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飯後,大衛說想帶威利去看看他在富蘭克林國民銀行的辦公室,然後去一趟醫院。「我可能晚上才能回來,艾利,你呢?」
「我嘛,你就別擔心了,」我說。「我會四下轉轉,看看書,或許步行去‘賓州碼頭’公園。」我吻別他們兩個,並祝好運。
我的這些繁文縟節,威利似乎很享受。
他們一走,我就給蕾切爾打了電話。天氣預報說芝加哥要下大雪,她和巴里正打算正兒八經地過一次週末,租影碟,叫外賣。我叮囑了蕾切爾家裡的鐵鍬、手電筒和備用電池都在哪裡,以防她在我之前到家而又需要用到,然後就掛了電話。
我收拾好早餐的餐具,擦了灶臺、餐桌,整理了床鋪,然後看了下時間,隨即就為怎麼打發接下來的八個小時犯起了難。
一小時以後,我坐到了大衛書房的長沙發上,試著讀一本小說。可我讀不進去,老是想著那個女人,就是在安特衛普試圖非法賣鑽石給威利的那個女人,以及芝加哥錄影帶上那個女人:完全可能有成百上千個女人在皮膚上刺了相同的圖案,但她們兩個都很年輕,都是淺黑色頭髮,都有幾分姿色;而且,威利曾用俄語跟她交談;錄影帶上那個女人曾在俄裔牙科診所現身。
我想了其中的巧合,以及卡爾·榮格的同步性理論,還想了自己對大衛的承諾:再也不招惹危險——突然,我記起福阿德曾經說過的一句話;去年八月,正當酷暑,我們一起清除草坪裡的雜草,太陽火辣辣地直射在身上;我又熱又累,準備放棄,任由野草猖獗繁殖;福阿德卻手不停歇,耐心地拔起卷耳朵、大爪草和車前草,並不理會脖子後面向下直淌的汗珠。「持之以恆,故能完滿,」他低聲吟誦道;福阿德喜歡引用古蘭經經文。
我嘆了口氣,從包裡取出手機,想給戴維斯打個電話,但突然又想,我這是否有點反應過度?她聽了會覺得我太神經質、聽到風就是雨、甚至可能生氣嗎?可我覺得自己有責任把這事弄明白——至少讓她知道我發現了什麼!結果她不在,但接電話的人會轉告她。
結束通話電話,雖然我很高興自己去了電話,但又懷疑她實際上什麼也辦不到。戴維斯並不在fbi、也不在國際刑警組織工作,她只是個社群警察,資源有限,怎麼能期望她確定一個可能曾經是、也可能不是鑽石走私犯的歐洲女人的行蹤呢?又有誰能做到呢?那簡直就像是在乾草堆裡尋找一根針,而且是長達三年的乾草堆!我漫步回到沙發上。她說過fbi有個人正在調查那個文身,或許那人會有結果的。
我重新拿起那本書,這一次還真看進去了。約莫一小時後,電話突然響了,嚇了我一跳!我和大衛有個默契:都不接對方的座機電話。並不是因為接了就有什麼本質上的錯誤,而是因為,我的住宅電話也是工作電話,及時、準確地收到那些語音留言對我很重要。不過,要是家裡有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可能就很難實現這一點。在她們看來,所謂天堂,就是有電話聽筒貼在耳朵上,指尖有即時通訊軟體。於是,這就讓我煩惱不已!但我還是訓練她——死逼她——讓應答機先接!我自己也儘量這麼做。
但隨著電話鈴響了又響,響個不停,我焦躁不安起來。要是戴維斯在給我回電話可怎麼辦?不可能!她會打我的手機的。儘管如此,那該死的鈴聲還是應該停下來了吧!終於,電話應答機啟動了。
「大衛,liebchen,我是布麗吉特,希望你不會介意。管他是一分鐘還是一個小時,我都等不下去了!我已經下了飛機,現在費城flughäfen,機場,就現在!我在這裡等你,在a航站樓‘自由酒吧’等你一個小時,你不來就打車到你那裡。我好想你啊,schatzi!沒有你,我的生活大不一樣!tschüs。」
我不禁雙眉緊鎖: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兒呀!當然不是有誰撥錯了號碼,她叫出了大衛的名字,她就是布麗吉特!我扔下書。布麗吉特是威利已故合夥人的女兒,大衛在幫她考慮如何處理那個店鋪的事情,是否賣給戴比爾斯,他們是商業關係。只是……這個女人剛剛說了想他的話,飛越了整個大西洋,僅僅為了和他在一起!還那麼親熱那麼嗲!
我站起身,走到應答機前,重新播放那個留言。短短幾天的歐洲之行,,就有個女人叫他「寶貝兒」!說什麼沒有他,生活就大不一樣!我強迫自己回憶大衛說過的有關布麗吉特的話:他說,他們約見了律師,討論了幾個方案,制訂了建議書。
顯然,他倆並非僅有商業關係。
這個女人勾引了他?對。肯定是這樣!獻媚撒嬌,駕馭男人的老手——而大衛沒能鼓起勇氣,斷然拒絕;大衛一向王子風度、禮貌待人,善解人意,而她是舅舅合夥人的女兒,決不會對她苛刻粗暴。
不過,那女人為什麼說沒有了他,生活就大不一樣?有了他,又是什麼樣子?他們都幹了些什麼?難道……
大腦瞬間血液流乾,一片空白!雙手也冷冰冰、潮膩膩的!我倆的關係近來不太穩定,這一點確是事實。幾個月前,我甚至對我倆是否彼此適合都還產生過疑問;但大衛決不會甩了我,跑到另外一個女人懷裡,尤其不會不辭而別,他一定會通過某種方式讓我心裡有些準備;除非……
究竟是什麼情況會導致他那麼做?我盯著他的書架。他讀起書來就廢寢忘食,書架上塞滿了經典作品、新出版的小說,以及非虛構作品;他還喜歡電影。但所有這些都只是消遣而已,他真正「存在的理由」是弄清自己一家的遭遇,這是他人生最大的目標,他所做的一切都與此有關。我曾經取笑他說,他學習網上衝浪的唯一原因就是要瀏覽家系網站——這麼說當然事出有因。有時我想,他選擇了需要旅行的職業,只是為了能在落滿灰塵的歐洲檔案裡蒐集家族資料。
如今,幾十年的苦苦尋覓之後,終於找到了一個舅舅,他唯一的血親,以及一個與舅舅並肩工作多年的女人。
喉嚨裡一陣添堵:大衛會把這個女人也視同家人,或許,就像把我們當家人那樣?
可是她呢?這個——這個——我不知道該叫她什麼——女人呢?她在這裡面究竟是什麼角色?什麼樣的女人會跟一個男人僅僅見了一面就越洋跟到這裡?還那樣肉麻地叫他「心肝兒寶貝兒」?她究竟想得到什麼?我把堵在喉嚨裡的東西強壓回去,重新播放了那條語音留言。
聲音甜美如蜜,低沉圓潤,猶如羅密·施奈德那樣撩人心扉。她可能個子高挑,滿頭金髮,曲線優美,眼睛大大的;其它地方也大大的。我一時怒火中燒:她怎麼敢留下這麼一條滿是肉麻情話的語音資訊?多麼掉價,多麼讓人厭惡!哪個女人會這麼做?
除非這裡面確有原因!
除非知道對方收到留言後會有什麼反應!!
除非與接收人關係親密!!!
我回想了一下過去幾天大衛跟我在一起時的表現:他態度冷淡,不願做愛。恐怕這件事不全是一頭熱,恐怕大衛還挺主動,恐怕他還挺在乎這個女人!突然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視線模糊不清——似乎身體正在散架,皮膚離開骨頭!
我一向認為自己敢於面對一切,從不躲避衝突;但在感情問題上,卻毫無信心!那也許是離婚給我留下的心理創傷,也許是由於別的什麼,只是我很難說出自己究竟是怎麼想的,於是我通常試圖把問題掩蓋起來,假裝並無問題;大衛也不太善於溝通,所以我們就把問題一直拖著,希望時間和距離能夠淡化並抹平那些問題,此法通常可以消弭摩擦,繼續保持關係。然而這一次,整個宇宙的時間、距離或是其他什麼都不能解決這個問題!
我搖晃著站起身子,拖著腳走出書房;爬到樓上,把自己的衣物塞進手提箱,走下樓梯,來到房子外面:突然間,好像老了二十歲!
攔計程車時,太陽不見蹤影,只有烏雲滿天,似乎大雪將至,但我已經顧不了那麼多,只是感覺自己突然被拋到了一個陌生地界,那裡實在不適合自己,我也不想適應它,只想回到自己熟悉的環境中去。
機場的售票員說,臨時搭乘去芝加哥的航班毫無問題。
「太好了,」我無精打采地說。「下個航班什麼時間起飛?」
「唔……」她聲音清脆地說道。「問題就在於:芝加哥在下大雪,奧黑爾機場已經關閉。」她衝我笑了一下,表情愉快得讓人難以置信。「過兩三個小時再回來吧,那以前什麼都動不了。」
我嘆了口氣,檢查了一下手提箱,就向最近的酒吧走去。天還沒到正午,我就已經失去男友,而且討厭坐飛機,還被困在了一個自己開始鄙視的城市裡!我步履沉重地穿過大廳,反應遲鈍,沒精打采。機場里人不多,因為正是週六,大部分旅客已經到達目的地。我經過一對情侶身邊,他們一起旅行,親密無間,滿足寫在臉上,愛的氣泡包裹著他們。一個女人快步走著,口中喃喃自語;另一個男人臉上現出聖潔而安詳的微笑,雙手合十,猶如新時代的佛陀。
到了大廳中間一個小酒吧,我找了個凳子坐下來,正要叫一杯霞多麗,忽然想起,布麗吉特也正在這個機場的一個酒吧裡等大衛,名字叫自由什麼的酒吧,國際航站樓;不可能離得太遠。不行!那會讓我更加心煩意亂,尤其是,假如她很漂亮的話!
然而另一方面,以後我可能再也沒有機會見到偷走我男友的女人,而且只有瞭解她才能去對付她,儘管此刻我想不出還有別的什麼方法。我想了想,然後起身離開了。
結果呢,自由酒吧離下一個航站樓的安檢線只有幾步路——可能是當局要求機場規劃者確保酒吧之間相隔不太遠,以便恐飛症患者或是膩煩的乘客能及時進入心靈的避風港。我本來以為那裡會有許多紅色、白色和藍色的旗子,其實不然,與其它機場酒吧相差無幾:小桌子,塑膠椅,還有幾扇能望見大門的窗戶。
我掃視了一下那裡的顧客。一張桌子坐了三個男人,另外兩張坐的是夫婦;兩個女人單獨坐在一邊:一位非裔婦女正敲著筆記型電腦,一個深褐色頭髮的白人女子正在視窗旁用手機通話。
我拖著疲憊的步子,來到一張緊挨打電話女子的桌子前,一屁股坐了下來,漫不經心地取出一本書,一邊不時偷偷地朝她瞥上幾眼。她非常漂亮,看不出年齡,濃密的栗色頭髮,藍眼珠;並且,從我能看到的腰部以上的情況來看,身材曼妙;衣著也非常時髦:名牌運動裝,但看上去又根本不像運動裝,是非常適宜在跨大西洋航班上穿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