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了,調查結果還沒有出來,無可奉告。"林局長几乎是在大喊了,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壓過記者提問的聲音。
場面越來越混亂,記者的提問也越來越刁鑽。林局長立刻起身,他決定結束新聞釋出會。在幾位民警的護送下,他紅著眼向門外衝去,難以分辨究竟是出於憤怒,還是慌亂。
電視畫面馬上切換到廣告。
陸凡一把視線從電視上移開,他覺得乏味極了,不知怎麼的,突然懷念起香菸來,身上又沒帶口香糖,真是要命!
黎冉看出了他情緒低落,站起來,幫他拿著椅背上的大衣:"我們走吧!服務員說了,開啟的啤酒沒法打包,看來今晚,你的豪飲只能到此為止了。"
"我看上去是不是好像要窒息昏倒了?"陸凡一輕輕地笑,"要不然,你為什麼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我覺得你需要喝杯熱茶,然後睡個好覺。"黎冉說。
"也許吧!"陸凡一嘆了口氣。
走出飯店的時候,兩個人都猛地站住了,陰霾的天空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下雪,像有人在天上抖鵝毛枕頭。
好一場紛紛揚揚的大雪啊!陸凡一抬頭,久久地望著天空,眼淚和回憶一起急速地湧出來。
五年了!
上一個下雪的大年夜距離今天整整五年!
他永遠都忘不了,關涵死的那一晚,也是大年夜,天氣出奇的冷,審訊室的窗戶上結著厚厚一層白霜。
陸凡一坐上黎冉的車,頭一碰到椅背就睡著了。半個小時後,車子停在一棟居民樓前。
躺在床上,他反而睡不著了,每隔幾分鐘就得換個姿勢或者調整被子。只要一閉上眼睛,他的眼前就浮現許多景象,有如播放老電影那樣,毫無章法和邏輯可言。他看到一具屍體被砍掉四肢,一張染血的桌子上排列著被砍斷的手掌和腳。他看到歐陽嘉和葛艾青站在雪地裡談話,不知出於什麼原因,葛艾青伸手碰了碰歐陽嘉的臉頰,被他碰過的地方像陶瓷一樣突然裂開很多細細的口子。眨眼間,歐陽嘉白晳的瓜子臉上佈滿了裂縫,彷彿針線縫合的印記。她居然變成了那個用針線縫合的人皮木偶。
陸凡一驚叫一聲,從床上霍然而起,渾身直冒冷汗,感覺整個神經系統似乎受到了高壓電磁場的干擾。他慢慢地深呼吸,把那些恐怖的景象從頭腦中驅逐出去。
"凡一,你怎麼了?"黎冉急忙推開房門,"是不是做噩夢了?我聽到你的叫聲,過來看看。"
"我覺得事情遠遠沒有結束。"陸凡一披衣下了床,開始踱步,望著窗外下雪的夜空。離午夜十二點還有十分鐘,新的一年即將到來。
"你在說什麼?可以從頭說起嗎?"黎冉走到陸凡一身邊,從他的語氣裡聽得出,他很擔心陸凡一的心理狀態。
"奪面殺手說不定也是公司的人,那些被他肢解的女人可能是公司的實驗小白鼠。"陸凡一來回踱步,"是實驗失敗的報廢品,沒有任何利用價值,所以被公司除掉。"
"凡一,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也許他們幾個都是公司的人,單線聯絡,誰也不知道誰的背景。"
"我越聽越糊塗了。"
"他們需要大量的小白鼠,必須是那種可以輕易得手的人。奪面殺手殘忍的作案手法,只是為了引開大眾對實驗的注意而已。還有什麼測試方法比這更加理想的呢?一旦實驗失敗,只要把他們殺掉,然後偽裝成別的死因就行。當然不能讓別人知道被害者是死於某種實驗。於是,公司安排一個奪面殺手把受害者肢解,剝去臉皮,讓人誤以為這又是一起連環謀殺案。"
"無意冒犯,凡一,我真希望你說的這些不是事實。"
陸凡一沉默,他何嘗不希望如此。過了許久,他輕輕地開口:"黎冉,能留下來陪我說說話嗎?"
"榮幸之至。"黎冉笑了笑,"我正愁沒人陪我看煙花呢!"
午夜十二點,美麗的煙花像一把巨大的傘,在高空霍然撐開,一朵接一朵緩緩綻放。整座城市籠罩著一種叫"年"的味道。
醫院病房的陽臺上,歐陽嘉的眼睛都亮了,驚歎:"真美啊!"
她身後的許建東痴痴地看著她,輕輕地說:"是啊!真美!"
對他們兩人來說,無論在醫院過大年夜,還是在家裡過大年夜,並沒有多少區別。都是隨遇而安的人,也沒有那麼多講究。
護士進來了,抱著一個長長的白紙盒,上面扎著高檔的紅色緞帶,直接交到歐陽嘉手上:"有人叫我交給你的,說是送給你的新年禮物。"
"新年禮物?"歐陽嘉腦中一片空白,將這份突如其來的禮物放在桌上,開啟緞帶。護士和許建東在旁邊看著。
盒子裡面是兩打長梗玫瑰,如水洗過的紅寶石般鮮豔奪目,散發著醉人的芬芳。
歐陽嘉一顆心怦怦直跳,飛快地開啟上面的一張白色小卡片。卡片上瀟灑凌厲的筆鋒像要透紙而出,只有寥寥兩行:
b煙花再美也不及你紅顏一笑/b
b真高興啊!看到你重新綻放笑容的這一天。/b
沒有簽名和日期。
許建東的臉色都青了,一動不動地注視著歐陽嘉。
"那個人呢?"歐陽嘉眼前閃過一個人,會是他嗎?
"把東西留下就走了。"
"走了?"歐陽嘉急切地問,"走了多久?"
"不到五分鐘。"
歐陽嘉沒有細想,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歐陽!"許建東在她後面叫她。
歐陽嘉像沒聽到似的。
"歐陽!"許建東又叫了一聲。不是不心痛,只是,他放不下,也放不開。
歐陽嘉在門口站住了,後背僵直,沉默了許久。
最後,她轉過身,放下大衣,看著許建東,忽地一笑:"宵夜吃什麼?"
"你吃什麼,我就吃什麼。"許建東聳聳肩,如釋重負一般。
歐陽嘉走向他,挽起他的手,一起望向夜空。
有個人曾經說過,她是sunshine,是他想拒絕也拒絕不了的陽光。可是現在,她連自己心中的陽光都消失了,又拿什麼去照耀別人呢?
看完煙花,已經是凌晨一點,陸凡一往床上一躺,伸著懶腰說:"好想念啊!那些無憂無慮的日子!"
"是啊!"黎冉脫掉鞋子,躺在陸凡一旁邊,"介意我關燈嗎?"
"我正這麼想呢!"
關了床頭燈,房間裡暗了下來,陸凡一突然覺得這很可笑:"我們兩個大老爺們躺在一張床上,這像話嗎?"
"是挺可笑的。"黎冉尷尬地坐起來。
"噯,算了算了,不管那些了!"陸凡一拉著黎冉躺下,不以為然地說,"還記得上大學的時候,你經常從下鋪跑到上鋪和我一起睡嗎?有時候,我們幾乎整夜都醒著。你總是不肯睡,總是要跟我討論音樂啊電影啊未來啊理想啊,你可把我累壞了。"
"我記得的剛好相反,我很想睡,可是你不肯放過我。"
"不可能。"
"因為你想進我的樂隊,想得要命。"黎冉大笑,"承認吧!那時候,你整天黏著我,跟糖黏豆似的。"
"沒有的事!你的樂隊那時候只有你和一個貝司手!"陸凡一反駁,"我只是同情你,想表示一點善意。"
一個枕頭在黑暗中砸中陸凡一的頭,陸凡一把它扔過去。
然後,黎冉跳起來,抓著枕頭,一把跨坐在陸凡一的腰上,最後卻愣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因為他已經不再是那個十七歲的少年,而他身下的陸凡一也早已過了青澀的年紀。
他飛快地翻身下來,躺回原來的位置,動作誇張地拍打著枕頭,拍得鵝毛亂飛,像下了一場紛紛揚揚的大雪。
"你頭不痛了吧?"他問。
"好了一點,死不了人。"
"凡一,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我在考慮要不要回重案隊。"
"我不想和你談工作,我是說你的生活,你以後打算怎麼辦?"黎冉小心翼翼地說,"畢竟,樂樂已經走了。可是,你的生活還在繼續,你總是要結婚的。我覺得,你一直沒有真正地忘記樂樂,你必須把這件事了結才能開始新的生活。否則,你永遠會覺得悵然若失,懂嗎?"
這個提議又令陸凡一煩躁起來,"暫時還辦不到。"
"為什麼?"
"我的工作就是生活,這種方式已經固定了,再也無法脫離這個軌道。至於結婚?"陸凡一苦笑,"沒有哪一個女人能受得了我這種生活方式。"
"但你也需要好好地生活,忘記王樂樂。"
悲傷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陸凡一慶幸黎冉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也看不清他眼中悄悄湧出的淚水,"也許永遠忘不了,大概因為她是我的初戀吧!"
"好吧!"黎冉低下聲音,"我只是擔心你哪天會出事,我這一生就再也找不到知己了。你知道嗎?我父親過世的時候,我都沒有哭,他病了很多年,我童年所有的時光,他都在病榻上。有一天晚上,他死了,母親哭得呼天搶地,而我,早已學會從一個遙遠的位置俯瞰這個支離破碎的家庭。然後冷眼看著母親因為家族財產分割問題,和幾個舅舅鬧翻。我站在他們的爭吵聲外,默默地過自己的日子。我經常去爬山,漂流,騎馬,也越來越喜歡封閉在音樂的世界裡。後來,我離開了那座城市,去上了大學。"
"你從來沒跟我說過這些。"黑暗中,陸凡一靜靜地注視著他。
"沒什麼好說的。"黎冉的聲音很輕,"我的母親和舅舅們,至今還在因為財產分割問題而爭吵。那麼多年了,從來沒有停止過。他們就像戰敗的日軍苦苦掙扎,而侵華戰爭早就結束了。我對約會毫無興趣,也沒什麼朋友,所以,凡一,作為朋友,更作為知己,我希望你能好好過日子。"
陸凡一沉默,他知道黎冉心中有一個小男孩從來不曾停止過哭泣。
那天晚上,他們聊了很久,具體聊了些什麼,卻一點也記不清了。最後,他們躺在一起沉沉地睡去,一如大學的那段青澀時光。
幾個小時後,冰冷的白色晨光把陸凡一叫醒,睜開眼的時候,正對上一雙深邃而熾熱的眼睛,他嚇了一跳。黎冉不知什麼時候醒了,側躺在那裡,靜靜地看著他。
"抱歉,我猜你沒怎麼睡。"陸凡一僵硬地坐起身,揉了揉痠疼的脖子。
"我也是剛醒,怕吵醒你,就沒起來。"
陸凡一下床,光腳走到窗前。整個世界被白雪覆蓋,寧靜而安詳,湖面水汽氤氳,太陽像一顆紅雞蛋浮現在湖面上。真安靜啊!
胡亂洗漱後,他向黎冉告別。兩人站在街頭,也沒有太多的話說。
"要走了嗎?"黎冉站在他身邊。
"嗯!"
"一路順風!"
陸凡一背起包,頭也不回地朝他揮揮手,突然他想起了什麼,又跑回來。
"怎麼了?"黎冉問。
"我忘了跟你說一件事。"陸凡一認真地說,"我有幸聽到正版的《星空下的安魂曲》。"
"感覺如何?"
"幾乎和你作的曲子完全一致。"
黎冉平靜一笑:"看來,我這個作曲家沒有給你丟臉。"
"我有件事情一直想不明白。"陸凡一沉吟片刻,"我給你的曲子是沒有區分高低音的,你直接幫我標註了高低音,而且告訴我曲子是c調的。你說,如果那個曲子是g調的,和絃會是什麼?"
"我想想。"黎冉打著拍著,輕輕地哼唱,"應該是em-am-em-d-b。"
"看來必須是c調的,要不然,和am-dm-am-g-e搭不上邊。"
"c調也只是我當時的猜測而已。"
"不說了,我得趕去機場了。"
"真的不用我開車送你嗎?"
"不用。"陸凡一攔下一輛計程車,朝黎冉揮了揮手。陽光下的白雪亮得刺眼,街上已經泥濘不堪。
計程車廣播里正在播放一部最新的電影預告片,影片叫《致命謊言》。
廣告詞很煽情,"首席酷警探遊走於地獄般的現場,憑藉獨特的破案手法和推理技巧,挖掘一樁樁謀殺案背後的蛛絲馬跡,然而,等待他的究竟是真相,是陷阱,還是更大的危機......"
最後一句廣告詞蹦出來的時候,陸凡一嚇得差點從座位上跳起來----真相被謊言埋葬,《遺骨檔案·620》6月20日隆重上映,敬請期待。
陸凡一匆匆地走了,一如他匆匆地來,偌大的房子又剩下他自己一個人。黎冉將咖啡加熱,坐在鋼琴前,看著琴架上他和陸凡一大學時的合照。照片上的他們,還年輕,心裡還乾淨,嘴角的笑容比冬日暖陽還要溫暖。
那時候,學校裡喜歡陸凡一的女生好像真的很多,可惜他似乎一點感覺都沒有。
有次他故作隨意地問:"凡一,你有沒有喜歡的女孩子啊?你們班好像有很多女生喜歡你。"
"沒有。"凡一很不在意地回答,低著頭,專心致志地幫他修腳踏車,一絲應有的好奇都沒有。
那個午後,看著凡一俊雅清雋的側面,他心底突然漾起自己也說不清的快樂。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地過去,凡一還是那個陽光的凡一,黎冉還是那個安靜的黎冉。僅僅只是如此,他也覺得無比滿足。
大學畢業後的第一年,凡一加入重案隊。那個微風輕拂的午後,他見到了王樂樂,這個後來和凡一糾纏了一生的女人。
他站在警局大樓對面的公園小徑上,看著王樂樂依偎在凡一懷裡,頭靠在他胸前,抓著他的警徽玩,而凡一縱容地任著她,寵她寵得要命。彼此間安靜得沒有一點聲音。一會兒,凡一抓住她,低頭,輕輕吻上去。
悲傷襲來,一剎那,他清醒地意識到,美夢,醒了。
那一場整整持續了五年的美夢啊,從上大學第一次看到凡一到現在,從來沒有一時一刻停止過。
這個大年初一的清晨很爽朗,枯枝被白雪裝扮得格外有冬天的氣氛,一長列計程車沿著街邊靜候著。穿著一新的市民提著年貨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頭。
屋子裡的火爐燃燒得正旺,發出噼裡啪啦的爆裂聲。
黎冉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聲音很輕,宛如夢寐:"樂樂,你不該這麼對他。"
他走到火爐邊,將手上的東西扔了進去。
一張已經風乾的臉皮在火焰中慢慢褶皺,邊緣捲曲起來,最後忽地一下被火焰吞噬。
他重新走到鋼琴前坐下,一首既恐怖又哀怨的旋律從黑白琴鍵上流瀉而出,像是控訴,又像是某種遙遠的思念,如此刻骨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