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焚屍房的那雙眼睛

那個危險的年輕男子有可能還在醫院,那樣的話,負責搜尋的老張和陸凡一將非常危險!歐陽嘉馬上站起來,用對講機呼叫老張,沒有迴音。再次呼叫他,還是沒有迴音。一種不祥的預感從她後背竄起。

警衛怯怯地開口:"警官,整棟大樓只有一個地方沒有訊號,地下一層的焚化間,那裡有個焚化爐,專門處理有生物性危險的廢棄物。"

就在歐陽嘉審問警衛的時候,老張和陸凡一乘電梯來到地下一層的焚屍間,這是個沒有窗戶的陰暗空間,平時極少有人來,醫院的實習生解剖完捐贈的屍體後在這裡焚化。

電梯門緩緩開啟,一股刺鼻的福爾馬林氣味撲鼻而來。偌大的空間寂靜無聲,這裡堆砌著一些生鏽的鐵架子和裝滿了福爾馬林的玻璃罐,罐子裡浸泡著一些廢棄的屍體標本。與這個房間一牆之隔的就是巨大的焚屍爐。

"跟在我身後!"老張掏出了槍和手電筒,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四周。

陸凡一也開啟了手電筒,靜靜地跟在老張身後,不時抬頭緊盯著安裝在房間橫樑上的軌道、巨大鐵鏈和垂下來的鐵鉤,那是用來搬運笨重的物體,比如裝在鐵槽裡的屍體殘肢等。

兩人一步步向焚屍間摸去,有好幾次,老張不小心踢翻地上的空罐,突然的響聲嚇得兩人出了一身冷汗。這個地方陰暗壓抑,實在讓人放鬆不起來。兩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

越靠近焚屍間,越覺得汗如雨下,老張握槍的手不知不覺被汗水滲透了,他飛快地用衣袖擦了擦額頭,小聲地說:"這裡一定不止三十五度,可以蒸桑拿了。"

"不對啊!"陸凡一驚愕地看著"轟轟"作響的焚屍爐。

"怎麼了?"

"焚屍爐開著,卻沒有人看守,有點不對勁。"陸凡一小心翼翼地上前,還未靠近就能感覺到裡面的火焰在熊熊燃燒。他摸了摸焚屍爐的門把手,燙得跳了起來,不住地甩手。

"你讓開!"老張快步上前,轉動焚屍爐油漆剝落的把手,用腳將門踢開,一股巨大的熱浪立刻衝出來,像一頭被打擾的野獸,發出憤怒的咆哮。

"小心!"陸凡一立刻抓著他的胳膊向後退。謝天謝地,老張沒受傷,只是額頭的頭髮被衝出來的火舌舔倒,一下子焦了。

火焰在老舊的焚屍爐鐵門邊跳躍,彷彿帶著怨氣。方形托盤裡的屍體顯然燒了有一會兒,衣服和皮肉已經燒光了,只剩下一副骨架,胸腔中的內臟已經成了焦炭,不過依然可以看清楚,哪顆是心臟,哪條是腸子。那個人腳上的黑色牛皮靴吱吱地冒著油光,看得出來,那曾是一雙很酷的軍用靴子。

老張衝到一旁,扶著從橫樑上垂下來的一條很粗的鐵鏈嘔吐。

陸凡一飛快地脫下風衣,裹住手掌和整條胳膊,屏住呼吸從焚化爐前跑過去,摸索著尋找焚化爐的電源,手電筒在慌亂中"啪"一聲掉在地上,熄滅了。

"老張,幫我照明。"陸凡一大喊,"我要找焚屍爐的電源開關。"

老張低頭嘔吐,連舉起手電筒的力氣也沒有。

"見鬼!"陸凡一胡亂摸索著,終於關閉了焚化爐的電源,火焰立刻熄滅了。他馬上跑回嘔吐的老張身邊,抓起他的對講機:"緊急呼救,緊急呼救。"

然而,無論他怎麼呼喊都沒有迴音。

"老張,我們得趕快離開這裡。"陸凡一攙扶著老張。

"我沒事,你不用管我!"老張推開他,他的手電筒忽明忽暗,"小陸,你把你自己的手電筒撿回來,我的快沒電了。"

"好!"陸凡一摸到焚屍爐旁邊,蹲在地上,雙手摸索著地上的手電筒。

"我找到電燈開關了!"老張欣喜地叫了一聲。

房間裡的燈"啪"一聲亮了,陸凡一被突如其來的亮光晃得睜不開眼睛,猛然間,他耳邊響起一陣"嗡嗡"的聲音,像上萬伏高壓電流在電線上湧動。

這個聲音似曾相識,一定在哪裡聽過,可是,他頭痛欲裂,怎麼也想不起來。

"老張,這個聲音是怎麼回事?"他雙膝一軟,跪在地上,死死地按著腦袋,"我的頭像要炸了,怎麼能這麼疼?疼死了!"

"小陸,怎麼會突然頭疼了?"老張焦急地跑到他身邊,雙手握著他的肩膀,"你忍一忍,我馬上找人下來。"他拿出對講機,"緊急呼救,緊急呼救......"

"我已經呼叫過了,沒有訊號。"陸凡一痛得說不出話來,"快,快扶我離開這裡。這個房間有問題。"

"你別嚇我,這個房間有什麼問題?鬧鬼嗎?"老張急得手足無措,"我被你嚇得腳都軟了,站不起來。小陸,你忍一下,讓我緩一緩,緩一緩就好。"

陸凡一痛得幾乎要昏厥過去,"這裡剛剛又發生了一起謀殺案,要趕快通知歐陽隊長他們才行。"

"小陸,你懷疑焚化爐裡的那個人,是被謀殺的?"

"這不是很明顯嗎?"陸凡一詫異地看著老張,覺得他不該問這麼不專業的問題,"如果是醫院焚化被解剖的屍體,死者身上一定是一絲不掛的,不可能還穿著鞋子。你剛剛也看到了,那個人在焚化爐裡還穿著軍靴。這絕對不可能。"

"有道理!"老張飛快地看了一眼手錶,"差不多了,我覺得好一點了。來吧!我揹你離開這裡。"

老張背起陸凡一,艱難地往焚屍間門口走去。經過焚屍爐時,他飛快地看了一眼。那隻巨大的野獸已經安靜了,方形的托盤像一張可怕的大嘴,直通地獄。那上面正躺著一具神秘人的焦骸。

說實話,今晚的事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會被嚇到的,陸凡一不怪老張腿軟,這不過是人受驚後的正常反應,沒什麼可丟人的。讓他覺得奇怪的不是這個。

正要細想,突然聽到電梯門開啟的聲音,七八道手電筒光射過來,歐陽嘉帶著重案隊的人湧進焚屍間。

"老張,你們沒事吧?"歐陽嘉大喊一聲。

知道重案隊的人已經接手這裡,陸凡一緊繃的神經一下子鬆懈,眼前一黑,忽然什麼也看不見了,只聽到嘈雜的腳步聲像潮水一樣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第二天上午,整整一上午時間,歐陽嘉都在處理屍體失蹤案和焚屍案。讓她心情跌落低谷的不是案件本身,而是這兩起案子都上了報紙的頭版頭條。

b知名教授的屍體在停屍房離奇失蹤/b

b與此同時,警方在焚屍爐裡發現一具神秘男性焦骸/b

報道最後還提到,昔日重案組首席警探陸凡一在焚屍間腦瘤發作,住進了重症病房。

短短一上午,重案隊的幾部電話快被記者和市民打爆了。

警方正在全城搜尋那輛"靈車"。因為有人看到,確實有一輛車開進了醫院大樓後面,是一輛黑色的廂形車。後來,那輛車不見了。醫院大樓後面沒有安裝監控,當時也沒有目擊證人,所以,警方不知道是誰開走了那輛車。

法醫的檢驗報告很快送到了歐陽嘉手裡,她看到後來,眉頭越鎖越緊。

報告上說,那個人在死亡之前胸腔遭到撞擊,四根肋骨斷裂。他在被放進焚化爐之前還沒有停止呼吸。換句話說,他是被活活燒死的。

死者的身份也出來了,是一名剛剛退伍計程車兵,無任何作案前科。身世清白得像一張白紙。

一名退伍計程車兵怎麼會穿著殯儀館的工作服來醫院盜屍?又怎麼可能輕易被人打斷四根肋骨,扔進焚化爐?歐陽嘉無法想象是什麼樣的人襲擊了他。

她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猛抽香菸:"我不明白兇手是怎麼做到的。"

"我也不知道。"老張說。

"有一種可能,對方是空手道或者散打高手,幾招之內就能把他制服。"

"也許對方用刀或者槍指著他,讓他自己躺上去。"

"還有一種可能,他是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人襲擊的。"歐陽嘉說,"完全出乎意料的情況。"

老張頓了頓:"那得多出乎意料,才能讓一個訓練有素計程車兵失了章法,被對方偷襲成功。他當時一定是嚇呆了。"

"恐怕是這樣。"歐陽嘉說,"對了,停在醫院大樓後面的那輛車失蹤了,有人開走了它。"

老張想了想:"也許參與這次行動的,不止退伍士兵一人呢?也許是他的同夥開走了車。"

"情況變得越來越複雜了。"歐陽嘉揉了揉緊蹙的眉頭,"我無法想象為什麼盜屍案會和焚屍案扯上關係?"

"到時候就知道了。"老張點上一根菸。

"什麼叫'到時候就知道了'?"

"一件事總是牽連著另外一件事。"

"什麼事牽連著什麼事?"

老張看了眼手錶,"重案隊的其他人都去哪裡了?該不會吃中飯去了吧?葛艾青呢?我想讓他幫我叫個外賣。"

"小葛還沒上班就被許隊叫去辦事了,他一上午都沒在辦公室,你得自己叫外賣。"歐陽嘉又問了一遍,"什麼事牽連著什麼事?老張,你可不可以說清楚一點?"

"這麼說吧!"老張猛吸了一口煙,"我一直有一種強烈的感覺,如果我們不去找章南生的話,他不會死,那個退伍士兵也不會死。說不定,小陸的腦瘤也不會發作。"

"我無法像你這麼肯定。"

"每件謀殺案都自有它的源頭,邪惡之事自有邪惡的根源。"

"那你認為這起謀殺案的源頭是什麼?"歐陽嘉追問。

"我不知道。"

"我倒是有一種直覺,盜屍案和焚屍案的源頭,都是陸凡一。"歐陽嘉深深地吸了口氣,"我是不是有點神經質了,每次都懷疑陸凡一。"

"壓力大的時候,我們都會有點神經質,就好像站在茫茫的荒野中,既看不清來路,也看不清去路。"老張看著歐陽嘉,似乎在為她擔心,"歐陽,你的推論總是來自直覺,這很危險。"

"我只是讓看上去複雜的事情,簡單一點而已。許多謀殺案發生的原因,簡單到不能再簡單。"

"不完全是。"

"幾乎都是。"歐陽嘉說,"我覺得我們太容易為旁枝末節的事分神了,盜屍案也好,焚屍案也好,線索也許是同一條。只是,有人似乎一心在阻止我們破案,放出很多煙幕彈,丟出很多障礙,炸掉很多橋樑,將那條唯一的線索掩藏在重重迷霧中。"

老張嘆了口氣:"不管幕後指示的人是誰,我們的處境都非常困難。"

"陸凡一怎麼樣了?"說到處境艱難,歐陽嘉突然想到了他。

"醫院的趙主任剛剛打電話過來,說他持續昏迷,情況很嚴重。"老張將菸頭掐滅,"小陸的智商很嚇人,有時候我擔心那個脆弱的容器承受不了這麼強大的電力。"

"他沒有我們想象中的脆弱,跟他相處的短短幾天,他很多方面都讓人印象深刻,他是個堅強的人。"歐陽嘉說。

"希望如此。"老張站起來,往門外走,"我去醫院看看他。"

電梯門開的時候,老張碰到了辦完事回來的葛艾青。

這個年輕的小夥子臉色蒼白,眼神驚恐,見到老張,忙問:"聽許隊說,凡一住院了?情況嚴不嚴重?我在街上看到報紙,說他昏倒在焚屍房,是不是腦瘤犯了?"

老張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忙你自己的事吧,這個節骨眼上,每個人做好自己的事就行。重案隊碰上麻煩了。"

葛艾青頓了頓,望向頭頂的天花板,自言自語:"我早該想到的,會出事。他昨晚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就該想到的。"

"哦,他昨晚跟你說什麼了?"老張問。電梯門由於長時間沒有關閉,發出"滴滴"的警告聲,老張遲疑了一下,走進電梯。

葛艾青正猶豫著要不要告訴老張實情,這時,電梯門緩緩關上了。他看到一雙犀利的眼睛透過電梯門縫盯著他,不由打了個冷戰。老張的目光是箭尖,能殺人的。

洗手間在走廊的另一頭,葛艾青幾乎想立刻飛奔過去,但他強壓著心中的激動,像平常一樣邁著平穩的步伐走過去。他不知道陸凡一要他保管的究竟是什麼,只是隱隱感覺到,這樣東西一定隱藏著巨大的秘密。

走進第三格洗手間,關上門,他迫不及待地找到陸凡一讓他保管的東西,是一枚x形狀的鐵質工藝品。

他一顆心怦怦直跳,來不及細看,門外突然響起重重地敲門聲,"有沒有好啊?"是許建東。

葛艾青一驚,手裡的小東西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然後,那小東西飛快地打著轉,像在跳一曲輕快的芭蕾,穿過門下面一掌寬的空隙,轉到門外去了。

他只覺得呼吸一滯,連忙開啟門,看著許建東傻笑:"許隊,是你啊!"

"小葛,你幹什麼呢?"許建東被他的突然出現嚇了一跳,低頭看地上的東西,"這是什麼?"

說實話,葛艾青也不知道那是什麼,這是陸凡一讓他保守的秘密,他甚至來不及細看。他木訥地站在那裡,心亂如麻。

"這東西怎麼這麼眼熟?"許建東蹲下身,自言自語,"我好像在哪裡見過。"

"許隊,支隊長找你上去開會!"李寧在走廊裡大喊。

"知道啦!我馬上就過去!"許建東不耐煩地站起來,看了葛艾青一眼,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洗手間。

葛艾青終於找回自己的呼吸,擦了擦額頭的冷汗,撿起地上的x工藝品。

剛才這麼一摔,x從中間裂開一條縫,葛艾青輕輕一掰,x頓時變成了>和<,露出一張記憶體卡。

看來所有秘密都藏在這張內寸卡中。葛艾青按捺著心中的激動,連忙把記憶體卡小心翼翼地裝進錢包。

他洗了一把臉,平復緊張的情緒,抬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他的眉眼與姐姐是何其相似,每一個微笑,每一個嗔怒,皆是無盡的痴痴纏纏,五年來讓他夢中百轉千回,醒來後卻只有一盞孤燈,一縷遠去的芳魂。

若是一切可以重來,是不是,自己就會兌現幼年時在苜蓿花海的誓言。然而,人生是如此蒼涼,五年了,姐姐離開他,已經五年了。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擦了擦溼漉漉的眼睛,走回辦公室,分發中隊的報紙和信件。

"歐陽隊長,有你一封信。"葛艾青把信封遞給歐陽嘉。

"謝謝。"歐陽嘉接過信,拆開一看,面色凝重。

"誰的信啊?"

"一位老朋友。"歐陽嘉淡淡地說,把信交給葛艾青。

葛艾青接過來一看,大驚失色。只見a4紙上工工整整列印著一行字,依然是最普通的黑體:

b上次的會面令人遺憾,今晚老時間老地點請獨自赴約/b

b不見不散/b

"天哪,奪面殺手!"他幾乎驚叫起來。

歐陽嘉連忙擺手,示意他閉嘴,一把搶過信紙。

"他,他又想約你見面?"葛艾青連說話都有些結巴了,"還是午夜十二點,賽文路?"

"對。這件事你和誰都不要講,我今晚必須去,一個人去,我要親手抓住兇手!"歐陽嘉眼神堅定。

"不行,太危險了!"

"不要說了。"歐陽嘉擺手,示意談話結束,"我知道該怎麼做,這是抓住兇手最後的機會!"

中午休息時間已過,重案隊其他民警陸續走進辦公室。

葛艾青見人越來越多,不好再說什麼,擔心地看著歐陽嘉:"歐陽隊長,你一定要保護自己。"

下午,重案隊依然忙碌,葛艾青心不在焉地做事,不時摸著口袋裡的錢包,那裡藏著陸凡一留給他的記憶體卡。有好幾次,他經過歐陽嘉辦公室,看到坐在辦公桌後面那個美麗的女人,她似乎也有些魂不守舍。這也難怪,奪面殺手邀請她獨自赴約,不見不散,換成誰都會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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