夏目漱石」的其他小說

少爺》《後來的事》《三四郎》《》《路邊草》《虞美人草》《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