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頗感納悶。可是,我並不是為了研究先生才出入他家的,以往我就是那麼漫無目的地去他家走訪,如今想來,當時我的這一態度,在本人的生活中倒是值得讚許的。我認為因為那樣,我和先生之間才會產生人與人之間溫暖的交往。倘若我出於好奇,試圖去探究先生的內心世界,那麼維繫兩人關係的那根共情的紐帶,就會無情地斷裂。尚屬年輕的我,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態度,從這個意義上說,或許可以給予讚許。要是我錯誤地採取了相反的態度,那就很難想象什麼樣的後果會落在我們倆的頭上,我感到不寒而慄。儘管先生還不至於到那個地步,然而他終究一直害怕被別人冷眼旁觀地加以研究。
我每個月一定去先生家兩次或三次,就在我的走動越來越勤快的時候,有一天先生突然問我:
「你為什麼經常到我這種人的家裡來呢?」
「為什麼……我沒有什麼特別的用意啊。——是不是打擾您了?」
「談不上打擾。」
誠然,先生身上一點兒也看不出對我厭煩的表現。我早就知道,先生的社交圈小得可憐,原來的同班同學,當時在東京的,我知道大概僅有兩三位,而與先生是同鄉的學生,有時我在先生的客廳裡偶爾也會碰到。不過,看上去,他們都不及我與先生的關係親密。
「我是個孤寂的人。」先生說,「所以很高興你能來。因而要問你為什麼一次次地前來。」
「那究竟想問什麼呢?」
我這樣反問,可先生不作任何回答,只是看著我的臉問:「你多大歲數了?」
這樣的對話對我來說,完全是不得要領,當時也未做深究就回去了。四天以後,我再次去先生家,他一走進客廳就笑了起來。
「你又來啦。」
「是的,又來了。」說著,我也笑了起來。
要是別人這麼對我說,我想自己一定會生氣的。可先生這樣說的時候,卻完全相反,不僅不生氣,還感到愉快。
「我是個孤寂的人。」那天晚上,先生又將上次的話重複了一遍,「我是個孤寂的人,可是,有時我會覺得你也是個孤寂的人。我已上了年紀,孤寂可以少動,可你還年輕,就不能像我這樣,你會盡量設法多活動的吧,通過活動,或許能碰上些什麼的吧……」
「我一點兒也不寂寞。」
「沒有再比年輕時代更感寂寞的了。那你又為什麼經常到我家來呢?」
先生再一次重複了上次說過的話。
「你在見到我之後,恐怕有時還是會感到孤寂的吧。我不具備從根子上消除你寂寞的能力,因此,你必定還會向別處擴大交際範圍的,那時,你就不會再到我家來了。」
先生說著,露出一臉枯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